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84、第 84 章 日子有点散

　　日子有点散，却不空，像水刚流进新的沟渠，还没完全定型，却已经有了往前走的方向。

　　晚禾这几天回宿舍后，总会先把包放下，把桌上的记账本翻开。

　　本子很薄，灰蓝色封皮，边角被她压得平平整整的。第一页写着开学以来零零碎碎花掉的钱——饭卡、洗衣液、拖鞋、打印费。字不大，挨得很齐，后面还会轻轻标一笔"可省"或者"不急"。

　　她记得很仔细。

　　宋元汀每个月转过来的三千，她一次都没动过。

　　那张卡被她单独收着，平时不刷，不取，也不往外拿。

　　她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会想起那天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查苏黎世。航班、转机、机票、签证材料、银行流水、余额证明……那时候她只是看着屏幕，就已经觉得远。那些字一条条列出来，像把"异国他乡"这四个字从想象硬生生拖进了现实里。

　　远不是一句"我想去"。

　　远是要钱，要时间，要准备，要你真的走得过去。

　　她后来没再查得那么频繁。可那些网页标题、签证要求里的几个关键词，却一直安安静静地留在她脑子里。

　　流水。余额。英文。机票。

　　像几个不出声的钉子，把"以后也许有一天"这件事，很轻地钉在了心里。

　　——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刚下，林恩从前排回过头来，手里还拿着手机。

　　"晚禾，你等会儿……回宿舍吗？"

　　"回吧。"

　　"一起？"

　　晚禾点了点头，把书收进包里。

　　两个人刚走出教学楼，外头的风就扑了上来。九月的热还没完全退，树叶被吹得一阵一阵地翻。

　　两个人沿着路往宿舍走。路边有几棵树，影子拉得细长。台阶旁边站着几个拿着奶茶说话的新生，迎面还有一对情侣并肩走过，女生低头踩着台阶边缘，男生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手肘。

　　林恩顺着看了一眼，小声说："你们学校……谈恋爱的人真的好多。"

　　晚禾也看见了，没说话。

　　回到宿舍的时候，许芊芊已经在了。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桌边摊着半包薯片，见她们回来，头也没抬："你们怎么这么晚？"

　　晚禾"嗯"了一声。

　　她坐到桌前，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屏幕上是学校国际处的报名页面。页面很简陋，白底黑字，表格填到第三栏，要求上传学生证照片。姓名、学院、年级、英语水平、可参与时段，还有一栏很短的"报名理由"。

　　她翻了翻相册，找到那张开学时拍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她头发扎得整齐，表情很平，像一个标准的好学生。她盯着看了两秒，点了上传

　　然后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找到图书馆的网址。勤工岗的报名页面比语言伙伴的更简洁，只要基本信息和可排班时间。

　　许芊芊在后面咔嚓咬了口薯片，自言自语："这个选修课到底选体育还是选艺术啊……"

　　陈可雯刚从洗手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你不是要报话剧社吗，选艺术呗。"

　　"话剧社是社团，选修是选修，不一样。"

　　"那你纠结什么。"

　　"我纠结的是哪个更容易过。"

　　她们的声音从后面漫过来，很轻，也很日常。晚禾听着，手指落回键盘上。

　　她先填语言伙伴的表。

　　姓名，学院，年级。英语水平那一栏，她打了"英语"两个字，停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日语（初级）"。

　　到"报名理由"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理由很好写。锻炼口语，帮助国际生，提升自己。哪一条都够。

　　可她看着那片空白，脑子里先浮上来的，却是那些不太好看的现实词——签证、流水、余额、机票。

　　还有更轻的一句。她不想如果真到了那边，连路都问不明白。

　　她低头，慢慢敲了一行字：

　　"希望通过语言伙伴和口语陪练，提升日常英文交流能力。"

　　没有别的了。有些理由就这样留在纸面底下，安安静静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填完语言伙伴，她又打开图书馆勤工岗的页面。把时间一格格看过去，勾了周二下午和周四晚上，又把周末其中半天划了进去。

　　图书馆的补贴比语言伙伴更稳。不多，但固定。

　　两份表都填完了。

　　她的手指放在提交按钮上，停了一秒。

　　点了确认。

　　页面跳转到"已提交，等待审核"。

　　宿舍里很安静。许芊芊还在跟陈可雯讨论选修课，周宁书的桌上空着，还没回来。窗外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轮子轧过地面，声音细细地传上来。

　　晚禾盯着"提交成功"那几个字看了两秒，关掉页面，手机回到桌面。

　　桌面背景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图，系统自带的，她没有换过。

　　屏幕还亮着。她看到顶部通知栏里有宋元汀的头像。点进去，是下午的对话，停在他发的那句"今天怎么样"。她回了一句"还行，在图书馆"。

　　她看着那个对话框，打了两个字——

　　"哥哥。"

　　没有发出去。光标在后面闪了几下。

　　她删掉了这两个字，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

　　过了几分钟，她又把手机拿起来。

　　这次她打开的是另一个对话框。

　　江韶宁的。

　　消息记录停在昨天，江韶宁发了一张她那边食堂的照片，配了一句"你猜这是什么黑暗料理"。她回了一个笑哭的表情。

　　她想了想，打字：

　　s：我报了两个

　　过了几十秒。

　　韶宁：啥

　　s：国际生语言伙伴还有图书馆勤工

　　韶宁：哦那个

　　韶宁：等下 我在食堂

　　s：行

　　过了大概两分钟。

　　韶宁：你们学校食堂有没有那种很离谱的菜

　　s：怎么了

　　韶宁：我们今天出了一个草莓红烧肉

　　s：……

　　韶宁：我拍给你看

　　一张照片弹过来。暗红色的酱汁里混着几块发白的草莓，卖相确实离谱。

　　s：这是什么

　　韶宁：我也不知道我室友已经崩溃了

　　s：你们食堂胆子越来越大了

　　韶宁：对了那个陪练有钱吗

　　s：有一次一百五

　　韶宁：那不错

　　韶宁：报了就行

　　s：嗯

　　然后她们聊了几句别的——江韶宁说她室友正在闹脾气因为被分到了和体育生一间宿舍，晚禾回了一个"哈哈"，江韶宁又发了一条草莓红烧肉的特写说"我要保留证据明年给食堂阿姨看"。

　　很松，很碎，像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地方各忙各的，偶尔丢几句话过去。

　　晚禾看着屏幕，嘴角弯弯的。

　　——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宋元汀的。

　　S：专业课听下来感觉怎么样？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一点，路灯刚亮。

　　s：还行

　　s：上午上了文学概论

　　S：有意思吗

　　s：老师讲得还行

　　s：就是坐得太久腿有点麻

　　S：下课了就起来走走

　　s：我知道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句：

　　s：林恩今天又在找打印店

　　S：还没找到？

　　s：她绕了两圈走错了

　　S：……你们学校打印店很难找吗？

　　s：对她来说什么都难找

　　S：那她找到你算是找对了

　　她看着这句，愣了一下。

　　没有立刻回。把手机放到桌上，看了一眼窗外。

　　路灯的光从树丛后面透出来，照在路面上，一块亮一块暗。

　　她没有提报名的事。

　　一个字都没提。

　　她拿起手机，最后回了一句：

　　s：我去吃饭了

　　S：嗯去吧

　　她放下手机。

　　——

　　许芊芊洗完头回来，一边擦头发一边嚎："谁把我发夹拿走了？"

　　陈可雯在床上说："就在你手边。"

　　"哪里？"

　　"你右手。"

　　"这是我新买的。"

　　"那你新买的发夹在你右手。"

　　周宁书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两本书，走过的时候瞥了一眼许芊芊湿淋淋的脑袋："你洗完头能不能先把水擦干再满屋跑。"

　　"我在找发夹。"

　　"在地上。"

　　"……"

　　许芊芊弯腰捡起来，看了两眼，往头上一夹："行了。"

　　晚禾坐在桌边，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她桌上那一盏。

　　宿舍慢慢安静下来。许芊芊擦干了头发，陈可雯把灯关了一半，周宁书在翻专业书，翻页的声音很轻。

　　九点多的时候，许芊芊打了个哈欠，陈可雯开始收电脑，周宁书把台灯调暗了一点。

　　十点以后，宿舍彻底安静了。许芊芊的呼吸变得均匀，陈可雯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吱了一声。周宁书的灯最后灭的，灭了以后黑暗把整间宿舍包住，只剩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有人说话的声响。

　　晚禾没有睡。

　　她靠着墙坐着，被子搭在腿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黑着。

　　黑暗里，提交页面上那行字还在她脑子里——

　　"已提交，等待审核。"

　　审核大概要三到五个工作日。

　　三到五个工作日之后，她就会成为每周两次、每次一个半小时的语伴。加上图书馆每周三个半天的勤工岗。

　　她算过。

　　陪练一个月大概一千二。勤工岗按学校标准，一个月六百到八百。

　　加上宋元汀给她的三千。

　　她一个月能有将近五千。

　　够了。

　　窗外有风，不知道吹到了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她闭上眼。

　　脑子里很轻地飘过几个画面——报名页面上"提交成功"那几个字，记账本上密密的数字，图书馆书架上那本她还没借的《呼啸山庄》。

　　她翻身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天花板。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