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78、第 78 章 旅行回来以

　　旅行回来以后，日子忽然一下子快了起来。

　　前些日子那些海风、落日、夜色和古寺檐角的铃声，都像是被盛夏短暂托起的一段梦。

　　成绩出来那天，班群从中午开始就没安静过。

　　有人连发了三条感叹号，说自己超常发挥，今晚一定要出去吃顿好的；也有人发完成绩就装死，被同桌在群里艾特出来，说别装了，至少比一模多了二十来分。老师一边在群里维持秩序，一边让大家把成绩和位次尽快报上来，说学校后面要统一返校开志愿填报指导会，谁都别拖。

　　晚禾是在午后查到分数的。

　　606。

　　页面跳出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几秒.

　　这个分数不差，甚至可以说挺好。

　　班主任下午专门给她打了个电话，语气比平时还要和气些，说她这个成绩放在今年，不是不能往前冲一冲，让她返校那天早点到，别慢吞吞地踩着点进机房。

　　家里那边自然也高兴。

　　奶奶少见地没先开口念什么钱不钱、志愿别乱填，只坐在饭桌边问了句：“606，是不是能上个好学校了？”

　　苏玉兰在旁边看着她，也轻轻松了口气：“这分数已经很好了。”

　　姐姐还没放假，微信倒是发了句：“行啊你。”附带一个祝贺的小猪跳舞。

　　晚上一个人回了房间，晚禾再把成绩单页面翻出来看一遍时，心里却没有想象中那种很汹涌的雀跃。

　　她知道这分数不错。

　　只是现在“近一点”这件事本身，好像都忽然没了意义。

　　返校那天是个很热的早上。

　　六月末的阳光亮得发白，教学楼前的香樟树被晒得油绿发亮，风吹过时，却还是闷。高三年级的人重新回到学校，走廊里一时又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说成绩、说位次、说哪所学校稳、哪所学校还能再冲一冲的声音。

　　学校还请了几位往届优秀毕业生回来做分享。

　　夏星燃白衬衫扎进高腰长裤里，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站在讲台边的时候，自信又落落大方。那种“已经走出去的人”的气质，落在她身上比别人更明显一些。

　　没一会陆承宇也来了。

　　“我先说啊。”他人还没在讲台边站稳，就已经被底下一圈学生围住了，手一抬，一脸正色，“建议我能给，人生我不替你们过。你们谁要是今天填完志愿，回头录取不满意，别给班主任要我电话甩锅哈。”

　　“宇哥，我这分是不是只能报后面那个？”

　　“学长，我这个位次敢不敢冲前面的学校？”

　　“哥，我爸让我报金融，我一听就头疼。”

　　陆承宇一边被问得头大，一边还不忘占人便宜：“你爸让你报金融，你倒是去跟你爸谈判啊，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爹。还有你——”他低头扫了眼其中一个人的页面，眉头一挑，“你这个分还敢一水儿全填热门，你对自己挺自信啊。”

　　一圈人笑得东倒西歪。

　　夏星燃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笔替人圈页面，语气比他稳得多：“别只看学校名字。专业顺序、城市、将来的就业方向，都要一起看。真去读四年的是专业，不是校门。”

　　开始填报时大部分学生都留在学校机房里操作。

　　机房冷气开得很足，可因为人多，空气里还是浮着一层散不掉的闷意。电脑屏幕一排排亮着，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点发白的光。老师来回在过道里走，谁那边停得久了，就弯腰看一眼，再顺手分析两句。

　　有人填得飞快，像早就想好了以后所有去处；也有人停在页面前，反复刷新，来来回回比对半天，像每一个选项都要压上未来几年的人生。

　　晚禾坐在靠窗那排，登录系统，页面跳出来时，手指停在鼠标上，好一会儿都没动。

　　班主任很快从后面绕了过来。

　　“位次查过几遍没有？”

　　“查过了。”

　　“之前跟你说的那几所，都记着吧？”老师拉了把旁边空椅子坐下，低头看她的页面，“我还是那个意见，前面这所你可以试试。按你这个分数和位次，不是完全没机会。”

　　晚禾顺着老师手指点的地方看过去，轻轻点了点头。

　　那是邻省一所很不错的学校，名气够，专业也稳，放在她的成绩上，确实算一个值得冲一冲的选择。

　　“你自己呢？”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想不想去？”

　　这句问出来时，机房里正好有个男生拖开椅子，椅脚在地面上磨出刺啦一声响。

　　前排还有人举手喊“老师，服从调剂到底要不要点”，一片乱糟糟的热闹里，晚禾低头看着屏幕，过了两秒，才很轻地说：

　　“……都可以。”

　　班主任一下皱起眉：“什么叫都可以？”

　　晚禾没说话。

　　她当然不是从来没想过去哪里。

　　现在，再看这些城市名、学校名，她忽然觉得都差不多了。

　　老师等了她两秒，大概也看出来她今天状态不算对，只好先退一步：“那这样，前面这所先放着。后面几所我再给你圈一圈，师范类可以留两个稳妥的，别最后全填成一个风格。”

　　“好。”

　　“提交之前再仔细看一遍，别填错代码。”

　　“嗯。”

　　老师刚走，旁边忽然有人把一瓶冰水轻轻搁在了她桌边。

　　晚禾抬起头。

　　陆承宇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过来，单手撑着她桌沿，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半瓶水，弯下腰去看她的页面，目光在第一志愿那栏停住，尾音拖长了点，“哦，这个啊。”

　　晚禾下意识问：“怎么了？”

　　“没怎么。”陆承宇直起身，点了点屏幕，“这挺好。”

　　他这回语气倒没开玩笑，反而难得有点认真：“学校不错，专业也很合适，放前面不亏，看看能不能够上今年的振班。”

　　晚禾“嗯”了一声，手还停在鼠标上。

　　陆承宇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

　　“问什么都‘嗯’、‘还行’、‘都可以’。”他拿瓶身轻轻碰了碰她桌沿，“你人生现在这么好打发？”

　　机房里太吵了，吵得她有一瞬间竟没听清他最后半句。又或者其实听清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答。

　　过了会儿，她才垂下眼，淡淡说：“本来也差不多。”

　　“差很多好吗。”陆承宇嘴快接了一句，他站在旁边，安静了两秒，才把语气放轻一点：“你是不是还在想志愿这事？”

　　晚禾没出声。

　　陆承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屏幕，只是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其实我们那会儿填的时候，也没几个人真想得特别明白。”他说。

　　晚禾偏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陆承宇靠着椅背，手里的冰水贴在脸边冰了一下，又拿开，“很多人嘴上说目标坚定，真去了也不见得就喜欢。你现在觉得都差不多，也正常。”

　　“不过老师给你圈的这个，确实不错。”

　　“再说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屏幕，“你分数摆在这儿，填个像样的，不亏。”

　　陆承宇被另一边几个学弟叫去看志愿，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她抬了抬下巴：“填完记得检查。”

　　“知道了。”

　　鼠标停在页面上，眼前这一行行字，决定的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下一步。

　　曾经有过的那些模糊偏向，那个隐秘又很真实的“如果能离他近一点就好了”的念头，已经随着“苏黎世”这个地名，一起失去了现实意义。

　　她还是会认真看专业顺序，看代码，看师范院校的梯度，也会把老师建议的那所学校放在最前面。

　　在一堆答案里，挑一个最合适的。

　　班主任从后面又绕过来，看了眼她的页面：“决定好了？”

　　晚禾点头：“差不多了。”

　　“你这个分数，前面那所可以冲，后面这几个也稳。”老师看着她，顿了顿，还是问了一句，“真不用再看看？”

　　晚禾摇了摇头：“先这样吧。”

　　老师静了两秒，像是也拿她没办法，只说：“那你提交前再仔细核一遍。别到时候学校、专业都看好了，代码填错了。”

　　“好。”

　　人都散开以后，晚禾面前重新只剩下一块发亮的屏幕。

　　她把每一栏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学校、专业、顺序。

　　那些字整整齐齐排在那里，像是已经替她把往后几年都框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她盯着最上面那所学校看了很久。

　　鼠标移到确认键上方的时候，她手指还是很轻地停了一下。

　　周围人声嘈杂。

　　有人在问“你第一志愿报哪儿了”，有人在喊“老师我这个要不要改”，还有人提交成功以后长长松了口气。整个机房都热闹得要命，像所有人的人生都正在这一刻，浩浩荡荡地往下一段路里涌。

　　而她坐在这样的热闹里，心里却安静得厉害。

　　安静到最后，她什么都没再想，只轻轻按了下去。

　　页面跳转，提交成功。

　　窗外蝉声很响。

　　盛夏的光隔着树影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块块明亮的斜影。

　　她慢慢把手从鼠标上拿开，低头时，正看见桌边那瓶陆承宇随手放下的冰水，瓶身上的水珠顺着透明塑料壁一点点滑下来，落在桌面，洇开一小圈浅浅的湿痕。

　　她盯着那点水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前阵子在古寺门口等他的那个下午。

　　————

　　七月的光亮得有些晃眼。

　　录取结果出来得并不算慢。

　　手机页面刷新的那一刻，屏幕上跳出那几个字的时候，晚禾盯着看了很久，先是没反应过来，随后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真的被录取了。

　　她被那所第一志愿的学校录取了。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天有些阴。

　　巷子里闷着一层潮热，邮递员骑着车在门口按了两声铃。奶奶从屋里出来，接过那只厚厚的信封时，先眯着眼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念出学校名字。

　　“到了。”

　　厨房里择菜的声音停了一下，姐姐也从沙发上抬起了头。

　　晚禾站在桌边，手指在信封边缘轻轻顿了顿，才把它拆开。

　　把通知书放平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低头拍了一张照。

　　拍完以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把那张照片发出去。

　　s：录取通知书到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那边回得不算慢。

　　S：恭喜。

　　她低头，慢慢又打了一句：

　　s：你时间定下来了吗

　　这次，那边安静得久一点。

　　晚禾握着手机，指尖轻轻发紧。

　　过了几分钟，屏幕重新亮起。

　　S：定了

　　S：10号走

　　晚禾盯着那三个字，呼吸微微一顿。

　　10号。

　　原来已经这么近了。

　　她坐在桌边，手机握在掌心里，心里先是一空，随后才慢慢浮上一点说不清的涩意。她其实是想去送他的。很想。哪怕只是远远站一会儿也好。可这个念头一起来，紧跟着冒出来的，却是另一层更清楚的迟疑。

　　她要怎么去？

　　真的去了，又该怎么面对他的家人？

　　尤其是宋妈妈。

　　有些旧事和旧伤，不是时间过去了，就能真的若无其事地站到她面前。

　　这种迟疑让她连“我能不能去送你”都不敢问出口。

　　她低着头，最后也只是很轻地回了一句：

　　s：哦

　　那边大概也看出来她情绪不高，隔了一会儿，又发了几句过来。

　　S：你那所学校和一般学校不太一样

　　S：侨胞和国际生更多，包容度大，节奏也更快

　　S：更国际化也更开放

　　晚禾低头看着，一时没太明白他怎么忽然说起这些。

　　紧接着，下一条又跳了出来。

　　S：去到新的环境不要害怕

　　S：按照自己的节奏适应

　　她低头回：

　　s：知道了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s：我会记着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轻轻震了一下。

　　S：还有件事

　　晚禾手指顿了顿，低头看过去。

　　S：我之前参加过几次竞赛

　　S：奖金都在一张卡上

　　S：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会定期转3000到你卡上

　　晚禾盯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先是一空，随后几乎是立刻回了过去。

　　s：不用

　　发完以后，她像是怕这两个字太轻，又紧跟着补了一句：

　　s：真的不用

　　这一次，对面回得很快。

　　S：要用

　　她指尖微微收紧，还是低头回：

　　s：我平时花不了那么多

　　s：而且家里会给生活费，我自己也会计划着用。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心里那点急一下浮上来。

　　过了会儿，那边回过来一长段。

　　S：晚禾

　　S：大学是人生最好的时候之一

　　S：很多东西都需要用钱去尝试才能得到反馈

　　S：社团、比赛、资料、出去看展，或者临时想学点什么，都要花钱

　　停了一下，又发来下一句：

　　S：我不希望你因为经济上的压力，把很多本来可以试一试的东西都先划掉

　　S：那样以后回头看，会有遗憾

　　晚禾盯着那几句话，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她低着头，手指缩了好几次，才慢慢回了一句：

　　s：可是这太多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

　　S：不多

　　S：是我的奖金又不是我的生活费

　　S：怎么花，是你的事

　　晚禾看着那句“怎么花，是你的事”，心口很轻地缩了一下。

　　她知道哥哥是在告诉她，这笔钱不是要她到手立刻花掉，也不是拿来替她安排什么，而只是想让她在真正想试什么的时候，不必先因为钱退一步。

　　可低头看着屏幕，心里却慢慢浮起了另一层更隐秘的念头。

　　她并不是没有想过怎么用。

　　或者说，她几乎是一下子就想到了。

　　如果这笔钱留着，不动。

　　如果她一点点攒着。

　　如果以后签证能下来——

　　她就可以去找他。

　　哪怕只是去一次。

　　哪怕只是站到他读书、生活、待了很久的地方，看一眼也好。

　　这个念头一起，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它多大胆，而是因为它太清楚了。清楚得像一条原本模糊的线，忽然在这一刻被她自己一点点看见了轮廓。

　　她会把这笔钱安安稳稳地留在卡上，留成一种以后也许可以去找他的可能。

　　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很久，最后只轻轻回了一句：

　　s：我知道了

　　停了一下，又慢慢补上一句：

　　s：谢谢哥哥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看着桌上那张录取通知书，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安静。

　　她好像在这一刻，很轻很轻地替自己留了一条往前的路。

　　未来的某一天，如果她真的有机会、有能力，也还有勇气的话——

　　她可以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