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80、第 80 章 军训到第三

　　军训到第三天，热已经不是扑上来的了。

　　是从早上睁眼开始，就闷闷压在身上的。迷彩服贴着皮肤，袖口磨得手臂发涩，后背一出汗，整件衣服都像薄薄黏住了人。

　　操场上的太阳照得地面发白，站久了，连眼前空气都像在轻微发晃。

　　许芊芊早上起床第一句就是：“我觉得我已经熟了。”

　　陈可雯还在绑鞋带，闻言抬头看她：“几分熟？”

　　“外焦里嫩。”许芊芊把帽子扣到头上，顺手拎起水杯，“再晒一天我就能直接端上桌了。”

　　周宁书正低头把防晒往脖子后面补，语气平平：“那你今天站军姿的时候记得站好看点，别影响卖相。”

　　许芊芊“靠”了一声，笑着扑过去要抢她的防晒。宿舍里一阵乱，几个人在热得发闷的清晨里也还是闹出点轻快来。

　　晚禾站在自己的桌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迷彩服、素面朝天，头发都收进帽子里，只剩一点碎发贴在额角，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最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会比从前多停一会儿。

　　下楼集合的时候，宿舍楼道里全是脚步声。各层的人裹着一样的迷彩，抱着水杯和帽子往下跑，楼梯转角热得像蒸笼，空气里满是防晒、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

　　教官的哨声尖得能把人神经都拎紧。到快中午时，许芊芊已经热得开始发飘，休息的时候一屁股坐在树荫底下，连话都不想多说，只把帽子摘下来拼命扇风。

　　“我今天真不行了。”她仰着头灌了两口水，“再练下去，我下午可能会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升天。”

　　陈可雯把湿巾递给她：“你别升，升了也是我们几个给你收尸。”

　　周宁书坐在旁边，低头把鞋带重新紧了紧：“你们有没有发现，今天操场上多了很多人。”

　　晚禾抬头，看了一眼。

　　这两天她们一直在自己连队那块地方打转，视线也多半被太阳和口令堵住，直到这时候顺着周宁书的话看过去，才发现别的连队里，确实多了些之前没怎么注意到的人。

　　有些明显是国际生。

　　个子更高，肤色、长相都和她们不一样，动作做得不算整齐，站在队列里显得有些生疏。有个男生军姿站到一半，帽子差点被风吹掉，手忙脚乱扶了一把，旁边好几个人都笑了。

　　“他们是不是也要一起军训啊？”陈可雯压低声音问。

　　“应该吧。”许芊芊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不然穿迷彩来走秀？”

　　周宁书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还挺有精神。”

　　许芊芊刚要回嘴，前面教官已经吹哨，休息结束。几个人立刻条件反射似的起身，重新把帽子戴好，回到队伍里。

　　下午比上午更难熬。

　　太阳不但没收敛，反而越晒越实。晚禾站在队伍里，汗顺着鬓角往下滑，眼睛被光晃得有点发涩。教官在前面纠正动作，一排排看过去，谁肩膀塌了、谁脚尖没抬到位，一眼就能看出来。

　　训练间隙去接水时，饮水机旁边已经排了人。

　　晚禾拿着杯子站过去，刚拧开盖子，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就偏过头，用有点生硬的中文问她：“这个……要先刷卡吗？”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嗯，先刷这里。”

　　对方跟着她指的方向试了试，机器滴地响了一声，却还是没出水。女生皱了下眉，看起来更懵了些。

　　晚禾把自己的水杯先放下，走近一点，低声说：“要再按这个。”

　　她抬手按下按钮，水流这才稳稳落下来。

　　女生眼睛一下亮了，用英语小声说了句“Thank you”，接着补了一句发音不太准的“谢谢”。

　　晚禾摇了摇头：“没事。”

　　她拿起自己的水杯退开一步的时候，心里却有种很轻的异样。

　　她其实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怕这些新东西，也不是永远都只能站在旁边看别人自然地和这个更大的世界打交道。

　　晚风吹过来，还是热的，总算不再像白天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几个人从操场散回宿舍，刚上到二楼，楼下忽然闹起来。

　　先是一阵比平时更集中的人声。

　　接着有人在走廊尽头喊了一句：“楼下有人告白！”

　　许芊芊前一秒还在拖着步子说自己脚废了，后一秒像被装了弹簧，整个人立刻活了：“哪儿？！”

　　她鞋都没换，三步并两步冲到走廊栏杆边。陈可雯被她拽着一起过去，周宁书本来正低头掏钥匙，动作停了一下，也还是跟了过去。

　　晚禾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刚领到的手机，屏幕都没点亮。

　　楼下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起哄声、笑声，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一整天都被太阳晒得蔫了的人，到了晚上，终于被什么突然点着了。

　　“真有人抱花。”许芊芊趴在栏杆边，声音一下压低，又压不住兴奋，“我靠，好大一束。”

　　“哪儿呢？”陈可雯也跟着往下看。

　　“榕树旁边那个，白T的。你看见没？”

　　周宁书站在她们旁边，朝下扫了一眼，语气依旧很平：“这还没正式上课呢。”

　　“那怎么了。”许芊芊立刻接话，“爱情又不等课表。”

　　几个人都笑了。

　　楼下那棵树旁边，果然围了一小圈人。

　　一个男生抱着花站在路灯底下，旁边还有起哄的朋友。被叫下楼的女生明显也刚从宿舍出来，穿着宽松短裤和拖鞋，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还有点懵。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阳台、栏杆边、宿舍门口，到处都是探出来看的脑袋。

　　“我天，这也太高调了。”陈可雯感叹了一句。

　　“勇啊。”许芊芊说，“军训都还没结束，他怎么加上的微信。”

　　周宁书轻飘飘地接了一句：“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光顾着看教官腹肌。”

　　许芊芊一噎：“……周宁书你这人怎么还记仇。”

　　陈可雯当场笑出声。

　　晚禾站在她们旁边，也低头往下看。

　　男生在说什么，她其实听不太清。楼下起哄的人太多，风也把声音吹散了。她只能看见那束很扎眼的花，看见女生站在树影底下，起初还有点不知所措，后面却像终于被四周的热闹推了一把，抬手把花接了过去。

　　下一秒，楼下爆开一阵比刚才更大的欢呼。

　　许芊芊整个人都激动了，抓着陈可雯的手臂晃：“接了接了接了！”

　　“你小点声。”周宁书嘴上嫌弃，眼睛却也还看着楼下。

　　晚禾没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一小块被路灯和人群围起来的地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轻的、说不清的异样。

　　风把楼下人的笑声和花束上包装纸轻轻摩擦的窸窣声一并吹了上来。

　　楼下的人群已经慢慢散了，抱花的女生被同伴拉着往宿舍里走，男生站在原地，看起来还有点没缓过劲，整个人都在笑。

　　“你想什么呢？”许芊芊突然偏头看她。

　　晚禾回过神，轻轻摇头：“没什么。”

　　“你是不是不爱看这种热闹？”陈可雯问。

　　“也不是。”晚禾顿了顿，才说，“就是觉得……挺突然的。”

　　“这有什么突然的。”许芊芊抱着栏杆，一脸见怪不怪，“大学不就这样吗。军训加微信，社团里看对眼，食堂楼下等人，这都属于基础配置。”

　　周宁书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分手也快。”

　　几个人都安静了半秒。

　　许芊芊“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一开口就负责扫兴。”

　　“我只是陈述事实。”周宁书说，“高中刚熬完，谁脑子都热。热起来的时候觉得天塌下来都是真爱，等一个学期过去，课多了，人累了，滤镜也差不多掉了。”

　　陈可雯听完，想了想：“也不一定吧，还是有人会认真谈的。”

　　“有啊。”周宁书说，“但没那么多。”

　　许芊芊一边听，一边还不忘继续往下看：“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个男生至少挺有胆。”

　　晚禾把目光从楼下收回来，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草叶被晒过的味道和远处还没散尽的人声。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许芊芊洗澡前还在回味刚才那场热闹，一边翻衣柜拿睡衣，一边念叨：“我跟你们说，那个女生下楼的时候表情真的绝了，又懵又想笑。我都替她心跳快。”

　　“你先替你自己心跳吧。”周宁书正在拆鞋垫包装，“明天还要站一天。”

　　陈可雯抱着盆往阳台走，笑着接了一句：“不过今天那个确实挺校园的。”

　　热水器响着，吹风机、塑料盆碰撞和水声混在一起，宿舍一下被很生活化的热闹填满了。

　　晚禾坐在床边，低头擦了擦还没干透的头发，把手机解锁。

　　家里消息照例回了几条，班群里乱糟糟的全是吐槽军训和互相转发防晒攻略。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还是点开了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她先发了一句：

　　s：今天楼下有人告白

　　发出去以后，她看着那几个字，觉得有点像打小报告。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

　　S：军训还有这种节目？

　　她盯着屏幕，慢慢弯了下唇。

　　s：有

　　s：抱花站在楼下

　　s：围了好多人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s：我们宿舍都去看了

　　那边安静了会儿。

　　S：你也去了？

　　晚禾低头，手指轻轻在屏幕上顿了一下。

　　s：嗯

　　s：站在旁边看了一下

　　她又很快发过去：

　　s：芊芊冲得最快

　　s：她最爱看热闹

　　这回那边回得很快。

　　S：你呢

　　S：你也爱看？

　　晚禾盯着那行字，耳朵慢慢有点热。

　　她本来想回“没有”，可想了想，又觉得太假。最后还是慢慢打：

　　s：也不是爱看

　　s：就是大家都在看

　　停了一下，她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的试探，补了一句：

　　s：而且他还挺有勇气的

　　这次那边安静得更久一点。

　　宿舍里吹风机正嗡嗡作响，许芊芊在阳台上喊陈可雯把她的洗发水递过去，周宁书靠在椅背上看手机，脸上敷着张面膜。热气、说话声和水声全挤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几分钟后，手机重新亮起来。

　　S：勇气不值钱

　　S：后面做得到才值钱

　　她看着这两句，微微怔了一下。

　　这种话确实很像他。

　　她低头回：

　　s：周宁书也是这么说的

　　s：她说分手也快

　　对面这次回得很短。

　　S：你室友挺清醒。

　　晚禾盯着“挺清醒”三个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点点想笑。

　　s：你们这种人是不是都比较不解风情

　　这句话比她平时的语气轻，也更松一点，甚至隐隐带了点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小小的抱怨。

　　很淡。

　　淡得完全能被解释成开玩笑。

　　那边迟迟没有回复。

　　正想是不是自己这句话说得有点怪，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S：军训把你胆子晒大了？

　　她耳根一下热起来。

　　这话不重，甚至能算一句很轻的调侃。

　　她抱着手机，低头回：

　　s：我只是合理评价

　　那边像是笑了一下。

　　过了会儿，新的消息跳出来。

　　S：那你合理评价一下

　　S：今天站军姿是不是又偷懒了

　　晚禾看见这句，整个人一下松下来一点。

　　那种悬在半空里的轻微紧张，被他这样轻轻一拨，又重新拨回了更熟悉的、日常的轨道里。

　　她低头打字：

　　s：没有

　　s：今天很认真

　　停了停，又很小声似的补上一句：

　　s：脚都站麻了

　　这回那边没再逗她。

　　S：回去拿热水泡一下

　　S：明天要是还练正步，鞋带系紧一点

　　S：别怕热就不喝水

　　她看着看着，心里那点被轻轻搅起来的波动，终于慢慢落下去

　　她低头回：

　　s：知道了

　　发完以后，她没立刻退出聊天框，而是又看了两眼前面的记录。

　　楼下有人告白。他说勇气不值钱，做得到才值钱。她说他不解风情。他说她胆子给晒大了。

　　阳台那边风吹进来一点，还是热的，带着潮湿水汽。

　　许芊芊吹完头发，抱着盆从外头进来，还不忘感叹一句：“我感觉大学这气氛是真不一样，才几天啊，楼下都开始告白了。”

　　陈可雯一边晾毛巾一边接：“说不定过两天表白墙也要开始热闹了。”

　　“咱们学校肯定很多。”许芊芊说，“人这么多，又这么开放。”

　　周宁书把面膜摘下来，对着镜子拍了拍脸，语气还是很淡：“开放归开放，你们别被热闹冲昏头就行。”

　　“知道啦，周老师。”许芊芊拖长了调子，“你放心，我就算要恋爱，也会先过一下脑子的。”

　　几个人说着说着，又开始扯别的话题。谁的鞋垫更软，哪家冰饮店排队最短，食堂二楼的烧鹅饭是不是比一楼的好吃，军训完以后第一顿一定要吃点什么补回来。

　　都是很碎很轻的小事。

　　晚禾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到枕边，耳边还飘着室友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她看着头顶陌生的床板和蚊帐支架，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了一阵。楼下远远又有笑声飘上来，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人站在那棵树底下说话。

　　她闭上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点。

　　只是那些念头都很轻，轻到她自己也抓不住。像风吹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留痕，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