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73、第 73 章 海边的早晨

　　海边的早晨和城市里不太一样。

　　空气里有一点潮，天却亮得很快，远处水面上已经浮起一层很细很碎的光。

　　陆承宇今天换了一套很有热带气息的大花沙滩套装，花蝴蝶似的老远就看着扑棱飞过来。一下来就看见她，随口说了一句“今天穿得挺素。”

　　晚禾一怔，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浅蓝色的短袖上衣，白色的长裤，帆布鞋。

　　“你以为谁都跟你样的。”谢思妤跟在他后面下来，白色短裤浅粉色的防晒衣里穿了个小背心，被陆承宇那身衬得朴素极了，接过话笑了下，“你别理他。”她走到晚禾旁边，顺手替她把肩上滑下来一点的包带扶正，“今天上岛人多，这样才更舒服。”

　　晚禾低低“嗯”了一声。

　　“走吧。”宋元汀从旋转门那边进来，手里还拿着瓶水，“时间差不多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修身短袖和一条浅卡其的宽松短裤，手机揣在裤兜里露出明显的形状，腰头一根细细的棉绳自然垂下来，巧的是也穿了双帆布鞋。

　　一行四人，除了陆承宇都挺素。

　　他们要去的是离市区不算太远的一个岛，过去得先坐船。

　　码头的人比前一天的帆船项目多得多，游客拉着箱子、背着包，从一排闸机口往里涌，广播里时不时响起催促登船的女声，和海边的风、海鸟声混在一起，显得整个早晨都格外清。

　　他们跟着人流往前走。

　　陆承宇走在最前面，低头看手机上的船票信息。晚禾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切——白色栏杆、长长的登船廊桥、远处停靠着的客船，还有被日光照得发亮的海面。

　　她正看着海，肩侧忽然被人很轻地碰了一下。

　　“走里面。”宋元汀低声说。

　　她回过神，才发现身边刚好有一波拖着行李箱的游客挤过来，差点擦到她手臂。

　　“……哦。”

　　她往里让了一点，和他之间的距离也跟着近了一点。

　　登船廊桥有些晃，脚下是镂空的金属板，海风顺着缝隙呼呼往上钻。走到中段，脚下那种轻微的不稳感一上来，动作就不自觉慢了半拍。

　　宋元汀走在她旁边，脚步也跟着放慢了。

　　“别往下看。”他说。

　　“看前面。”

　　“好。”

　　她照着他说的抬起头，果然觉得那种发飘的感觉轻了一些。

　　船舱里比想象中安静。

　　座位一排排靠窗摆着，空调很足，广播还没真正响起来，只有游客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拖行李的轮子声。

　　陆承宇先找了靠窗一整排的位置，把谢思妤按到最里面坐好，自己再往她旁边一坐，一副“这排今天已经被我们承包”的架势。

　　晚禾刚想往另一边靠窗的空位过去，宋元汀却已经把手里其中一瓶水放到了那个位置的扶手上。

　　“坐这儿。”

　　她动作顿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坐了过去。

　　位置一落下，窗外就是海。

　　船还没开，海面却已经在动，一层一层很轻地推过来，贴着船身散开。远处岛的轮廓被晨光照得很浅，像浮在水里的一笔青色。

　　广播响起来，船慢慢离开码头。

　　岸边那些人影、栏杆、车和建筑都一点点往后退，海面变得越来越开阔·。日光被水打碎了，碎得满眼都是亮。

　　晚禾看得有些出神。

　　“晕不晕？”宋元汀忽然问。

　　她摇头：“不晕。”

　　“真不晕？”

　　“嗯。”她顿了顿，又很老实地补了一句，“但是有一点飘。”

　　“那就别一直盯着远处看。”他说，“看一会儿，歇一会儿。”

　　“好。”

　　前排有个小孩突然叫了一声“海鸥”，整个船舱的人都跟着往那边看。窗外果然有一两只白色的海鸟掠过去，翅膀一张一合，低低地擦着水面飞。

　　谢思妤拍了拍陆承宇，让他赶紧帮自己拍一张。

　　陆承宇先嘴贫一句“欧克没问题，海上写真马上安排”，下一秒就拿起手机很自然地给她找角度。

　　晚禾看着他们，眼底也有一点很轻的笑。

　　“你不拍？”宋元汀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怔了一下：“现在吗？”

　　“不然等它飞走了再拍？”

　　晚禾抿了下唇，赶紧把手机拿出来，对着窗外拍了两张。拍完以后，她低头翻了翻，海面和光都很好，只有那两只海鸟拍得有点模糊。

　　“拍糊了。”她小声说。

　　宋元汀伸过手：“我看看。”

　　晚禾下意识把手机递过去。

　　他的手指碰到手机边框的时候，掌心那点温度很轻地传过来。她心口跟着一跳，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宋元汀低头看了两眼，很平地说：“海拍得挺好。”

　　“鸟呢？”

　　“鸟又不是主角。”

　　她愣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看他。

　　——

　　岛上的风景和市区完全不同。

　　路窄，房子也低一点，沿路都是带点旧意的白墙、石头路和很野的树。风从海边绕过来，不算大，却一直在。太阳也比在市区里更近，照在人身上，把影子都压得很短。

　　他们下船以后没急着去景点，而是先顺着海边慢慢走。

　　沿途小摊很多，游客来来回回，三三两两拍照，孩子追着风筝跑，整座岛都有一种慢悠悠的松弛感。

　　海水在石头缝里反着光，天很高，风也很净。陆承宇先找了块看起来最好站的石头，非要拉着谢思妤上去，说站高一点拍出来才好看。

　　“我鞋会滑。”谢思妤站在下面不太肯动。

　　“我拉着你。”陆承宇伸手。

　　“你上次说你拉得住，结果差点把我一起带下去。”

　　“那是意外。”

　　“这次肯定不会。”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还是站上去了。

　　晚禾站在下面，看着谢思妤半推半就地被拉上去，最后站在海风里，裙摆和头发一起被吹起来，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也上去拍一张？”宋元汀问。

　　她下意识摇头：“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

　　“我……我有点镜头恐惧。”

　　“拍一张留个纪念。”

　　她还想说什么，宋元汀已经很自然地往旁边看了一圈，选了块靠近边缘但比较平整的石头，转头对她说：“这块可以。”

　　晚禾站在原地有些犹豫。

　　耳朵慢慢被晒热起来。

　　“怎么了？”他看着她。

　　“没有。”

　　她最后还是走了过去。

　　礁石表面有一点被海水打磨过后的滑，她刚踩上去的时候脚下还是不太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一秒，手腕就被人很稳地扶住了。

　　“别急。”宋元汀低声说，“踩实了再站。”

　　他的手只扶了短短一瞬，等她站稳就立刻收了回去。

　　可晚禾站在石头上，心跳却已经乱了。

　　风从海上吹过来，把她头发和衣角都往后带。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又慢慢抬起头，眼前是很开的一整片海。

　　“看前面。”他说。

　　她照着做了。

　　陆承宇在后面吹了声口哨：“老宋，你指挥得还挺专业。”

　　“人家不像你，抓起手机就知道拍。”谢思妤轻轻拧了他一下，“一开始给我抓拍的跟女鬼一样。”

　　陆承宇被掐的连连讨饶，那身衣服鲜亮花哨，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宋元汀没理他们，只低头解锁手机，很自然地替晚禾拍了两张。

　　“好了。”他说。

　　她从石头上下来以后，还有点没回过神。

　　“我看看。”

　　宋元汀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里的自己站在海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一点乱，表情却很安静。海在后面亮得发白，她整个人被风和光衬得很轻。

　　“还……挺好看的。”她小声说。

　　“嗯。”他说，“本来就不难看。”

　　————

　　路边有人在卖很小的海螺摆件。

　　摊子很小，贝壳和风铃挤在一起，被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晚禾想起了苏景程让她带贝壳回去，才停下来多看了两眼。宋元汀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一堆小东西上，很淡地问了一句：

　　“想给苏景程带？”

　　“嗯。”

　　“挑挑看。”

　　“他什么都喜欢。”晚禾低头看着那些小海螺，声音轻轻的，“我怕我挑得不好看。”

　　“你的心意，他还选上了？”

　　“可是他会拿着到处炫耀。”她忍不住弯了下嘴角，“要是太丑，他第二天就不想带去学校了。”

　　这话把旁边两个人都逗笑了。

　　晚禾很快僵了一下，水润的下唇被无意识的咬住，嘴角的弧度很快被死死压下去。她低下头假装认真实则眼里一片空茫，在排列整齐的贝壳海螺海星上滑来滑去。

　　最后还是陆承宇替她拍板，挑了个最大最夸张的海螺挂件，说这种东西就是要看着浮夸才像小男孩会喜欢的。付过钱，宋元汀伸手把纸袋接过，晚禾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淡淡的，眼眸却比刚刚深些。

　　回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四个人走得都慢。

　　晚禾把换下来的衣服整理好，拎去洗衣房。电梯门刚合上，江韶宁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一接通，屏幕那头的人已经兴奋得吱哇乱叫，声音都压不住，追着问她这两天怎么样，有没有进展，哥哥是什么反应。

　　晚禾靠在洗衣机旁边，听完，轻声回了一句："还好。没什么特别反应。就是哥哥那样子。"

　　顿了顿，又补一句："他对我一直很好，你别想多了。"

　　江韶宁显然觉得她这话太敷衍，在电话那头睁大眼睛盯着她，满脸都是“你少来”。

　　晚禾没再往下说，只借口要看着洗衣机，把话题轻轻带了过去。

　　挂断电话后，洗衣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头顶灯光有些暗，洗衣机运转时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单调得近乎漫长。

　　晚禾站在那里，看着滚筒里衣物被水流裹着翻转，心里那点勉强压着的情绪，也跟着一点一点翻涌上来。

　　他今天说的话。他今天做的事。他扶她上礁石时只碰了一瞬就收回去的手。

　　他说"本来就不难看"时脸上淡淡的、眼睛却深了一点的样子。

　　她靠着一旁的墙，慢慢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洗衣袋的系绳。胸口那阵闷意并不尖锐，却绵长得让人无处可躲。

　　洗衣机停下时，她才像回过神一样，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热气从滚筒里漫出来，扑在手背上。

　　晚禾抱着那叠洗净的衣服，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竟然连心动，都觉得自己不配。

　　她抱着衣服走出去。走廊还是安静的。

　　经过他门口时，她的脚步还是不自觉慢了一瞬。

　　她很快收回目光，打开自己的房门，轻轻关上。走廊里的安静，连同那一点说不出口的心事，都被隔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