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81、第 81 章 相处久了，

　　相处久了，很多东西其实是不知不觉地长出来的。

　　早操前那几分钟，总有人在阳台上抢镜子。宿舍一共四个人，镜子却只那么一小块，谁站久一点，后面的人就得排队。

　　许芊芊一边往脸上补防晒，一边对着镜子唉声叹气：“我现在看自己，已经不是我自己了，是一块渐变牛肉干。”

　　陈可雯站在她后面，把牙膏沫吐进水池里，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这两天新比喻越来越多了。”

　　“不是比喻，是事实。”许芊芊拧上防晒盖子，扭头就去看晚禾，“你说，我是不是比刚来那天黑了至少两个色号？”

　　晚禾刚把头发扎好，闻言认真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一个半？”

　　陈可雯当场笑出声。

　　许芊芊愣了两秒，捂着心口倒退一步：“苏晚禾，你现在已经学会精准补刀了。”

　　周宁书靠在桌边喝水，眼皮都没抬：“说明她观察得比你清楚。”

　　许芊芊回头瞪她：“你们两个怎么回事，一大早对我进行宿舍霸凌？”

　　她说得夸张，宿舍里却一下笑开了。

　　晚禾站在那阵笑声里，自己也跟着弯了下唇。

　　军训后半段，大家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紧张了。

　　热还是热，累也还是累，脚底照样发麻，迷彩服照样贴着后背黏得人发烦。身体一旦被折腾出某种惯性来，反而没头几天那么难捱。

　　连教官看上去都比前几天“像人”一点。

　　中午休息时，他拎着大喇叭从队伍前头走过去，见有人歪歪扭扭坐着，顺手踢了踢旁边一瓶矿泉水：“别直接坐水泥地，等会儿站起来头晕了又说我虐待你们。”

　　许芊芊盘腿坐在树荫底下，小声嘀咕：“你看，我就说吧，铁血教官的外壳底下果然还是藏着一点人性。”

　　陈可雯正咬着面包，听见这句笑得差点喷出来：“你别让他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这是在夸他。”许芊芊压低声音，顺势又往前瞟了一眼，“不过说真的，他今天那个短袖是不是更紧了？”

　　周宁书拧瓶盖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她：“你到底是来军训的，还是来做人体观察的。”

　　“都有。”许芊芊答得脸不红心不跳，“大学生活要全面发展。”

　　陈可雯笑得肩膀发抖，差点把面包掰断。

　　晚禾抱着水杯坐在一边，听着她们说这些，起初还会下意识装没听见，后来听多了，倒也不会再像最开始那样耳根立刻发热。

　　女生凑在一起的时候，本来就会聊这些。谁长得帅，谁腿好看，哪个男生说话讨厌，哪个教官其实没那么凶——这些并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事。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楼道里闷热，风从尽头窗子吹进来，带着一点操场草皮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四个人把帽子和水杯往桌上一放，第一反应都是抢着去洗脸。

　　许芊芊洗完脸回来，头发还湿着，整个人扑到椅背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们大学会想谈恋爱吗？”

　　宿舍里一下安静了半秒。

　　陈可雯正低头挤身体乳，闻言动作顿了顿，先笑了：“你怎么又跳到这个话题了。”

　　“什么叫又。”许芊芊振振有词，“这不是大学必考题吗。”

　　周宁书坐在床边，把新买的鞋垫塞进鞋里，语气平平：“那你先答。”

　　“我啊？”许芊芊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觉得可以谈，但得看人。要是碰到长得顺眼、脑子正常、说话不油的，那当然可以发展一下。大学不谈，难道等工作以后去相亲市场背调啊？”

　　陈可雯被她说笑了：“你想得还挺远。”

　　“那当然。”许芊芊说，“我妈都已经默认我大学会带对象回家了。她昨天打电话还问我，学校里有没有帅哥多的专业，搞得像我来这里不是军训，是来海选的。”

　　“那你怎么回的？”晚禾轻声问了一句。

　　她话一出来，另外三个人都看了她一眼。

　　许芊芊立刻乐了：“哟，苏晚禾终于主动问这种话题了。”

　　晚禾耳朵微微一热，低头去拧瓶盖：“……我就随便问问。”

　　“我当然回她没有。”许芊芊笑得不行，“我说我们文学院现在最多的不是帅哥，是怨气。每天起床五分钟，脸比鬼还白，谁还有空谈恋爱。”

　　陈可雯笑完，想了想，也跟着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大学应该会有想谈的时候吧。不是说一定要找个人，只是环境到了这里，大家都很自由，也很容易和别人熟起来。”

　　“这倒是。”许芊芊点头，“白天一起军训，晚上一起吃饭，再加个微信，聊着聊着不就容易有点什么。”

　　周宁书终于把鞋放到地上，抬起眼来：“有点什么也未必是好事。”

　　“周老师，你就不能浪漫一点吗？”

　　“我很现实。”周宁书说，“很多人不是想谈恋爱，是想在一个新环境里，先抓住一点什么。抓得太快，放手也快。”

　　许芊芊啧了一声：“你是不是情感理论课看多了。”

　　“我只是看得多。”周宁书语气依旧淡，“高中刚结束，谁都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新鲜感、滤镜、被喜欢的兴奋感，混在一起，很容易把人推着往前走。可推着走的东西，本来就不稳。”

　　陈可雯抱着腿坐到椅子上，认真想了两秒：“可也不能因为不稳，就什么都不碰吧。”

　　“也没说不能碰。”周宁书说，“只是别太快把一时上头当成答案。”

　　许芊芊听完，抬手一拍桌子：“行，今天宿舍辩题有了——大学恋爱到底要不要冲动上头。”

　　陈可雯笑得不行：“你真能扯。”

　　“那你说呢？”许芊芊扭头看她。

　　“我啊，”陈可雯低头摸了摸自己手背，“我可能更看感觉吧。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但如果真在一起，我还是希望对方是认真一点的人。”

　　“你看吧。”周宁书很淡地接，“说到底大家要的都不是‘热闹’本身。”

　　宿舍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晚禾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刚擦完头发的毛巾，安安静静听着她们说。

　　“晚禾呢？”许芊芊忽然叫她。

　　她抬起头：“嗯？”

　　“你啊。”许芊芊趴在椅背上看她，一双眼睛亮亮的，“你大学想不想谈恋爱？”

　　晚禾动作轻轻顿了一下。

　　宿舍里三个人都看着她，连周宁书都暂时没说话。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阳台那边还有吹风机断断续续的声音。她低头把毛巾叠了一下，过了两秒，才轻声说：“……不知道。”

　　“真的假的？”许芊芊不信，“你这种长相，一看就是很容易被追的类型。”

　　晚禾耳朵一热，立刻摇头：“没有。”

　　“怎么没有。”陈可雯笑着接了一句，“你军训第一天进宿舍，我就想说了，你长得真的很乖。”

　　“不是那种特别张扬的漂亮。”她想了想，认真补充，“但会让人想多看两眼。”

　　晚禾被她说得更不自在，只能低头去拧手里的瓶盖。

　　周宁书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她不是不知道。”

　　许芊芊一愣：“那是什么？”

　　周宁书语气很淡：“她只是没想好，自己要的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周宁书很平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探究，也没有要她解释的意思，只是顺着她刚才那一瞬的迟疑，很平常地替她把话补全了。

　　许芊芊听完，倒是很快就接受了：“也对。你一看就不是会随便开始的人。”

　　晚禾没说话。

　　宿舍夜谈还在继续。

　　许芊芊很快又把话题拐到“你们最吃男生什么类型”上，陈可雯说干净一点、讲话舒服最重要，周宁书则很不给面子地回了一句“先别丑”。

　　许芊芊当场笑得倒在床上：“周宁书你今天真是金句频出。”

　　陈可雯也笑：“这个要求听起来低，其实一点都不低。”

　　晚禾靠在床头，听着她们闹，唇角也忍不住轻轻弯起来。

　　手机就在枕边，屏幕安安静静的，还没有亮。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瑞士那边现在是下午两点多。他应该在上课，或者在工作室。她白天攒了几句想说的话，但知道现在发过去他也不会立刻看到。得等到她这边九点以后——那是他下午三点，刚忙完一轮，能坐下来回消息的时间。

　　她们还在聊哪个院的男生最好看，许芊芊甚至已经开始认真排名，文学院排除，法学院待定，外院和商学院“据说有几个很帅的”。

　　晚禾看着手机上那个安安静静的聊天框，没有点开。

　　九点差几分的时候，她把手机拿过来，解锁。

　　聊天框还停在昨晚的最后几句。

　　想了想，先发了一句：

　　s：我们宿舍刚刚在聊大学会不会谈恋爱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盯着那行字，自己都觉得有点微妙。

　　这已经不是报备军训、报备天气、报备“今天很晒”的那种聊天了。

　　宿舍里还在笑闹。

　　许芊芊刚说到“要是碰到那种看起来很会接吻的脸怎么办”，就被陈可雯用枕头砸了一下。周宁书靠在桌边喝水，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嘴角却还是轻轻勾了一点。

　　手机一直没亮。

　　她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四。

　　九点十一分，手机震了一下。

　　晚禾低头去看。

　　S：怎么聊到这个了

　　她低头打字：

　　s：就随便聊

　　s：芊芊问我们大学会不会谈恋爱

　　那边过了几秒才回。

　　S：那你怎么说

　　晚禾指尖停在屏幕上，低着头，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回：

　　s：我说不知道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轻。

　　那边倒是没停太久。

　　S：那就是还没碰到想谈的

　　晚禾盯着那行字，心口被什么很轻地碰了一下。

　　宿舍里说话声还在继续，阳台那边有人在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塑料脆响。她坐在这样一个很热闹、很年轻的夜里，看着手机上的那一句话，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想不想谈恋爱”这件事，被他一句话轻轻拨到了一个更具体的方向上。

　　她低头，慢慢打字：

　　s：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很会下定义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带着一点很轻的、不太讲理的小抱怨，和前几天那句“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比较不解风情”很像，却又比那天更往前了半步。

　　宿舍里许芊芊还在大谈特谈“第一眼顺眼真的很重要”，陈可雯笑着接她的话，周宁书说“第一眼只能决定你想不想看第二眼”。

　　晚禾抱着手机，忽然觉得自己刚刚发出去的那句话，好像也不全是在说她们聊的那些男生。

　　屏幕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才重新亮起来。

　　S：军训结束以后

　　S：胆子是不是又大了一点。

　　她看着这两句，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又来了。那种很轻、很淡、像是顺手逗她一下，却又偏偏把她刚才那点模糊试探看在眼里的感觉。

　　她低头回：

　　s：我只是正常说话

　　那边没接这个茬，过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

　　S：嗯

　　她等了几秒，以为这轮就这样了。屏幕却又亮了一下。

　　S：你们宿舍都在聊什么类型

　　晚禾看着这句，怔了两秒。

　　他刚才不是"嗯"了吗。怎么又问回来了。

　　s：就各种

　　s：陈可雯喜欢干干净净的

　　s：周宁书说先别丑

　　她打完这行，停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像很自然地顺手带了一句：

　　s：芊芊喜欢那种看起来很会接吻的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脸热。

　　那边隔了挺久。

　　宿舍里许芊芊忽然凑过来，手肘压在她床沿上：“你笑什么呢？”

　　晚禾吓了一跳，几乎下意识把手机往掌心里扣了一下：“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成这样？”许芊芊眯起眼，“有情况。”

　　“真没有。”

　　“你是不是在跟谁聊天？”

　　晚禾耳朵还热着，低头把屏幕按灭：“哥哥。”

　　“哦——”许芊芊拖长了调子，倒没多想，“你哥还挺关心你啊。”

　　陈可雯在旁边接了一句：“晚禾之前不就说过吗，她哥对她挺好的。”

　　周宁书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许芊芊很快又被别的话题吸走，转头去和陈可雯讨论明天要不要趁休息去买冰粉。宿舍里的热闹重新漫回来，像潮水一样把刚才那几秒轻轻盖过去。

　　晚禾低头，把手机重新解锁。

　　聊天框还停在她发的"芊芊喜欢那种看起来很会接吻的"。下面多了一条新消息：

　　S：……你们宿舍话题还挺丰富

　　她盯着那六个点，忽然有点想笑。

　　s：你怎么不回前面那几句

　　S：回了

　　s：你就回了一个嗯

　　S：嗯

　　她一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反将了一军。

　　s：你今晚话好少

　　S：在想事情

　　s：想什么

　　这次对面安静了更久。

　　宿舍里吹风机响起来，热风和洗发水味道一起卷过来。周宁书正在往脸上拍水，陈可雯低头叠衣服，许芊芊趴在那里不知道在刷什么视频。

　　屏幕终于亮了。

　　S：刚才在整理模型

　　S：现在好了

　　S：你继续说

　　她看着"你继续说"三个字，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低头打字：

　　s：我们还聊到理想型了

　　S：你也聊了？

　　这个问题很轻，可她还是从里面很细微地听出一点别的意味。像是很随口地问一句，又像是在顺着她刚才的话，往前探探看。

　　她抱着手机，低头打字：

　　s：没有怎么聊

　　s：我主要在听

　　停了一会儿，她又补：

　　s：周宁书说第一眼只能决定你想不想看第二眼

　　这次，对面安静了更久一点。

　　晚禾看着迟迟没有回复的聊天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九点四十七。他那边下午三点四十七。

　　过了几分钟，屏幕才重新亮起。

　　S：说得没错

　　S：那你呢

　　S：你会想看第二眼吗

　　这句话跳出来的时候，晚禾呼吸都轻轻顿了一下。

　　外面有人在走廊说话，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传进来。宿舍里许芊芊还在吹头发，陈可雯低头叠衣服，周宁书正在往脸上拍水。所有声音都在，所有人也都在，可她却觉得，自己像被那一句很轻地拽进了一个更窄、更静一点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这个问题表面上完全可以理解成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聊。

　　可也正因为这样，它才更危险。

　　她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悬了很久，才慢慢打出一句：

　　s：不知道

　　停了一下，又像给自己找补似的补上一句：

　　s：得先看清楚吧

　　这次那边没立刻回。

　　晚禾盯着那两行字，心口那点轻轻悬起来的热一直没完全落回去。

　　直到好一会儿以后，手机才轻轻震了一下。

　　S：也是

　　S：第二眼本来就该比第一眼看得清楚一点

　　她看着那句，没再往下发。

　　今晚已经说得够多了。

　　于是她低头，最后只回了一句：

　　s：我要睡了

　　那边回得很短。

　　S：嗯

　　S：早点睡

　　停了下，又补上一句：

　　S：明天别迟到

　　可晚禾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零二。

　　他那边下午四点零二。

　　他那边的下午还没有结束。

　　她不知道他放下手机以后会做什么。继续做模型，还是去吃晚饭，还是和工作室的人聊几句。她只能猜。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她的"晚安"落下去的时候，他的下午才刚开始。

　　宿舍熄灯以后，四周慢慢安静下来。

　　只剩风扇转动的声音，和楼下偶尔有人经过时带起的一点轻响。许芊芊睡前还不忘在黑暗里说一句“明天谁先醒谁叫我”，陈可雯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晚禾躺在自己的床上，手机已经放回枕边，屏幕熄了，聊天记录停在他最后那句"明天别迟到"。

　　她盯着头顶那片模糊的床板轮廓，脑子里慢慢浮起今晚那些断断续续的话。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很细的线，一圈一圈地绕。

　　她闭上眼。

　　窗外有风，带着南方初秋没退干净的热意，从窗缝里一点点挤进来。

　　楼下的笑声已经很远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无意识地贴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