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85、第 85 章 晚禾这几天

　　晚禾这几天下午都往图书馆去。

　　教学楼拐过去，穿过一小片树荫，再上几级台阶，玻璃门一推开，里头那股偏凉的纸张气味就安静地扑过来。她把工牌别好，往服务区走。

　　郑学姐已经在柜台后面了，低头核对借阅单，听见脚步声，只抬了一下眼：“来了？今天先把B区清一轮，晚点再去C区。”

　　“好。”

　　晚禾把包放到一边，拧开水杯喝了口水。柜台旁边那叠归还单有点歪，她顺手理齐，把还书车往外拖了一点。

　　这些天做下来，很多流程已经熟了。扫码、确认、分类、推车、归位，连书架和书架之间的间距都像记在脚下。哪一区最容易放乱，哪几排下午光线偏暗，哪一段时间还书最多，她也慢慢摸清了。

　　刚把第一辆车推出来，旁边值班的阿姨就看了她一眼。

　　阿姨平时负责馆里杂务，手上总闲不下来。前两天她帮着搬过两箱新到的期刊，从那以后阿姨见了她，总要顺嘴说两句。

　　“妹妹仔，你又净系带个水杯啊？”阿姨瞥了眼她放在台边的东西，“唔食饭点得噶。”

　　晚禾顿了一下，低声说：“等会儿去。”

　　“你上次都系咁讲。”阿姨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后生女，唔好咁悭。”

　　郑学姐在旁边录系统，听见了，笑了一声：“你不提醒，她真能坐那儿一下午。”

　　晚禾没接话，只把车往前推了一点。

　　阿姨还在后头念：“瘦成咁，风大点都吹走啦。”

　　她唇角动了动，低着头把车推进书架区。

　　下午的图书馆比前几天更满一点。

　　靠窗的位置几乎都坐了人。有人低头写笔记，有人对着电脑赶课件，还有人摊着厚厚的专业书，一边翻一边拿荧光笔划线。书架区里仍旧安静，只偶尔传来很轻的翻页声，或者谁把书抽出来时，书脊擦过木板发出的一点细响。

　　晚禾把车停在B区外侧，低头看了眼最上面那本书的索书号，伸手拿起来。

　　一本一本放回去的时候，时间总过得很快。

　　她顺着编号往里走，走到中段时，目光从侧边那排文学类书脊上掠过去，停了一下。

　　《呼啸山庄》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站了两秒，才想起来书现在在自己宿舍。

　　昨晚睡前她又翻了一点。看到那句“我就是希斯克利夫”的时候，手指在页边停了很久。书页有点旧，翻过去时带起一点很轻的尘味。

　　她把手里那本书塞回架上，继续往前走。

　　第一趟归完，推车空了。她把车推回服务台时，郑学姐正帮人处理借阅异常，阿姨端着热水从后头出来，经过她身边时，顺手把一小包苏打饼干放在台角。

　　“食两块先啦。”

　　晚禾愣了一下：“……谢谢。”

　　“谢咩谢。”阿姨摆摆手，“唔好饿住做嘢。”

　　她低头看了那包饼干两秒，还是拆开来吃了一块。饼干有点干，咬下去的时候碎屑落在指尖上。她喝了口水，把那点碎末压下去。

　　快到三点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站在服务台后面，趁没人时低头看了一眼。是前两天那个来找书的国际生发来的消息。女生发中文总有点慢，给她发英文倒顺一些，句子短短的，意思很清楚。

　　Hi Wanhe, are you free this week?My friend also wants help with Chinese speaking.I told her you are very patient.

　　晚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旁边还书车的轮子被人推过地面，发出一道很轻的滚动声。她手指停了停，低头回过去：

　　I’m free on Wednesday and Friday afternoon.If she wants, I can meet her after class.

　　发完以后，她又看了一遍，才把手机收起来。

　　郑学姐正好抬头：“有事？”

　　“没有。”晚禾说，“朋友发消息。”

　　郑学姐点点头，把一摞刚还回来的书推给她：“那你把这几本先放回去，C区里侧那排。”

　　“好。”

　　这一趟书更杂一些。

　　有两本语言类教材，几本社科，还有一本到馆时间很久的专业工具书，封皮磨得发白。晚禾把书按高低理了一下，推着车往里走。

　　经过C区最里面时，长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桌上摊开的都是厚厚的专业书，旁边还放着电脑和做了一半标记的实验报告纸。她扫过去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再往里一点，靠近D区的架子边站着一个人。

　　男生穿深灰色外套，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对照检索页面找书。身旁那排书已经被他顺着索书号抽出来几本，摆得不乱，动作也不急，只是看起来还是没找到要的那一本。

　　晚禾脚步慢了一下。

　　前几次在图书馆里见到他，几乎都是隔着一点距离。不是坐在靠墙长桌边翻书，就是夹着几本专业书从书架间经过，神情很淡，不太和人说话。

　　这会儿他站在架前，视线在那排书脊上停了两遍，手指又往前翻了一格。

　　晚禾把车推过去，停在一边。

　　“你找的是哪本？”

　　声音不大，在书架区里却很清楚。

　　张叙白抬起头，像是没想到旁边会有人出声，目光先落到她脸上，又很快看见了她胸前的工牌。

　　“《分子细胞生物学实验基础》。”他说，“系统显示在这边，但我没看到。”

　　他的声音比她想象里清亮一点。

　　晚禾看了眼他手机上的索书号，顺着那排书脊扫过去，往左走了半步，从上层抽出一本封皮偏蓝的厚书。

　　“这个吗？”

　　张叙白低头看了一眼，点头：“对。”

　　“可能是前面的人放错了一格。”

　　“谢谢。”

　　“没事。”

　　他伸手把书接过去，指尖碰到书脊时停了一下。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Hi, Wanhe!”

　　晚禾侧过头，看见过道那头站着个金发女生，正朝她笑着挥手。是上次找书的那个国际生。

　　她轻轻点了下头：“Hi.”

　　女生指了指手机，压着声音用英语说：“I texted you just now.”

　　“Mm, I saw it.”晚禾说，“I’ll reply later.”

　　“Okay.”

　　女生笑了一下，抱着书往另一边去了。

　　书架间又安静下来。

　　晚禾转回头时，张叙白已经把那本书夹到了手臂下，手机也收了起来。他看了她一眼。

　　“你是新来的勤工？”他问。

　　晚禾点头：“嗯。”

　　“怪不得之前没怎么见过。”

　　他说完，略一点头：“刚才谢谢。”

　　“没事。”

　　晚禾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轮子压过地面，发出一点很轻的声响。走出几步以后，她没有回头，只把书一本本按顺序塞回原位。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才往外走。

　　等她把这一车书归完，回到服务台，阿姨正在和另一个老师说话，语速很快，半句粤语半句普通话。郑学姐低头录系统，听见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里头那排放好了？”

　　“放好了。”

　　阿姨看她一眼，忽然问：“刚才同你讲嘢嗰个男仔，你识?？”

　　晚禾一愣：“谁？”

　　“高高瘦瘦，斯斯文文那个。”阿姨说，“拎住本厚书。”

　　郑学姐抬了下头，像是猜到什么，笑了笑：“刚才找书那个吧。”

　　“哦。”晚禾应了一声，把借阅单往边上理齐：“不认识。”

　　阿姨啧了一声：“成日都系书啊书。”

　　郑学姐笑：“不然呢？”

　　阿姨也笑着把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丢，转身去后头了。

　　傍晚下班前，那个国际生又给她发来了消息，把朋友的联系方式推了过来。头像是个卷发女生，名字后面跟着生物制药专业的英文缩写。

　　晚禾看了一眼，先把联系人存下，才回了一个简单的“好”。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暗。

　　外头风比前几天凉一点，树叶被吹得轻轻翻动。台阶下有两个女生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刷什么，其中一个忽然压着声音“哎”了一下：“表白墙又有人捞张叙白。”

　　另一个立刻凑过去：“真的假的？这周第几个了？”

　　“谁知道，反正评论区又在猜是不是生药那个。”

　　她们说着笑着往前走，声音散进风里，很快就听不清了。

　　晚禾站在台阶上，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回到宿舍的时候，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周宁书坐在桌前看资料，陈可雯正在床边整理刚洗好的衣服。晚禾把包放下，先去洗了手，回来时顺手把《呼啸山庄》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上。

　　陈可雯看了一眼：“你这两天看得还挺勤。”

　　“嗯。”

　　“看到哪儿了？”

　　晚禾低头翻开书页，停了一下，才说：“没多少。”

　　陈可雯笑笑，也没追问，只把晾衣杆往上一举，继续忙自己的。

　　宿舍里很安静。

　　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掀得书页边角轻轻动了一下。晚禾坐下来，把书翻到昨晚看过的一页。那几行字她下午归书的时候又想起来过一次，这会儿重新落进眼底，还是让人停了一下。

　　手机在手边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是宋元汀。

　　S：下课了？

　　她看着那三个字，回：

　　s：刚从图书馆回来

　　那边回得很快。

　　S：最近挺忙

　　晚禾垂下眼，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才回：

　　s：还好

　　s：事情比以前多一点

　　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发来一条。

　　S：累不累

　　她看着那三个字，低头回：

　　s：不累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s：还挺充实的

　　这一次，对面隔了一会儿才回。

　　S：那就好

　　晚禾看了两秒，把手机轻轻扣在桌上。

　　台灯的光落下来，照住摊开的书页，也照住她指尖压着的那一小角纸。窗外有人从楼下走过去，笑声很远。宿舍里风扇转得很慢，吹得额前碎发偶尔轻轻动一下。

　　她翻过一页，指尖在纸边停了停，才继续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