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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寒假一 ...


  •   寒假一到,学校里的人潮一下子散了。

      晚禾拖着行李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箱子里的路灯一层层亮起来,照得墙面发旧,门口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倒还顽强地垂着几片叶子。苏玉兰在厨房里热菜,油烟机嗡嗡作响,客厅电视开着,正放当下火爆的古装仙侠剧,苏景程吃着薯片看的津津有味

      她把箱子推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人才渐渐放松下来。

      手机在桌上震了下。

      她低头看见银行到账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数字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三千。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唇角很轻地抿起来。

      每个月这笔钱都会准时到账,雷打不动。她原本以为放了寒假就不会再有,可它还是来了,像是什么默认好的事情,连解释都不需要。

      晚禾把手机锁了屏,过了会儿,又忍不住重新打开。

      她坐到桌前,打开行李箱抽出最底下那个包,把银行卡和那本记账的小本子拿出来。页角已经翻得有些卷了,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这半年来的支出和收入——食堂、车费、打印资料、偶尔买的一点水果,发到手的补贴,陪练费用...一行一列挨得紧紧的,整整齐齐。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又用计算器按了一遍。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时,她呼吸都轻了一下。

      比她想的还多一点。

      那一瞬间,苏黎世不再只是地图上一个遥远到几乎没有实感的名字。机票、护照、签证——那些原本雾蒙蒙的东西,忽然就有了轮廓。

      她不是完全去不了。

      这个念头像冬夜里被人捂热的一小簇火,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晚禾盯着那串余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才慢慢把本子合上。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背里,没出声,只是一个人弯着眼睛笑了半天。

      第二天一早,她起得比平时还早。

      冬天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人脸生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去照相馆拍证件照,又按着流程去办护照。排队的人不算多,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语气平平地让她填表、签字、录指纹,她照做的时候,指尖都因为某种隐秘的兴奋而微微发热。

      像是在给一个藏了很久的梦,偷偷办一张通行证。

      从□□大厅出来时,太阳正好从云后面露出来一点,冬天淡得发白的日光落在台阶上,照得人眼睛发眯。

      晚禾把护照回执单小心收进包里,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她没告诉任何人。

      这件事像一粒只属于她自己的种子,被她悄悄埋进心里,连呼吸都不敢惊动。

      ——

      过年前几天,顺丰小哥又一次按响了门铃。

      快递箱放在客厅茶几旁,苏玉兰看了一眼,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晚禾把箱子抱回房间,拿剪刀小心划开封口胶带。纸箱一打开,里面是一件深棕色的羊绒大衣,细细的格纹压在面料里,灯光一照,有层细细的水光,顺着折痕慢慢流,像冬天傍晚的河面,被风轻轻吹出一层暗金色的光。下面是一件浅杏色内搭,摸上去软得厉害。

      她把衣服拿出来,在身前比了比,连肩线都像是替她量过似的合适。

      晚禾坐在床边,手指慢慢拂过那件大衣的袖口,心口烫得一塌糊涂。

      ————

      除夕那晚,窗外的烟花从傍晚开始就没停过。

      苏景程伙同巷子里的小孩成群结队地闹,远远近近都是噼里啪啦的炮竹声。晚禾吃过年夜饭,帮着把碗收进厨房,回房间时手机刚好亮了起来,好几条新春祝福,江韶宁的 ,许芊芊的,张叙白的,郑学姐的.....

      她坐到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一条一条认真回以新年的美好祝愿。

      指尖停了很久,最后还是点开了置顶聊天框。

      顺嘴的祝福语哒哒哒打了两行,又库库删除。

      她深吸了两口气压住不安分的心脏,抖着手点开灰色的?号。

      视频拨出去的时候,她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几乎是秒接。

      镜头晃了两下,宋元汀的俊侹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他大概在外面,身后是亮着灯饰的街道,雪没下,但空气显然很冷。他穿着黑色羽绒服,脖子上绕了一条浅灰色围巾,围巾把他锋利瘦削的下颌埋进去一半,无端把那点惯常的冷淡压柔了几分。

      晚禾一时忘了说话,愣愣看着他。

      隔了半个地球,隔了时差,隔了所有现实里不能轻易跨过去的距离,可他一抬眼,她还是会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近。

      “吃过饭了?”他先开口,淡淡的雾气绕过屏幕,扑在她的心间。

      “嗯。”晚禾回神,“你吃过了吗?”

      “刚出来。”他说。“等下去中国园那边吃。”

      镜头稍稍偏了一点,晚禾看到他身边偶尔有人经过,有人笑着和他说话。英语她能听懂一些,夹杂着祝福和玩笑,德语却像一串陌生又利落的音节,从手机那头飞快地掠过去,她只能凭语气分辨那人在笑。

      那一瞬间,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宋元汀已经在那个城市里生活了很久。

      那里有她听不懂的语言,有她不认识的人,有她从来没有踏足过的街道和冬日。苏黎世不再只是她手机电脑上搜索过的外国地名,而是视频画面里真实流动的一部分。

      她看着他,心口轻轻揪了一下。

      像觉得远。

      又像更想去。

      镜头那边,有个高高的棕发男生凑过来,笑着用英语问了句什么。宋元汀偏了偏头,似乎没打算避开。晚禾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却像有风从耳边吹过一样,轰地一下什么都听不清了。

      ——Is that your girlfriend?

      她指尖顿了一下。

      镜头里,宋元汀神色没什么变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抬手把那人往旁边推了一下,语气淡淡地说了句什么。那人笑着走开了,临走前还冲着镜头这边挥了挥手。

      晚禾心跳快得有些不受控,偏偏脸上还要装得平静。

      她低下头,假装理了理袖口,小声问:“你朋友?”

      “嗯。”他说,“话有点多。”

      晚禾“哦”了一声,嘴角却很轻地抿了一下,压都压不住。

      两个人其实没说多少话。

      无非是天气怎么样,家里年夜饭吃了什么,他那边冷不冷,课程忙不忙,假期准备怎么过。都是极普通的话,任何人拿来听都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晚禾捧着手机,几乎一句都舍不得漏掉。

      更多的时候,他们都只是看着对方。

      她看着他坐进车里,看他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耳廓,看他围巾边缘上细细的绒毛,看他偶尔垂下眼时平直的睫毛落在眼下的一小片阴影;他则隔着屏幕看她披散下来的长发,看她灯光下白白嫩嫩的一张脸,眼睛弯成一泓明月,看她明明想笑却总是习惯性收着一点的嘴角。

      楼下有烟花突然炸开,白光映亮窗户,晚禾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镜头里那团光在她脸上一晃而过,照得她眼睛都比平时亮。

      宋元汀看着她,忽然叫了她一声:“晚禾。”

      “嗯?”

      “新年快乐。”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低而稳。

      晚禾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过了几秒,才轻轻说:“哥哥,新年快乐。”

      通话挂断以后,屋子里一下就安静了。

      晚禾坐在床边,屏幕已经暗了,她却没有动。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座城市的夜空都点亮。

      她慢慢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埋进围巾里。

      她想,她大概……应该是有机会的。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像怕惊动谁似的,甚至不敢在心里说得太完整。可它到底还是来了,带着一点发烫的甜意,和一点不敢确认的慌。

      寒假剩下的时间过得飞快。

      晚禾在家附近找了份家教,给两个初中生补语文和英语,一节课一百,一周能排八到十节。她去得准时,讲题耐心,回来的路上总顺手去便利店买最便宜的面包和牛奶,能省一块是一块。

      别的女生上了大学,爱买新衣服、换口红、做头发,朋友圈发的照片一张比一张精致。晚禾却很少给自己花钱。衣服够穿就好,鞋子不坏就还能再穿一季,羽绒服拉链有点卡了,她自己抹点蜡继续用。

      她并不觉得苦。

      每省下一点钱,心里那条通往苏黎世的路,就好像又清晰一点。

      只是在偶尔夜深的时候,她也会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模模糊糊地回想除夕那通视频,想那个朋友笑着问出的那句话,想宋元汀没有否认时的神情。

      她抓住了一点很轻很轻的感觉。

      像是冬天窗玻璃上起的一层雾,你伸手一擦,就能看见后面的光,可她不敢擦得太干净,怕看得太清楚,也怕其实什么都没有。

      拖到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

      ————

      大年初六那天,江韶宁约她出去见面。

      江韶宁上的师范大学,寒假前刚谈了恋爱,男朋友是隔壁财经的,聊天的时候三句话不离“我对象”。晚禾到约好的奶茶店时,差点没认出来她——头发烫了卷,脸上化了妆,眼尾细细一挑,整个人都比从前明艳不少。

      江韶宁一看见她,就翻起白眼先啧了一声。

      “苏晚禾,你就一点都不捯饬自己是吧?”

      晚禾被她看得一愣,“我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江韶宁把她拉到镜子前,“你自己看看,你这张脸是拿来这么糟蹋的吗?怪不得上大学这么久都没见你身边有个像样的追求者,你那脑袋里一天到晚都装些什么?”

      晚禾被她说得没脾气,只能小声替自己辩解:“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江韶宁眯着眼打量她,忽然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戳她,“是不是觉得你哥出国了,你收拾给谁看啊?”

      晚禾耳根一下就热了,“你别胡说。”

      “我胡说什么了?”江韶宁笑得意味深长,根本不给她逃的机会,拉着人就往商场里的彩妆店走,“走,今天姐姐给你改造一下。你再这么素下去,我都替你可惜。”

      店里的化妆师显然很有经验,按着晚禾坐下以后,先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接着上底妆、修眉、扫眼影,动作利落又轻。江韶宁站在旁边指指点点,兴致比她本人还高。

      晚禾一开始还有点不自在,到后来索性不动了,任由人折腾。

      等化妆师收了刷子,把镜子转到她面前时,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衣服裤子明明还是原来的那一身,可只是眼尾浅浅压了一点颜色,唇上添了层温柔的光,整个人的气色就完全不一样了。那种原本被她自己藏得太好的明净和柔软,一下子被提了出来,像冬天里被日光照透的一枝梅,安安静静,却怎么都让人移不开眼。

      “我就说吧。”江韶宁一脸得意,“你根本没拿自己当回事。”

      晚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天没说话。

      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江韶宁顺便在店里补了口红腮红和卸妆油。

      出来后江韶宁拉着她拍了好多照片。

      有站在橱窗前的,有捧着奶茶低头笑的,也有被江韶宁突然叫住,回头时抓拍下来的。晚禾平时并不怎么爱拍照,被她闹得没办法,只好跟着笑,跟着站,跟着抬眼。

      晚上刚回到家,江韶宁把修好的照片一股脑发了过来。

      晚禾趴在床上,一张张翻过去,起初只是随便看,后来手指却慢慢停住了。

      她挑了两张。

      一张是侧脸,灯光落下来,衬得她眼神很安静;另一张是回头时抓拍的,唇角带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整个人都比平时明媚得多。

      她盯着那两张看了半天,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消息发出去以后,晚禾几乎立刻把手机扣在了被子上,像是只要不看,心跳就能慢一点。可没过多久,她还是忍不住重新拿起来。

      屏幕上静静躺着他的回复。

      ——好看。

      只有两个字。

      晚禾看着那两个字,耳朵尖一点点红了,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发热。她抱着手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唇角压都压不住。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其中一张发到了朋友圈。

      没配文字,只配了一个很简单的表情。

      点赞的人很快多起来,有同学,有室友,也有一些她平时不怎么熟的人。她手指往下滑的时候,视线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张叙白。

      窗外夜色沉静,风吹得玻璃轻轻一响。她把手机放到一边,抬手碰了碰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

      这一整个寒假,像是过得特别快。

      快得她来不及把那些隐秘的欢喜一一藏好,春天就已经站在门外了

      她想,再努力一点。

      再存一点钱。

      再把路走得稳一点。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站到他面前。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电话,不是隔着一整个冬天的烟火和时差。

      而是站在他面前,抬起头,就能看见他清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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