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74、第 74 章 临海城市的

　　临海城市的清晨来得亮堂，阳光越过窗帘边沿落进来。晚禾昨晚睡得浅，醒来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下去吃早餐。

　　餐厅里人不少，靠窗的位置几乎都坐满了。

　　陆承宇端着餐盘先看见她，隔着两排桌子就抬了下手：“这边。”

　　晚禾走过去坐下，面前很快被谢思妤推来一杯热牛奶：“你脸色有点差，昨晚没睡好？”

　　“还行。”晚禾拿起杯子，语气平平，“可能空调开太低了。”

　　陆承宇咬着叉子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接话闹她。

　　宋元汀坐在对面，刚把手边那碟切好的水果往旁边挪了挪，闻言也只是抬眼看她一眼，没问太多。

　　吃完早餐，几个人回房收拾行李、办退房。

　　等车从酒店地库开出来，已经将近十点。

　　陆承宇先出来。宋元汀跟在后面，车身是很干净的白色，落在日光下面，线条利落得有些扎眼。

　　车驶上高速，两边绿化带拉成连绵的色块，偶尔能从远处瞥见小片发亮的海。

　　宋元汀开车很稳，不抢道，也不急着超车，速度始终压在一个让人舒服的区间。

　　车里放着很轻的英文歌。晚禾起初还会看一眼窗外的路牌，过了一阵，目光就开始落空，连手机也没怎么碰。

　　“困？”宋元汀看着前方，随口问了一句。

　　“还好。”

　　“你今天已经说了很多遍‘还好’。”

　　晚禾微微一顿，偏头看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亨利领T恤。扣子没扣，领口自然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三角形的皮肤。身体的轮廓很自然地被勾出形状。

　　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中控旁边，神情很淡。

　　“那我应该说什么？”她低声问。

　　“看情况。”他说，“真不好，就说不好。”

　　她把视线转回前方，隔了几秒才说：“就是有点累。”

　　“昨晚没睡？”

　　“睡了。”她停了停，又补上一句，“没睡实。”

　　宋元汀没再追问，只把车里的音乐声调低了一格：“那你睡会儿，到了服务区叫你。”

　　晚禾本来不想睡，可高速路况太平，车内温度也正好。她靠着座椅坐了一会儿，眼皮竟真有些发沉。

　　只是人没彻底睡着，意识浮浮沉沉，偶尔能听见导航播报，偶尔能感觉到车子变道时极轻的倾斜。

　　等她再睁开眼，车已经进了服务区。

　　“到了？”她声音还带着点刚醒时的哑。

　　“先下来走走。”宋元汀解开安全带，“一直坐着会更难受。”

　　服务区不算大，人倒不少。

　　旅行团的大巴停了两排，便利店门口挤着买饮料和烤肠的人，空气里混着咖啡、泡面和汽油晒过后的味道。陆承宇那辆白色M3先到，这会儿正靠在车边喝冰美式，看见他们就抬手晃了晃杯子。

　　“你们也太慢了吧。”他说。

　　谢思妤站在旁边拆一包梅子，闻言直接揭他底：“你那是一路超车抢出来的，也好意思说。”

　　“我这是掌控时间。”

　　“你是掌控嘴硬。”

　　晚禾听着他们拌嘴，终于有了点想笑的意思。她去便利店拿了一瓶草莓味的酸奶，结账出来时，宋元汀正站在门口等她。

　　“咖啡要不要？”他问。

　　她摇头：“不想喝。”

　　“那要不要吃点东西。”

　　“早餐吃得晚，还不饿。”

　　宋元汀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顺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小盒薄荷糖，结完账后递给她：“提神用。”

　　晚禾愣了愣，接过来：“谢谢。”

　　“谢什么。”他说，“省得你等会儿又说‘还好’。”

　　她被堵了一下，终于没忍住，嘴角很浅地弯了弯。

　　从服务区再上路后，车里的气氛比先前松动一些。

　　陆承宇在群里发语音，说前面路段风景不错，让他们经过跨海那段的时候别忘了看窗外。谢思妤紧跟着发了一张抓拍，把他开车时一脸得意的样子拍得十分欠揍。

　　晚禾点开看了，低头回了个笑哭的表情。

　　宋元汀瞥见她手机屏幕，问：“活过来了？”

　　她把手机锁掉，含糊地嗯了一声。

　　下午近四点，他们终于到目的地。

　　路边能看见大片低矮的房子，墙面被风和盐分吹出一点旧痕，电瓶车穿梭得飞快，远处时不时闪出一截海岸线。风明显大了些，吹在身上带着股干净的咸味。

　　酒店安顿好以后，几个人没急着休息，先出去找地方吃晚饭。

　　陆承宇选了一家口碑很好的海鲜排档，蒜蓉、生腌、海蛎煎点了满满一桌，还一本正经地说要为晚上蹲蓝眼泪储备体力。

　　谢思妤拿筷子敲他手背：“你少拿这种理由给自己加菜。”

　　“我这是为了团队。”

　　“生的熟的混着吃我怕你晚上闹肚子。”

　　从排档出来，天已经擦黑。

　　他们先去了沙滩。

　　那边人比想象中还多，沿岸一长排都是举着手机的人，有人在拍海，有人在对着直播间喊“这边暂时没有”，也有人蹲在沙滩上刷新短视频，实时追附近的坐标点。

　　海风一阵一阵地卷上来，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夜色里的海比白天看着更深，浪头拍下来时，边缘泛着一点暗白。

　　“说是在另一头。”陆承宇举着手机研究直播，“再等会儿，不行我们换地方。”

　　谢思妤凑过去看：“你这都第几个直播间了？”

　　“第五个。”

　　“你可真够执着的。”

　　他们沿着沙滩走了一段，鞋底陷进细沙里，走得深一脚浅一脚。有人忽然在远处喊了一声“有了有了”，周围一片人呼啦啦都往那个方向聚，结果跑过去一看，不过是浪打下来时偶尔闪出的几粒零星蓝光，转眼就散了，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陆承宇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评价得很中肯：“这点程度，肉眼看跟幻觉差不多。”

　　谢思妤直接笑出声。

　　晚禾也被逗得弯了下嘴角，只是笑意很快又淡下去。海风吹得她脸侧的发丝不断往后掠，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站在潮湿的沙地上看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海面，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一路追着什么过来，明明知道它不一定会出现，可真到了这里，发现它只是偶尔亮起一星半点，还是会有一种说不出的落空。

　　“冷不冷？”

　　宋元汀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晚禾回过神：“还好。”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懒得再拆穿这句熟悉的套话，只把自己手里那瓶的热奶茶递过去：“捂着。”

　　她低头接过，掌心很快被温度裹住。

　　“没看到也没事。”他说，“这种东西，本来就看运气。”

　　晚禾盯着瓶身上蓝白交错的花纹，沉默片刻，轻声说：“我知道。”

　　他们又跟着直播坐标换了两个点。

　　车在海岸边停停走走，人也跟着一拨拨扑空。直到将近半夜，风越来越大，连陆承宇都不得不承认今天八成是没戏了。

　　“撤吧。”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再蹲下去，蓝眼泪没看到，人先给被吹傻了。”

　　谢思妤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笑，也没说什么，只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海浪还在身后翻，脚边沙子被风吹得轻轻蹭过脚踝。

　　晚禾落在后面一点，步子不快。脚下沙子松软，走久了有点费力。她低着头，只顾看路，下一秒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扶了一下。

　　“看前面。”宋元汀说。

　　她抬起头，才发现前面有个被潮水冲出来的小坑，差点一脚踩空。

　　“……谢谢。”

　　宋元汀松开手，和她并肩往前走，隔了片刻才开口：“很想看？”

　　晚禾指尖蜷了一下，半晌才嗯了一声。

　　夜里的海风把她声音吹得有些散。

　　“没看到就这么失落？”他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还有不甘心的人举着手电在海边找那点微弱的荧蓝，直播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混在浪声里，显得模糊又热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也没什么。”

　　“就是来的时候刷到网上别人发的都很漂亮，挺期待的，虽然知道不是一定能遇到，但还是觉得自己运气不够好。”

　　“我本来以为会看到。”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有点孩子气，唇角很轻地抿了一下，“不过好像也正常。”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她的声音被吹得更轻。

　　宋元汀看着前面那片黑漆漆的海，静了几秒，才很淡地说了一句：

　　“蓝眼泪又不是只来这一次。”

　　夜色压着海面，风从两个人之间掠过去。

　　再往前，就是停在路边的两辆车。

　　————

　　昨晚那场没等到的蓝眼泪，只是夜里很轻地把人心口压了一下，天一亮，风和海就又把那点失落慢慢吹散了。

　　早饭是在酒店附近一家卖鱼丸汤和海鲜粥的小店里吃的。

　　店不大，玻璃门半开着，海风和食物的热气一起往里灌。汤一端上来，白雾就沿着碗边慢慢浮起来，里头鱼丸弹得很，勺子一碰就轻轻晃。

　　陆承宇一边吃，一边还在不死心地复盘昨晚。

　　“我真的查了。”他一本正经地拿着手机，“攻略上明明写了近期概率很大。”

　　“那也只是概率。”谢思妤舀了一勺汤，低头吹了吹，“又不是你查了就一定有。”

　　“那我下次换个时间来。”

　　“你还不服气了。”

　　“这叫有始有终。”

　　谢思妤被他说得笑了一下，耳朵边的碎发轻轻滑下来，低头时那点温柔还是很明显。

　　晚禾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汤。

　　上午没什么安排，只是沿着省城里走走逛逛。

　　顺着有树荫的老街慢慢走，看路边的骑楼、摊子、茶铺和卖鱼干的小店，再在转角的小巷里随手买一杯冰饮。

　　晚禾今天穿的是那条蓝色小碎花连衣裙。

　　冷调的蓝色穿在身上之后，把她那层本来就白的皮肤衬得更净，整个人站在夏天的光里，有种很柔软的明亮。

　　“这个颜色也适合你。”谢思妤牵着她路过一家饰品店时，偏头看了她一眼。

　　晚禾低头摸了摸裙摆，耳朵有点热：“会不会太显眼了？”

　　“不会。”谢思妤说，“你皮肤白，穿这种有点颜色的，反而更好看。”

　　宋元汀走在她们后面一点，手里拎着刚买的冰饮，没说话。只在她们停下来挑东西的时候，很自然地站在外侧，挡掉一部分来来往往的人流。

　　街边有家卖木梳和簪子的老店，门面不大，玻璃柜里却摆得很满。木头的、玉色的、缀流苏的，安安静静挤在一块儿，阳光透过玻璃一照，都泛着一点旧旧的光。

　　谢思妤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很自然地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晚禾说：“你头发现在已经挺长了，要不要试试这种发簪？”

　　晚禾愣了一下。

　　她从前没怎么碰过这种东西。苏晚瑶倒是有几支，黑发一盘，随手一插，人就会显得很明艳。她自己却总觉得那离自己很远，像是更成熟一点、更会打扮一点的女孩子才适合。

　　“我不会用。”她低声说。

　　“可以试试。”谢思妤已经伸手让老板把其中一支取出来，“不会也没关系，先看看合不合适。”

　　那是一支很简单的木簪，簪头只有一点浅浅的玉色，不花，却很温润。谢思妤让她坐到店里的小凳子上，自己站到她身后，手指很轻地把她的长发拢起来。

　　“你头发挺顺的。”她说。

　　晚禾坐在那里，后颈都不自觉绷直了一点。

　　店里没什么人，外头街上的说话声隔着门帘传进来，很远。镜子里，她看得见谢思妤垂着眼帮她把头发一点点拢起，再很熟练地绕了一圈，用那支簪子轻轻别住。

　　发丝被盘起来，露出一整段细白的后颈和肩线。。

　　“你看。”谢思妤偏头笑了下，“是不是很好看？”

　　晚禾怔怔看着镜子，耳朵慢慢热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眼看过去。

　　隔着镜子，正好和宋元汀的目光撞上。

　　他大概是刚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结果一眼看见镜子里那张脸，视线很明显地停住了。

　　长发挽起以后，她原本那种安静、清软的少女感并没有少，反而因为露出的脖颈和肩线，忽然多出了一层很难形容的清致。

　　宋元汀看着镜子里的她，目光沉了一瞬。

　　晚禾心口重重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耳朵一下热透了。

　　“怎、怎么样？”她轻声问。

　　谢思妤还没来得及答，站在后面的宋元汀已经很平地开了口。

　　“别戴着走路。”

　　他语气不重，也不急，像是很普通的一句提醒。

　　“会散。”

　　谢思妤先是一愣，随后笑了下：“也是，你头发还不算特别长，刚扎起来容易滑。”

　　她说着，轻轻把簪子取下来，把长发重新放回她肩上。

　　“不过挺好看的。”谢思妤把那支簪子放回柜台，“要不要买回去玩？”

　　晚禾低着头，过了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先不用了。”

　　不是不喜欢。

　　而是刚才那一瞬的心跳太快了，快得她现在连抬头都觉得有点难。

　　从店里出来以后，海风一吹，盘起头发时露出来的那点热才慢慢散下去一点。

　　陆承宇已经站在几米前头打电话，余光瞥见她们出来，立刻挂电话几步迎过来扬了扬下巴问：“买什么了？怎么进去这么久？”

　　“试了个簪子。”谢思妤很自然地答。

　　“然后呢？”

　　“没买。”

　　“......"

　　——

　　下午回酒店休息的时候，晚禾还是忍不住在镜子前把头发全部拢起来试了一次。

　　她手生，动作不太熟，几次都散下来。可等终于勉勉强强地拢住，看着镜子里那张露出后颈的脸时，她还是会想起谢思妤说“很好看”，想起宋元汀站在门外，透过镜子看过来的那一眼。

　　心里像有一小块地方，被那眼神轻轻烫了一下，直到现在都还留着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