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87、第 87 章 国庆过完，

　　国庆过完，天还是热。

　　晚上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风里终于带了一点凉意。晚禾低头回了Mia一条消息。周四下午，还是老时间。

　　这段时间她已经很习惯图书馆的节奏了。

　　书架哪一层最容易放错，推车轮子往哪边拐最顺，Mia哪几个中文发音总是绕不过来，她都记住了。郑学姐开始教她怎么处理逾期还书的系统操作。张叙白偶尔从书架间经过，她已经不用抬头就知道是他——脚步很轻，不拖地，手里总夹着书。

　　《呼啸山庄》她已经看完了。

　　最后几页是在前两天夜里翻完的。宿舍里很安静，她翻到最后一行，把书合上。封面上的四个字安安静静躺在台灯底下。

　　她坐了一会儿，没有动。

　　脑子里很满，又好像很空。有什么东西被塞进去了，塞得太紧，反而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她把书放到枕边，关了灯。

　　九点多，宿舍里很安静。周宁书戴着耳机翻资料，许芊芊去排话剧了还没回来，陈可雯趴在桌上写什么，已经快睡着了。

　　窗外的风比前段时间凉了不少。银杏叶掉了很多，路灯照在光秃秃的枝杈上，影子落在地面上像一张网。

　　晚禾看了眼时间。九点十二。他那边下午三点十二。

　　她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s：我看完了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

　　过了几十秒，消息亮了。

　　S：《呼啸山庄》？

　　s：嗯

　　S：看完了感觉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回：

　　s：说不出来

　　s：就是很沉

　　s：看完以后坐在那里好久没动

　　S：你看到最后了吗

　　s：看到了

　　s：他们都死了

　　S：嗯

　　s：可是到最后我还是觉得

　　s：凯瑟琳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s：她就是希斯克利夫

　　她打完这几句，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第一次和他说起这本书的时候，她只看到那句“他比我更像我自己”。那时候她说不清，只觉得那句话很怪，觉得被刺到了。

　　现在整本书都看完了。

　　那种感觉也没有散掉。

　　屏幕安静了几秒。

　　S：你觉得她是对的？

　　她没有马上回。

　　低头把书从枕边拿过来，翻到其中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然后打字：

　　s：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

　　s：不开心就不开心伤心就伤心

　　s：但这本书不是

　　s：凯瑟琳是喜欢埃德加

　　s：可她又不是那种喜欢

　　s：她说她自己就是希斯克利夫的时候

　　s：我觉得她说的是对的

　　发出去以后，她等了一会儿。

　　对面没有立刻回。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一下，又灭掉。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

　　S：你说得对

　　S：她不是在两个人里面选

　　S：她是只有在希斯克利夫身上 才更像她自己

　　晚禾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几秒，低头继续打：

　　s：而且最让我难受的不是他们不能在一起

　　s：是他们就算在一起也不会好

　　s：因为那种关系太重了

　　s：重到会把两个人都压碎

　　s：最可怕的

　　s：是她明明知道自己选错了

　　s：可她回不去了

　　她把这几句发出去以后，手指从屏幕上移开，轻轻搭在桌沿上。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周宁书翻了一页资料，纸页发出很轻的声响。宿舍里所有声音都还在，可她却一直看着那一小块亮起来的屏幕。

　　消息亮了。

　　S：对

　　S：但你想过没有

　　S：她回不去不是因为她不想

　　S：是因为她回去以后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她看着那几行字，手指一点一点蜷起来。

　　安静了很久，才低头回：

　　s：嗯

　　s：你说得对

　　s：不是回不去

　　s：是回去了也没用了

　　s：因为她已经是走过一遍的人了

　　发完以后，她没再往下打。

　　屏幕亮着，宿舍里却安静得很。

　　过了很久，消息才又亮起来。

　　S：你是真的看进去了

　　晚禾看着那几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很轻地按了一下。

　　她低头回：

　　s：可能吧

　　s：我好像把这本书聊得太重了

　　S：没有

　　S：你只是认真看了

　　晚禾盯着“认真看了”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S：而且你的感受也没什么不对

　　S：这本来就不是一本让人感到轻松的书

　　她看着那两句话，没有立刻回。

　　只是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压了两天的话，说出来以后，没有散，也没有落空。

　　她低头打字：

　　s：嗯

　　把话题轻轻拨开一点。

　　s：我好像把国庆也过得挺无聊的

　　S：你国庆出去了吗

　　s：没有

　　s：就在宿舍待了几天

　　s：图书馆放假那几天我还去了一趟

　　S：放假还去？

　　s：习惯了

　　s：那几天很安静

　　S：你除了食堂有没有出去吃过别的

　　S：z市不是有很多吃的

　　她看着这句，愣了一下，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s：有是有

　　s：但我基本都在食堂吃

　　S：为什么

　　S：没时间还是没兴趣？

　　s：都有一点

　　s：也不知道去哪里

　　S：那里早茶那么出名

　　S：你应该去试试

　　S：XX路那家我查过评分还行价格也不会太贵

　　S：虾饺烧麦 肠粉，凤爪评价都不错

　　她看着他发过来的店名和那几个吃的，唇角慢慢弯了一下。

　　连价格都一起看了。

　　s：好

　　s：下次有空去

　　S：别“下次”了

　　S：这周去

　　晚禾看着这句，低头笑了一下。

　　s：好

　　S：你们学校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s：有几家

　　s：但我不太出去吃

　　S：为什么

　　她看着那三个字，停了一下，才回：

　　s：食堂够了

　　消息安静了几秒，发来一句：

　　S：钱够不够花

　　晚禾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停住。

　　她现在花的都是自己生活费还能剩。他每个月转过来的那三千，她一分没动。那张卡一直安安静静躺在抽屉最里面。

　　她低头回：

　　s：够

　　就一个字。

　　没有解释。

　　S：那就好

　　S：别省

　　S：该吃吃该花花

　　晚禾看着那三句，低头没有马上回。

　　她没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只问：

　　s：你呢

　　s：你那边怎么样

　　S：还行

　　S：最近实验室那边项目赶得紧

　　S：还有几门课

　　s：累吗

　　S：还好

　　S：比你轻松

　　晚禾看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他的课业怎么可能比她轻松。想了想，又打了一句：

　　s：对了

　　s：我前几天去办了个证

　　S：什么证

　　s：港澳台通行证

　　S：想去去港澳玩？

　　她停了两秒，回：

　　s：嗯

　　s：有空去看看

　　她没有多解释。

　　宋元汀那边也没再往下问，只回：

　　S：去走走也好

　　S：香港可以逛逛

　　她看着那几句话，嘴角轻轻弯起。

　　s：嗯到时候看看 有空和朋友一起去

　　S：嗯一个人不安全最好有会粤语的同伴

　　S：早点睡吧

　　s：你也是

　　s：别太晚

　　S：好

　　她放下手机。

　　屏幕暗了。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照着那本已经合上的《呼啸山庄》。封面上的字安安静静躺在那圈光里，被照得有一点发白。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到中间某一页，又看了一眼那句话。

　　关了灯。

　　黑暗里，她翻了个身。窗外有风，吹得银杏叶沙沙响。远处有人在楼下说话，声音很远，模模糊糊的。

　　脑子里最后浮过的是两样东西——他说“她回去以后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和他发来的那几家早茶店的名字。

　　夜风带着一点十一月初的凉抚过她的侧脸。

　　她闭着眼，过了很久，才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