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79、第 79 章 九月初，沿

　　九月初，沿海城市的热还硬着。

　　太阳白晃晃地压在头顶，校门口那块深色石碑被晒得发亮。拖着行李箱的新生、抱着凉席和水桶的家长、迎新棚底下举牌喊院系的学长学姐，全挤在一块儿，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喊名字和问路的声音一层叠一层，把原本就不算窄的校道烘得热烘烘的。

　　苏晚禾站在门口，手心里都是汗。

　　她一只手拖着箱子，一只手攥着报到单，先抬头看了一眼校门里头。

　　本部文学院。

　　树很多，枝叶一层压一层，把路遮出大片阴影。教学楼和院楼之间隔着长长的石板路，墙面有些发灰，栏杆和窗框都带着多年使用过的痕迹。远远看过去有种沉淀的大气。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两眼，耳边就先被声音撞懵了。

　　“文学院报到喺前面啊，唔好企喺门口——”

　　“Excuse me, where is dormitory seven?”

　　“妈，你先别拽我箱子，我自己来。”

　　“唔系呢边啦，嗰边！嗰边啊——”

　　粤语、普通话、英语，还有她完全分辨不出来的别的语言，混在一起，从耳边一股脑飞过去。

　　她站在那里有一点小小的发愣。

　　第一次在自己的校园里、在这么近的地方，以同学的身份和这么多不同肤色的人站在同一片太阳底下。

　　前面两个高个子男生推着行李箱经过，一个皮肤很白，鼻梁高，另一个肤色更深一点，卷发，正低头用英语和手机那头的人说着什么。树荫底下还有几个女生，明显也是新生，防晒帽和墨镜戴得很全，手里抓着地图，表情和她一样有点懵。

　　她低头，拖着箱子顺着指示牌往里走。

　　文学院的迎新点设在一棵很大的榕树底下。桌上堆着签到表、宿舍分配单和校园地图，负责登记的学姐热得脸都红了，还是一遍遍抬头问名字和专业。

　　“苏晚禾。”她把报到单递过去，声音很轻。

　　学姐低头翻了翻，很快把宿舍分配单和一张地图递回来：“504，五楼。一直往前走，过了图书馆左拐就是。”

　　她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你一个人来的？”

　　“嗯。”

　　“行李多不多，要不要招人帮你拿行李，”

　　“不用了。”

　　“那你慢慢走，别急。”学姐顺手在地图上给她圈了一下路，“要是找不到地方，随便抓个志愿者问都行，今天大家都在乱走。”

　　宿舍楼前更乱。

　　她一路把箱子拖上五楼，走到三楼拐角时，后背已经出了汗。她停了一下，把滑下去一点的包带重新扶正，才继续往上。

　　504的门半开着。

　　她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你也是504的？”说话的是个圆脸女生，正蹲在地上把一整箱纸巾往桌子底下塞，闻声抬头。

　　“嗯。”

　　“快进来快进来。”她动作很快，先把箱子踢进去一点，给她腾出位置，“你哪个床位？”

　　“三号。”

　　“哦，那你在我对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我叫许芊芊，广州本地的。”

　　靠窗那边正在擦桌子的女生也抬了下头，戴着细框眼镜，神情很安静：“周宁书。”

　　门外又有脚步声。

　　一个拎着拖鞋和水桶的女生快步进来，额头都跑热了，进门先解释：“楼下卖鞋垫的好多人，我排了半天。”

　　她把东西放下，顺手扎了下头发，冲屋里几个人笑了笑：“我叫陈可雯。”

　　许芊芊一边铺床一边吐槽：“我妈真当我是来荒野求生的，湿巾、纸巾、风油精、创可贴，她恨不得给我塞一整个医务室。”

　　陈可雯低头套枕套，接得很顺：“我爸还给我塞了两双鞋垫，说一双塌了还有备用。”

　　周宁书把湿巾团了团丢进垃圾袋，很平静地开口：“挺好的。总比站两小时以后再后悔强。”

　　许芊芊抬头看她：“你是不是从小就活得很有经验。”

　　周宁书偏偏头：“没有，我姐去年军训回来，脚底起泡，哭了一晚上。”

　　许芊芊一下收声：“……这么惨。”

　　军训服是当天傍晚发的。

　　迷彩服码数一团乱，不是裤腿长一截，就是腰身松得离谱，帽子戴上去也都差不多。许芊芊抱着自己那一身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很认真地下结论：“我像被临时抓来补军容风纪的。”

　　陈可雯低头拽着自己的裤腿：“我感觉我的身高被无声的侮辱了。”

　　周宁书把腰带一拉，言简意赅：“能穿就行。”

　　晚禾的也大不少，学着周宁书把腰带扎高扎紧后活动了一下还能接受。

　　上操场的时候，晚禾才知道，军训最先来的不是苦，是热。

　　七点多，太阳就已经很亮了。

　　操场上一整片迷彩服压过去，教官的哨声和口令一遍遍往下砸。站军姿、稍息、立正、转法，动作一慢就要被点。她们连的教官很年轻，平头，皮肤晒得发黑，一开口就能把整排人镇住。

　　教官走过来整队的时候，许芊芊在后面小声说了句"卧槽"。晚禾没太注意教官什么样，只是听见旁边几个人的呼吸都轻了。

　　中午休息，几个人缩在树荫底下喝水，许芊芊晒得脸红扑扑的，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有没有发现……教官身材好好。"

　　陈可雯差点呛到："啊？"

　　"就……衣服撑出来的那种。"许芊芊比划了一下，又觉得不好形容，放弃了，"算了，你们自己有眼睛。"

　　陈可雯差点被水呛到：“你看这么仔细？”

　　“不是我想看，是他衣服太不给人留余地了。”许芊芊一本正经，“刚刚抬手那一下，衣服绷起来一块，我看得清清楚楚。”

　　周宁书低头拧瓶盖，接了一句：“你快闭嘴吧，一会儿他路过听见，能让你下午多站二十分钟。”。”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都笑了。

　　晚禾低头喝了口水，没忍住，也跟着弯了下唇。

　　军训期间手机是统一收的。

　　早上集合前就得交，白天根本碰不到。只有下午休息以后，才会把手机发下来，

　　所以她一整天里想说的话，都是先攒着的。

　　比如中午这句“教官起码六块腹肌打底”。

　　又比如，她很快发现，这个学校比她想象中更“国际”。

　　不是宣传册上的那种国际。是操场上真的会站着不同肤色的同学，食堂里真的会有人说英语和她听不懂的语言，甚至解散去接水的时候，也会有国际生拿着杯子站在饮水机前，一脸茫然地问“这个怎么用”。

　　她起初也有点懵。

　　对方中文不太顺，她自己又没什么主动开口和陌生人说话的经验，脑子里得先转一下，才能把“先刷卡，再点这里”这种话顺出来。

　　正是这一点小小的发懵，让她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一点都不想去碰这些新东西。

　　她只是得先给自己一点适应的时间。

　　晚上终于拿到手机的时候，宿舍里全是吹风机和洗衣液的味道。她坐在床边，头发还是湿的，先给家里回了两句，然后才低头点开那个置顶的聊天框。

　　s：今天开始军训了

　　停了一下，她又打：

　　s：很晒

　　发完以后，她想了想，还是把中午那句也发了出去。

　　s：我新室友许芊芊说教官看起来起码六块腹肌打底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先有点想笑，又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好意思。

　　她拿到手机的时候，宋元汀那边很多时候还在白天，未必能立刻看见。

　　等她把头发吹到半干，手机才轻轻震了一下。

　　S：你看这么仔细？

　　下一条跟着跳出来。

　　S：军训不是让你观察腹肌的

　　她盯着看了两秒，耳朵慢慢热起来。

　　她咬了下唇，低头打字：

　　s：是芊芊说的

　　停了一下，又补：

　　s：我只是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边安静了几秒。

　　然后回：

　　S：站军姿还有空想这些

　　S：看来是不够累

　　她看着那句“不够累”，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反驳了一下。

　　怎么可能不累。

　　太阳晒得人发晕，迷彩服贴在后背上，汗顺着脖颈往下流，脚底站久了都发麻。她低头回了句：

　　s：累的

　　S：中午多喝水

　　S：帽檐压低一点

　　S：休息的时候要补防晒

　　她低头回：

　　s：知道了

　　s：这个学校国际生真的好多

　　这次那边回得慢一点。

　　S：正常

　　S：你们学校国际生会比别的学校更多

　　她抱着手机，又慢慢打：

　　s：今天有个女生问路，普通话不太好

　　s：我一开始差点没听懂

　　S：慢慢来

　　S：你听多了就习惯了

　　s：嗯

　　她把手机按灭，躺回床上的时候，宿舍里另外三张床也都有了动静。吹风机嗡嗡响，洗衣液的味道和热气混在一起，从阳台那边一点点漫过来。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窗外有人在楼下笑，声音传上来，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耳朵里还留着教官喊口令的声音，和他说"中午多喝水"的语气。

　　两句话叠在一起，一个很大声，一个很轻。

　　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