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88、第 88 章 国庆过完以

　　国庆过完以后，广州的天还是热。

　　只是早晚风里终于带了一点不太明显的凉意，像隔着很远的地方吹过来，落到人身上时已经剩不下多少力气。

　　晚禾没课，在宿舍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眼地址，一个人出了门。

　　茶楼招牌有些旧，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里头一股热气和茶香一起扑上来。木头桌子擦得发亮，边角带着一点年头久了的油光。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风扇在头顶转得很慢，吹下来的风还是热的。周围很吵，阿叔阿婆坐了满满一厅，粤语说得很密，一句挨着一句，像水一样压过来。她听不太懂，只偶尔能抓到一两个词。

　　她坐下以后，低头看菜单，点了一壶菊花茶、一碟虾饺、一碟肠粉。

　　窗外是老城区的街景，骑楼一排一排地压过去，楼下有电动车慢慢开，卖水果的小摊支在路边，太阳斜斜照在招牌上，亮得发白。她把手机拿出来，对着桌上的茶壶和窗外拍了一张。

　　拍完以后，发了过去。

　　s：到了

　　附上照片。

　　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等餐。

　　虾饺先上来了。

　　蒸屉掀开的时候，热气一下扑上来。皮很薄，里面的虾肉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有一点烫，馅却很鲜。肠粉跟着端上来，酱油淋在上面，颜色偏深，她尝了一口，味道比她想的甜一点。

　　耳朵边全是粤语。

　　旁边那桌阿婆说话声音很大，尾音拖得很长，她其实听不太懂，只偶尔能分辨出一两个字。她低头吃着，茶味微苦，落下去却很干净。手机一直没亮。她知道他那边这个时间大概还早，也没去看，只把那半只虾饺吃完，又夹了点肠粉。

　　她低头咬了一口肠粉，忽然按住语音键。

　　没有想太多。

　　"好食。"

　　发出去了。

　　声音很短，两秒不到。声调歪的，"好"念得太平了，"食"的入声也不对，整个词听起来像一个不太确定的小孩在模仿大人说话。

　　她看着那条语音，愣了一下。

　　然后又按住了。

　　"唔该。"

　　这回稍微好一点，但"该"的声调还是往上飘了，没压住。

　　两条语音加起来不到五秒。

　　她把手机放下，耳根有一点热。

　　不知道是因为茶楼太闷，还是因为刚才那两条语音发得太顺手。她没有补一句“我刚学的”，也没有说“发音不太对”。就是发了，然后低头继续吃。

　　————

　　苏黎世。

　　摁亮手机的时候，宋元汀刚醒，07.20

　　他趴在床上半眯着眼点开，看见她发来的那张照片。茶楼的木头桌子，一壶茶，一碟虾饺，窗外是广州老城区的骑楼。照片拍得不算讲究，桌角还露了半只酱油碟。

　　下面是一句：到了。

　　他看了两秒，才点开那条语音。

　　“好食。”

　　她轻轻软软的声音从听筒里出来，带着一点茶楼里的杂音——碗碟碰撞，旁边人说话，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声调是歪的，尾音也轻。

　　他没立刻回，又点开了下一条。

　　“唔该。”

　　比第一条稍微顺一点，可还带着生涩。

　　短短两个字，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响了一次，又响了一次。

　　刚睡醒的慵倦让他看起来不似平时那样疏离，该起床了，他知道。

　　他翻身躺平，手背遮住眉眼，握住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

　　到HCI G7放下包后，才低头回她。

　　S：还真去了

　　————

　　晚禾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快吃完了。

　　她低头看了眼，回：

　　s：嗯

　　S：一个人？

　　s：嗯

　　S：好吃吗

　　s：虾饺好吃

　　s：肠粉也好吃这边酱油更甜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比平时慢一点。

　　S：发音不对

　　晚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那两条语音。

　　s：哪里不对

　　S：声调好像全错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低头打字：

　　s：……

　　s：阿婆说的就是这样

　　S：阿婆说的和你说的不一样

　　s：你又没听到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才回：

　　S：听你这个就知道了

　　晚禾看着那句，低头笑了一下。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S：从照片看是比食堂强

　　她看着那句话，回：

　　s：嗯

　　s：我们学校食堂其实也还可以

　　S：你倒是不挑

　　晚禾盯着那行字，手指顿了顿，还是慢慢打了一句：

　　s：我很好养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出得太顺，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像是这茶楼里太热，太吵，四周的人声一层一层压着，反倒让她在手机这一头显得不设防了一点。

　　那边很久都没回。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久。

　　晚禾低头喝了口茶，茶有点苦，压着舌尖一路落下去。她正想把手机收起来，屏幕才又亮了。

　　S：嗯

　　S：看出来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耳根慢慢热起来，没再接这句，只把最后一点肠粉吃完。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太阳还高，高楼的影子却已经慢慢斜下来。她一个人顺着街边往回走，手里拎着刚买的糖水，手机放在口袋里，贴着腿侧有一点微微的热。

　　到图书馆的时候，差不多正好能接上她的班。

　　馆里的冷气一扑上来，外头那点潮热一下就被压下去了。晚禾把包放到服务台边上，郑学姐正在录系统，抬头看了她一眼：“来了？”

　　“嗯。”

　　阿姨正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看见她，先打量了两眼，忽然啧了一声。

　　“妹妹仔生得咁好睇，点解成日都唔打扮下？”

　　晚禾手上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

　　阿姨看着她那张安安静静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她素净的头发和衣服，像是越看越觉得可惜，摇摇头：“后生女，成日都着到咁素。”

　　郑学姐正在录系统，听见了，在旁边笑出声：“她这样挺好的，省事。”

　　“好睇就要识得打扮嘛。”阿姨不服气，转头又问她，“你系边度人啊？”

　　晚禾低声说了句家乡。

　　“哦——怪唔得。”阿姨拖长了音，像一下就明白了什么，“你哋嗰边啲女仔都白白净净噶。”

　　晚禾没接这句，只低头把借阅单理齐。耳根却莫名有一点热。

　　阿姨看她这样，反倒笑了：“仲会怕丑。”

　　郑学姐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你少逗她。”

　　馆里进来几个人还书，阿姨这才端着保温杯慢悠悠走开。晚禾接过那摞书，低头扫条码、登记、归类。动作做得久了，很多事就不用再一件件想，手上自然就顺了下来。

　　等这一阵忙完，天色已经偏晚一点。

　　她收拾好东西，推门从图书馆出来。外头的风正好吹过来，傍晚总算有了一点凉意。

　　图书馆前面那条路直通教学楼。晚禾顺着台阶往下走，走到一半时，目光很轻地偏了一下。

　　不远处的树影底下站着几个人。

　　说话声不大，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她本来也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却很快认出了站在中间的那个身影。

　　是张叙白。

　　他今天没穿在图书馆里常见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只穿了浅卡其色的短袖衬衫，手里也没夹着书。身边站着两三个同学，像是在说什么。有人抬手比了一下方向，他偏了偏头，听得很认真，过了几秒，像是被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唇角弯了一下。

　　笑意很短，转瞬就没了。

　　晚禾看了一眼，就把视线收了回来，慢慢走去口语角。

　　快六点的时候，Mia来了。

　　她还是背着那个浅色书包，一进门就先朝晚禾挥了挥手，声音压得很轻：“Hi, Wanhe.”

　　晚禾也点了下头：“Hi.”

　　Mia坐下以后，从包里翻出本子和笔，动作已经比最开始熟了很多。她先试着用中文说了一句：“今天老师说得……很快。”

　　晚禾看着她，轻声纠正：“如果你是说上课没听清，可以说，‘老师说得太快了。’”

　　Mia跟着重复：“老师说得……太快了。”

　　“后面呢？”

　　她想了想，皱着眉卡了一下：“我……听不明白？”

　　“也可以。”晚禾说，“不过更自然一点，可以说，‘我有点跟不上。’”

　　Mia专注而认真，低头把那句写下来，嘴里慢慢念了一遍：“我有点……跟不上。”

　　“嗯。”

　　“跟不上。”她又说了一遍，自己很满意似的笑了笑，“This is good.”

　　练了一会儿以后，Mia又卡在另一个词上。她咬着笔头想了半天，抬头看她：“If tomorrow I have presentation… and I feel… um…”

　　她抬手在胸口前比划了一下。

　　“不是害怕。”晚禾说。

　　Mia立刻点头：“Yes, not afraid.”

　　“是紧张。”晚禾低声说，“你可以说，‘我明天要做展示，有点紧张。’”

　　Mia照着念了一遍：“我明天要做展示，有点紧张。”

　　“再说一遍。”

　　“我明天要做展示，有点紧张。”这次顺了很多。

　　她刚写下那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晚禾：“Zhang Xubai is giving a presentation tomorrow. In our department.”

　　晚禾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Mia没注意到，只接着往下说：“He is very nervous. But he doesn’t look nervous.”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任何一个明天要做展示的同学。

　　晚禾低头把她刚才写错的“展”字划了一下，重新写给她看，声音还是很平：“这里先别想别人。你先把你自己的句子说顺。”

　　Mia愣了下，随即笑出来：“Okay.”

　　“再说一遍。”

　　“我明天要做展示，有点紧张。”

　　“嗯。这个对了。”

　　练到后面，Mia又指着自己本子上的一句问她：“‘我昨天去食堂吃晚饭’和‘我昨天在食堂吃了晚饭’，哪个更好？”

　　晚禾看了一眼：“后面这个更自然一点。”

　　Mia低头写下来：“我昨天在食堂吃了晚饭。”

　　“嗯。”

　　“还有这个。”她又把另一句推过来，“‘老师给我很多作业’，对吗？”

　　“也可以。”晚禾说，“但如果作业很多，你可以说，‘老师留了很多作业。’”

　　Mia跟着念了一遍：“老师留了很多作业。”

　　“对。”

　　“中文真的好难。”她自己先笑了，“But interesting.”

　　晚禾轻轻弯了下唇：“慢慢来。”

　　练完以后，Mia把本子合上，忽然又想起一件小事似的，笑着跟她说：“Last week I said ‘我昨天在食堂吃了晚饭’，my roommate said my Chinese is much better.”

　　晚禾抬眼看她：“那很好。”

　　Mia眨眨眼：“Because you teach me.”

　　她说得很认真，倒把晚禾说得怔了一下，只轻轻摇了摇头：“是你自己练得多。”

　　Mia收好东西，临走前又冲她挥了下手：“See you Thursday.”

　　“See you.”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许芊芊正在对着镜子卸妆，陈可雯躺在床上刷手机，周宁书还是戴着耳机看资料。屋里灯亮着，风扇转得慢，桌上摊着各人的书和零碎小东西，乱得很有生活气。

　　许芊芊看见她进门，随口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出去吃了点东西。”

　　“一个人？”

　　“嗯。”

　　“稀奇。”许芊芊挑了下眉，“你居然会一个人出去吃。”

　　晚禾把包放下，低头拧开水杯：“就……去了一趟早茶。”

　　陈可雯转过头：“好吃吗？”

　　“虾饺挺好吃的。”

　　许芊芊立刻来了兴趣：“哪家？下次带我去。作为本地人一口我就知道正不正宗”

　　晚禾低头把杯盖拧上，报了店名。

　　屋里又热闹了一会儿，许芊芊说那家她听过，陈可雯说这边的早茶全国闻名，短视频里全是推荐，周宁书摘下一边耳机，听了两句，又安静地戴回去。

　　晚禾坐回桌前，拿起手机。

　　九点多。他那边下午三点。

　　聊天框还停在下午那几句。她低头看了两秒，还是发了一条过去。

　　s：我室友是本地人，她说今天去那家她听过 ，是本地人精选。

　　那边回得不算慢。

　　S：回宿舍了？

　　晚禾看着这句，回：

　　s：嗯

　　s：刚回来

　　s：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S：之前查过

　　S：逛到现在？

　　s：不是下午去图书馆了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s：感觉下次可以和室友一起去吃早茶

　　S：可以。本地人会更了解

　　s：嗯

　　s：你在苏黎世有没有吃中餐的地方

　　S：有

　　S：学校附近有一家

　　S：味道一般但偶尔会去

　　她看着"味道一般"四个字，安静了一下

　　s：那你下次回来可以试试这家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安静了几秒。

　　S：好

　　过了一会儿，对面又发来一句：

　　S：你们这个专业应该是女生更多吧

　　晚禾盯着那六个字，动作顿了一下。

　　宿舍里许芊芊正在和陈可雯说话，声音不大，风扇转得慢，窗外偶尔有脚步声从楼下过去。她低头回：

　　s：文科不是向来阴盛阳衰吗

　　对面像是等着她继续说。

　　她却没再往下补。

　　过了一会儿，宋元汀又发：

　　S：班上男生多吗？

　　晚禾想了想，回：

　　s：好像有十来个吧

　　s：没怎么注意

　　她看着那句，过了一会儿又问：

　　s：你们学校表白墙是什么样的

　　他那边停了一下。

　　S：怎么突然问这个

　　s：就是好奇

　　S：大同小异

　　S：找人的捞人的表白的

　　s：有人给你捞过吗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屏幕安静了几秒。

　　S：有

　　她盯着那个字，指尖停了一下。

　　S：但是我没看

　　她看着这两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轻轻松了一下。

　　S：你那边呢

　　S：你们学校表白墙是不是挺热闹

　　她想了想，回：

　　s：还好

　　s：别人比较热闹

　　消息发过去以后，她自己先安静了一下。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回：

　　S：嗯

　　S：那就行

　　晚禾盯着那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像一只手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收了一下，确认她还在原位。

　　放下手机。

　　屏幕暗了。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照着那本翻到一半的专业书。窗外有人从楼下走过，笑声很远，宿舍里却还是安静的。

　　她坐了一会儿，才把书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