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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梦和醒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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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和醒之间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光。她迷迷糊糊地记得海、风、日落和那张同框的照片,也记得自己在黑暗里很轻地想过一句:
如果明天真的穿了,会不会太明显。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她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是第一时间落到了那条裙子上。
它就搭在椅背那里,被晨光一照,颜色一下清了起来。
她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去洗漱。
低头把水珠擦掉,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两秒,最后还是转身回到床边,把那条裙子拿了起来。
门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晚禾已经换好了衣服,正站在镜子前发呆。她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防晒衣的领口再往上拉一点。
水绿色一落到身上,就把她那层本来就白的皮肤衬得更透。吊带很细,锁骨和肩颈一露出来,整个人都像一下子被日光托亮了。她赶紧又把那件白色防晒衣披上,薄薄一层搭下来,才勉强把那种过于直接的清亮压下去一点,皮肤更显得白。整个人都提亮了一层,细白的肩颈和锁骨若隐若现,连她自己都看得有点不太习惯。
镜子里的人和昨天不一样了。原本安安静静藏在日常里的那点漂亮,一下被这身颜色和晨光都轻轻托了出来。
“晚禾?”谢思妤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醒了吗?”
她心口轻轻一跳,赶紧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谢思妤先看见她,动作都顿了一下。
“天啊。”她眼睛一下弯起来,连语气都比平时更亮一点,“你今天也太漂亮了。”
晚禾耳朵瞬间热了,几乎是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裙摆:“会不会……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谢思妤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站近一点又打量了她一眼,“这裙子特别适合你。”
“绿色其实挺挑人的。”谢思妤低头替她把防晒衣领口理了一下,“但你穿一点都不俗。反而衬得皮肤特别白。”
晚禾低低“嗯”了一声,耳朵还在发热。
她走近了一点,认真端详她的脸,忽然问:“你要不要我帮你弄一下?”
“弄什么?”
“就……淡淡地修一点。”谢思妤抬手比了比她的眉毛,又看了眼她的睫毛,“你本来底子就好,轻轻提一下就够了。”
晚禾愣了一下:“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稍等,”谢思妤已经笑着去隔壁把自己带来的小化妆包放在桌上,“坐。”
她语气太自然,晚禾反而不好再推,只能乖乖在椅子上坐下。
“其实你的眉形很好。”她说,“只是平时颜色有点淡。稍微补一点,就会更有神。”
她动作很轻,顺着原本的眉形一点点添色,不重,只让轮廓更清晰些。晚禾坐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能透过镜子看谢思妤垂下来的睫毛和专注的神情。
“好了。”谢思妤退后一点,看了看镜子里的她,又抬手替她把一缕碎发顺到耳后,“睫毛我给你稍微夹一下。”
“会不会很奇怪?”
“不会。”谢思妤笑着说,“你本来睫毛就很长,我就是让它们精神一点。”
她低头帮她夹了一下,又很轻地刷了一层睫毛膏。
“别眨。”谢思妤低声说。
晚禾立刻不敢动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谢思妤看着,没忍住笑了下:“你这样看起来好乖。”
晚禾的眼睛本来就乌黑,这么一提,整张脸一下更亮了——那种原本就长在她身上的清和灵,一下子更明了点。
等她把东西收起来,晚禾再抬头看镜子的时候,自己都怔了两秒。
眉色深了一点,睫毛更翘了一点,整张脸却像一下子更清楚了。尤其那身水绿色一衬,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一块被日光轻轻照着的玉。
谢思妤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轻轻弯了弯眼。
“真的很好看。”
晚禾耳朵一点点热起来,低低说了句:“谢谢思妤姐姐。”
“你别老这么客气。”谢思妤把化妆包重新拉上拉链,语气很柔,“走吧,再不下去,下面那两个可能都等急了。”
她们一起出门。
酒店走廊还是很安静,电梯下行的时候,镜面里映出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一个柔和,一个清透,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了一点。
大堂里人不多。
陆承宇靠在休息区沙发边,他今天穿了个白色背心加宽松黑色短裤,踩着双黑色拖着,墨镜反扣在耳朵上,手里还拿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目光落过来的那一瞬,眼睛就亮了。
“我靠。”他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又及时意识到不太对,立刻补救似的笑起来,“妹妹今天是真不一样啊。”
谢思妤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是好看,”陆承宇一脸无辜,“不过在我眼里你最美。”
晚禾耳朵一下又热了,刚想低头说句什么,另一边的脚步声也跟着靠近了。
宋元汀从大堂另一侧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一件薄到近乎透的白色圆领T恤。有一点微微的光泽感,凑近能隐约看到肩膀和胸口轮廓的线条,一条浅卡其色的薄棉麻长裤,面料松软,脚踝露了出来,能看到踝骨的形状。走路的时候裤腿会轻轻贴在小腿上,没穿拖鞋,穿了双深棕色的皮质编织凉鞋。
目光落过来的那一瞬,明显停了几秒。
水绿色太清,白色防晒衣又把那种亮压出一层柔。她站在大堂光里,皮肤白得有点过分,眉眼又因为谢思妤刚刚补过而更清楚。偏偏神情还是那个神情,安静,乖,甚至有一点不太自在。
宋元汀站在那里,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随即才把目光收回来。
那一下很轻。
她心口几乎是立刻就快了,像有一束光忽然从心里很深的地方照出来,让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走吧。”他开口,声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很淡,“船已经在等了。”
可就是这一下已经够了。
足够晚禾站在原地,耳朵一点点热透,心口那阵跳动也一点点乱起来。
那种很短、很轻、却足够明确的视觉停顿,就摆在那里。
哥哥刚刚,是真的被她晃住了。
从酒店出来以后,日光和风一起压上来,白栏杆、棕榈树和远处发亮的海全被照得很清。
6月海边的阳光太亮了,亮到几乎不真实。这种光线把所有东西都照得过于清楚——皮肤上的绒毛、衣服下的轮廓、睫毛的阴影。
晚禾第一次非常清楚地看见他脖子侧面那根青筋,从耳下一直延伸到锁骨凹陷处。
悄悄闹了个大红脸,明知道有些自己目光过于冒昧但又移不开眼。
宋元汀侧过头来,逆着光,问她:
"要不要喝水。"
声音很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晚禾呆呆的接过水瓶,恍惚中只觉得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停了大概半秒。
......
码头边停着一排白色船只,桅杆高高立着,被海风吹得轻轻晃。
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晚禾站在岸边,心口很轻地悬了起来。
“怕吗?”宋元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声音很低。
她老实点头:“一点点。”
“等会儿上去先坐好,等到了船停了再起来拍照。”
“嗯。”
“你这个帽子戴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防晒帽,“风会很大。”
“啊?....哦。”晚禾赶紧把帽子拿给工作人员存放。
上船前她低着头去整理防晒衣袖口,宋元汀站在她旁边,目光从她过分白的侧脸和细细的肩带上掠过去,很快又移开了。
快得像只是无意识地扫了一眼。
白色的帆船停在水边,细长的船体被浪一下一下轻轻托着,缆绳绷得很紧。远处海面是很透的蓝,偶尔有白浪拍开。
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那里,核对完人数后让他们先上船。
晚禾踩上去的时候,脚下还是本能地晃了一下。
“慢点。”宋元汀站在她侧后方,手虚扶在她手肘边,“先站稳。”
她低低“嗯”了一声,扶着栏杆往里走。
船开出去没多久,岸边的声音就慢慢远了。
风先比想象里更大,吹得人衣角和发梢都往后掀。海并不是完全静的,船一离开泊位,脚下那种微妙的晃动就开始明显起来,像整个人连站都要重新找一个平衡点。
晚禾一开始还觉得新鲜。背着救生衣规规矩矩坐在船舷边,光着脚伸下去踢水,海水冰冰凉凉的,几个稍大的浪花扑过来把她的小裙子都打湿了一截,猝不及防的让她惊呼了好几声,笑得越来越开心。
减速后她立马爬了起来,手扶着栏杆,海风扑在脸上,连呼吸里都是咸湿的味道。白天看见的海已经很漂亮了,真正到了海上,视野却又被一下子拉得更开,远处天和水像接成了一整片,连说话都要不自觉提高一点声音。
“怎么样?”谢思妤走过来,站到她旁边,笑着问她。
“晃的有一点点晕。”晚禾很诚实地说。
“会一点。”谢思妤点头,“你要是有不舒服,就跟我们说。”
“嗯。”
她刚应了一声,船身忽然被一个稍大的浪顶了下。
晚禾下意识抓紧栏杆,身体也跟着轻轻一晃。她还没来得及站稳,手肘外侧已经被一只手很稳地扶了一下。
“别站这儿。”宋元汀声音不高,手上的力道却很稳,“往里一点。”
晚禾回过神,赶紧顺着他的力道往里退了两步。
“站边上容易晃。”他说,“别贴太近。”
“……好。”
她耳朵有点热,海风把她头发吹得往上掀了一点,她抬手去压,压了两次都没压住。宋元汀看了一眼,很自然地伸手帮她把头发往下压了压。
“这样。”
他的指尖只碰到耳边,没有碰到她的脸。可晚禾还是觉得心口一热,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陆承宇正站在另一边和工作人员说话,回头看见这一幕,立刻扬声调侃:“你俩那边怎么回事,还没开多远就进入需要特别照顾的阶段了?”
晚禾立刻低头装作在看海。
“你先把你自己站稳。”宋元汀很淡地回了一句。
谢思妤在旁边笑着看了陆承宇一眼:“你也别乱动,小心等会儿第一个晕船的就是你。”
“开什么玩笑。”陆承宇抬手拍了下栏杆,一脸很行的样子,“我这种天赋型海上选手——”
话还没说完,船又顺着浪往下一落,他自己都跟着晃了半步。
谢思妤没忍住笑出了声。
晚禾也跟着弯了下眼,心里那点刚刚被海浪顶起来的紧,竟也一下散了些。
船往海豚区开出去以后,风比刚才更清,也更大。远处海面偶尔翻起一点细细的白浪,阳光落下来,整片海亮得几乎睁不开眼。
船速降下来,晚禾站在那儿,起初还扶着栏杆,后来慢慢敢把手松一点。她低头看着翻过船侧的浪,又抬头看远处那片几乎没边的蓝,眼睛里盛满了海面上折射的光。
“那边。”工作人员忽然抬手,朝斜前方指了一下。“有海豚。”
陆承宇第一个反应过来,整个人瞬间来劲了:“哪儿?”
船上的几个人一下都往那边看去。
起初只是海面一小块不太寻常的白,可再仔细一看,真的有一道白色的弧从浪面上一闪而过,紧接着又是一下,轻快、短促,像在水里弹了一下。
“是白海豚。”工作人员说,“今天运气很好。”
“真的?”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小块海面。白海豚一连跃起来好几次,白色的弧线在蓝得发亮的海上短促又轻盈,像只是来打个招呼,很快又会藏回更深一点的地方。
陆承宇举着手机拍得手忙脚乱,嘴里还在喊“拍到了拍到了”,谢思妤站在他旁边,一边看海,一边还得注意他别脚下踩空。
海风太大,船身又在轻轻晃,她那一步刚迈出去,重心就不太稳。宋元汀站得近,几乎是本能地又扶了她一下。
“慢点。”
可晚禾根本顾不上别的了。
她眼睛亮得惊人,看着远处海面再一次翻起那道轻快的白弧,声音都轻了下去:“你看到了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转头去找的人是他。
宋元汀看着她,目光顿了一下。
风把她头发吹得一上一下,水绿色的裙子也被吹得轻轻贴在腿上,整个人被海和光一照,白得有些过分。可她现在看向他的眼神,比海更亮。
“看到了。”他说。
晚禾一下更高兴了,重新回头看海的时候,唇角一直没压下去。
后面那一小群白海豚没停太久,轻快地在远处起落了几次,就又隐进了更深一点的蓝里。可只是这么短短几分钟,已经足够让船上的几个人都兴奋起来。
“我录到了!”陆承宇举着手机,像抢到头功似的,“快看快看,我这段是不是特别高清?”
“拍有点抖。”谢思妤看了一眼,无情指出。
“那不重要。”陆承宇丝毫不受打击,“拍到了就行。”
晚禾站在风里,眼睛还是亮的。
她低头把刚刚录下来的那段视频存好,又抬头看了眼前面那片恢复平静的海。心口那种说不出的热和轻,慢慢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难形容的悸动。
————
从帆船上下来的时候,脚踩回地面,反而有种不太真实的晃。晚禾还扶着栏杆缓了两秒,才慢慢站稳。
“还好吗?”谢思妤在旁边看着她,轻声问。
“还好。”晚禾笑了一下,“就是有点像还在晃。”
“第一次都这样。”谢思妤说,“等下回酒店洗个澡,休息一下就好了。”
中午他们没有跑很远,直接去了码头附近一家做海鲜粥和小菜的店。空调开得很足,玻璃窗上都挂着一点细细的水汽。晚禾坐下来以后,帽子和防晒衣先都脱了,长发散下来,肩颈和锁骨一露出来,就更显得那层白像被海边的日光洗过一样。
回酒店以后,她洗完澡,整个人像被海风和太阳抽空了一点,靠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手机里存着今天拍的海、帆船、还有白海豚的视频。她一个个点开,又一个个关掉,最后还是挑了她觉得其中最好的一些发给了宋元汀。
s:我刚刚重新看了一遍
s:还是觉得好神奇
这次他回得很快。
S:嗯
S:下次运气好说不定能看得更近
晚禾盯着那句话,手指慢慢在屏幕边上摩挲了一下。
下次。
这个词落下来以后,她心口忽然轻轻一动。
还没来得及回,对面又发来一条:
S:晚上出去吃饭
S:别睡太沉
她唇角很轻地弯起来,低头回了个:
s:好
再醒的时候,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她睁着眼躺了几秒,脑子里还空着。
记忆慢慢回拢——
酒店、海、帆船、白海豚、还有那句“下次”。
她忽然就清醒了。
她下意识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一亮,时间刚过六点。
上面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S:醒了没
第二条是十分钟前:
S:醒了回消息
很短,两句都没有多余的字。
她侧过身,头发滑到脸边,指尖停了几秒才慢慢回:
s:刚醒
那边回得很快。
S:洗个脸下来吃饭
她看着那句“下来吃饭”,心里忽然有种很细的、说不清的安稳感。
s:好
消息发出去以后,晚禾才掀开被子坐起来。
空调吹得房间里有一点凉,她赤脚踩到地毯上,先愣了两秒,才慢慢去洗漱。镜子里的脸因为刚睡醒,还带一点软软的怔意,头发睡得微微蓬起来,睫毛也压弯了一点。她捧了冷水拍到脸上,那点还没散干净的睡意才一点点退下去。
洗完脸以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会儿。
水绿色裙子已经换下来挂好了,这会儿只穿了件很轻的白色短袖和浅灰色居家短裤。很普通,像从白天那种带着海风和日光的漂亮里落回到更柔软、更真实一点的状态。
她低头把头发重新梳顺,随手扎了个低一点的马尾,才拿上房卡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
地毯把脚步声都吞了下去,只有尽头的落地窗透进一片已经开始发暗的天光。电梯下行时,镜面里映着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手指轻轻扣着房卡边缘。
餐厅在酒店二楼的露台边。
这个点正是傍晚最舒服的时候,风也不像白天那么热。落地窗外能看见海,太阳已经往下沉了一大半,天边被染得很薄很浅,像一层还没完全晕开的橘。
陆承宇和谢思妤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那一桌。桌上摆着热茶和一小碟刚上的凉菜,陆承宇低头在看菜单,谢思妤撑着下巴听他说话,时不时笑一下。
宋元汀坐在靠外侧的位置。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是在看消息还是在等她。听见脚步声,先抬头看了过来。
“来了?”
“嗯。”
晚禾走过去,声音还带一点睡醒后的轻。
谢思妤转头看见她,先笑了下:“睡得好吗?”
“还好。”她在空位坐下,轻轻弯了下眼,“就是醒了以后有点懵。”
“正常。”陆承宇把菜单往她这边推了推,顺口接话,“白天吹海风最容易睡死过去,我刚才都差点没爬起来。”
谢思妤看了他一眼:“你那叫差点吗?我叫了你三遍。”
“夸张了啊。”陆承宇一脸不认,“我那是两遍半。”
晚禾听着,没忍住笑了一下。
宋元汀把桌上的温水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很平:“先喝两口。”
她低头接过来,杯壁是温的,贴在指尖上很舒服。
菜单翻到后面,都是些正餐和适合配海景的菜。晚禾本来想着自己随便吃一点就好,结果陆承宇说什么也要把第一天的晚饭吃出点“欢迎仪式感”,连海鲜粥和清蒸鱼都不算完,还要再点个招牌炖牛腩和炒时蔬,说“人得有荤有素,晚上才能睡得香”。
谢思妤由着他贫,偶尔提醒一句别点太多。宋元汀基本不参与争论,只在她视线停在某道菜上却没开口时,很淡地来一句:
“这个可以。”
“这个别点,这边做法太甜。”
几次下来,晚禾自己都没察觉到,她点菜时已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总说“都可以”了。有人问她想吃什么,她会认真看两眼,然后轻轻地说一句:
“那就这个吧。”
天边还残着一圈薄光,海面一闪一闪地接着,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远远地呼吸。
“你下午是不是发视频给老宋了?”陆承宇忽然问。
晚禾一怔,抬头看他:“什么?”
“白海豚啊。”陆承宇看热闹似的挑眉,“我刚才看他手机,聊天框里有一长串你发的海。”
她耳朵一下热起来,下意识就看了宋元汀一眼。
宋元汀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抬眼扫了陆承宇一下:“你管得挺宽。”
“我这不是好奇吗。”陆承宇一脸无辜,“妹妹第一次看见白海豚,激动一下不是很正常?”
谢思妤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你少逗她。”
“我哪有。”他嘴上还在贫,目光却已经带着笑意收回去了。
晚禾低头抿了一口水,心口却因为那句“聊天框里有一长串你发的海”轻轻乱了一拍。
菜一道道端上来,热气在桌面上慢慢铺开,陆承宇吃饭的时候还是改不了那张嘴,时不时要跟谢思妤拌两句。她语气轻柔,可每次都能把他不着痕迹地堵回去,耳朵红归红,整个人却是稳的。
晚禾坐在对面看着,忽然就想起白天她在房间里替自己补眉色和睫毛时的样子。
温柔,细致,不慌不乱。
就像现在这样。
“想什么呢?”谢思妤见她看着自己发呆,笑着问了句。
“没什么。”晚禾回过神,有些赫然地说,“就是觉得姐姐你……好像什么时候都不会乱。”
谢思妤愣了一下。
陆承宇先笑了:“你这话说得,我怎么感觉像在骂我。”
“你对自己认知还挺准。”谢思妤低头笑起来,随后又抬头看向晚禾,想了想才说,“也不是不会乱,只是有时候乱也没用,就先稳一下。”
吃完饭出来,夜已经彻底落稳了。
沿海的风比白天凉很多,吹在脸上,把人身上的热气一点点带走。路边亮起一排灯,远处还有人在慢吞吞散步,海边那条长长的步道被照出一道很柔和的边。
“走一会儿再回去?”陆承宇问。
谢思妤点点头:“好啊。”
他们顺着海边慢慢往前走。
陆承宇和谢思妤走在前面,时不时低声说两句什么,偶尔会一起依偎着远眺。晚禾和宋元汀落在后面,脚步不快,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点距离。
海风把她刚洗过又吹干的头发重新吹乱了一点,几缕碎发扑到脸边,她抬手按了两次才按住。
“冷不冷?”宋元汀忽然问。
她摇摇头:“不冷。”
“要喝椰子吗?”
“不要了。”
“那行。”他说。
她很喜欢这种时刻——不需要特别说什么,也没有非得找个话题往下聊,两个人就这样一起走着,风很轻,海在旁边,前面还有熟悉的人在笑闹。
一切都刚刚好。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电梯里灯光很亮,把每个人脸上的倦意都照得清楚了些。陆承宇靠在电梯壁上,说自己今天是真的服了这边的太阳,明天再不老老实实涂防晒,他就要被晒成另一种肤色。
“你今天本来就没怎么老实涂。”谢思妤在旁边拆他台。
“我怎么没涂?”
“你只顾着往手臂上乱抹,脖子后面一块都没顾上。”
“那不是还有你吗。”
谢思妤耳朵又热了一点,懒得理他。
晚禾站在一旁,听着这种很小的、没什么营养的对话,心里却有种很轻的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亲近。是羡慕这种“理所当然”。
有些话,关系到了,就可以自然地说出来。有些动作,熟到一定程度,也不会再觉得别扭。
可她和哥哥不一样。
哪怕他们之间也有很多默契、很多习惯、很多不需要说出口就能懂的东西,可只要往前多迈半步,那种“不能”的感觉就会一下子变得很清楚。
电梯门开了,地毯把脚步声都压了下去。
陆承宇在自己房门前停下,刷开门,还不忘回头冲他们扬了扬手:“晚安啊,各位。明天谁起不来,我可不负责叫。”
“你先保证你自己能起来吧。”谢思妤很轻地说。
“那不能。”陆承宇一脸理所当然,“我明天得靠你。”
谢思妤被他说得又想笑又无奈,跟着他进门前,还回头看了晚禾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轻轻弯了弯眼。
“早点睡。”
“嗯。”晚禾点了点头。
房门一关,走廊一下静下来。
只剩她和宋元汀。
晚禾站在门口去翻房卡,心里却还残着刚才一路走回来时那种说不出的静。海风、夜色、他们在前头说笑的背影,和自己走在后面时不近不远的脚步声,全都轻轻压在心口上,散不掉。
她刚把房卡从包里拿出来,旁边的人已经很平地开了口:“早点睡,明天早上起来吃早餐,9点之前。”
晚禾手上动作轻轻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嗯。”
“明天要登岛。”他语气很淡,“别又说不饿。”
她耳朵微微热起来,小声说:“知道了。”
门开了,冷气从里面扑出来。
她往里走了两步,却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晚安。”她很轻地说。
宋元汀站在走廊那头,走廊的灯光把他肩线和眉眼都照得很清楚。他看着她,静了几秒,才低低应了一声:
“晚安。”
房门轻轻关上。
世界一下安静了。
海在窗外黑着,风从窗缝里一阵阵地往里钻,窗帘边角被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她站在门后,背轻轻抵着门板,手指还搭在门把上,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今天这一整天,比昨天更满,也更轻。
满得她现在闭上眼,都还是那些很碎很细的片段——海风,白海豚,水绿色的裙子,谢思妤落在她眉骨上的手,哥哥那一下被晃住的目光,还有夜里海边那段安静的路。
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手心里还有些热。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落得很软。她低头把头发重新松开,发尾散下来,轻轻扫过肩背,带起一点很细的痒。
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很轻地浮起来——
如果明天还能像今天这样就好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这种想法有一点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