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71、第 71 章 阳光大片大

　　阳光大片大片落在挡风玻璃上，峰峦叠嶂，一览无余。高速两侧的景色和城市里很不一样，视野被拉得很开，远处山线起伏，天也比在市区里看着更高一点。前面陆承宇那辆车稳稳带着路，偶尔在群里发一句语音路况或者吐槽一句天气热得不讲道理，谢思妤则时不时回他一句，语气很轻，却总能把他堵回去。

　　这种热闹隔着一辆车、一只手机屏幕传过来，反而把他们这边衬得更安静。

　　晚禾坐在副驾，怀里没再抱包，酸奶也已经按他说的放进了车载冰箱。她起初还会很规矩地坐着，后来慢慢放松一点，把手轻轻搭在腿上，目光落到窗外。风景一截一截往后退，山、路、云影、偶尔从前面驶过的大货车，全都像另一个世界里才有的东西。

　　开到中途时，宋元汀偏头看了她一眼。

　　“困不困？”

　　晚禾回过神，摇了摇头：“还好。”

　　“真不困？”

　　“嗯。”她顿了顿，很诚实地补了一句，“可能……有一点兴奋。”

　　他说不出为什么，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第一次出远门？”

　　“嗯。”

　　“那正常。”他说，“等到了酒店，你还有得新鲜。”

　　晚禾低头笑了一下，耳朵莫名又有点热。

　　前面的车放慢了一点速度，群里跳出来陆承宇新发的定位。

　　【还有二十分钟到】

　　紧接着又是一句：

　　【老宋，前面靠海那段路开窗吹吹风很爽】

　　宋元汀扫了一眼，没回，只顺手把车速往下压了些。又过了一会儿，前面的山线开始一点点让开，右手边远远露出一片发亮的蓝，像日光底下被谁平平铺开的一整块玻璃。

　　晚禾一下坐直了。

　　“那是海吗？”

　　她问这句的时候，声音都比刚才轻快了些。

　　宋元汀偏头看了一眼，语气还是平的：“嗯。”

　　晚禾没再说话，只盯着窗外那一片越来越清楚的蓝。她以前只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过海，也听苏晚瑶说过海边风很大、很晒、盐汽会落在皮肤上。可真正看见的时候，那种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不是一张图。

　　不是一句“很美”。

　　而是它真的在那儿，远远地发着光，一点点逼近。

　　她心口轻轻一热，忽然很想立刻拍下来。手机拿出来以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先拍海，反而先把镜头偏向了挡风玻璃前那一小截路，和旁边握着方向盘的那只手。

　　宋元汀语气里难得带上点笑意：“先看，等下有的是时间拍。”

　　她偏头看着，唇角一点点弯起来：“好。”

　　酒店比她想象里更好，从进门开始，所有东西都很安静、很舒服。大堂挑高很高，空调带着一点清淡的冷香，地面和墙面都是浅色系，连服务生说话都轻轻的。落地窗外能看见很近的一线海，亮得发白。

　　陆承宇一进门就先感叹了一句：“终于到了，屁股都给我坐麻了。”

　　谢思妤低头摘掉墨镜，笑了下：“说了换着开一段你又不乐意。”

　　“那不一样。”陆承宇拖着行李往前台走，“出来玩你只需要负责美，别的什么都不要你操心。”

　　晚禾站在后面，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脚底下亮的能照人的地砖、前台摆着的白花、窗外一闪一闪的海面，都让她有一种很轻的失真感。

　　“身份证给我。”宋元汀把旅行包叠在他的行李箱上单手拉着，走到她旁边低声开口。

　　晚禾怔了一下，赶紧从包里翻出来递给他。

　　宋元汀接过去时，指尖碰到她一下，温度很轻，却让她心口跟着一跳。

　　陆承宇那边已经把预订人报出来了。

　　“两间大床，一间海景单间，是吧？”

　　前台确认了一遍，微笑着点头。

　　谢思妤耳根微微有一点热，低头装作在看手机。陆承宇倒是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空回头冲他们挑一下眉。

　　宋元汀神色平静，把晚禾的身份证和她那一张房卡一起拿过来，转手递给她。

　　“都在一层楼。”他说，“房号在上面。”

　　晚禾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她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谢谢。”她低声说。

　　“走吧。”宋元汀看了她一眼，“先到房间里休息一下。”

　　她点点头：“好。”

　　陆承宇在旁边接了一句：“晚禾你那间就在我们隔壁，应该也可以看海的，你在窗边看看。”

　　“那为什么你不定大床的，不是都能看海吗。”谢思妤轻轻说。

　　“那不一样。”他脸上浮起一抹坏笑，“我们房间更大，有阳台，他们的没有。”

　　谢思妤被他说得耳朵一热，懒得理他。

　　晚禾低头不敢听，拿上房卡就跟着宋元汀往电梯方向走。电梯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白短袖、牛仔裤、长发垂到锁骨下面，整个人看起来还很学生气。个头还不到宋元汀的肩膀，她飞快的瞄了一眼镜面中的人，微长的头发让他好看的眉毛若隐若现，清俊的五官一闪而过，电梯到了。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房门刷开的时候，晚禾脚步停了一下。

　　她把门推开，旅行包被宋元汀放在进门处的行李台上。他的房间在斜对门。

　　等人走了，房门轻轻合上，整个空间就彻底安静下来。

　　房间比她想象里更大，地毯很软，床单是干净的白，窗帘垂得很厚，把整个房间切成一块安静又微凉的区域。

　　电动窗帘自动拉开

　　不是远远的一小条线，而是整面玻璃外头都在发亮。天很蓝，海面也蓝，白栏杆和楼下泳池边的棕榈树被日光照得有些晃眼，远处甚至还能看到几点很小的白帆。

　　晚禾站在窗边，看了很久都没动。

　　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出来了。

　　不是家，不是学校，不是那间住了很多年的旧房子。是海边，是酒店，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房间。斜对面一扇门后面，还住着他。

　　心口那种轻轻悬着的热，又一点点浮了上来。

　　她走回床边，坐下去的时候，床垫很轻地陷了一点。行李袋还没打开，手机却先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小群里陆承宇发了张照片，是他站在落地窗前的臭美自拍，配字：

　　【计划在这边呆两天，休息一下准备出动觅食。】

　　谢思妤很快回：

　　【@S@s你们可以看看攻略本地特色有什么想吃的不要听陆承宇的他到哪都是万达】

　　晚禾看着，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下一秒，和他的聊天框弹出来一句新的。

　　S：怎么样，能看到海吗？

　　她低头回：

　　s：嗯

　　s：在窗边直接就能看到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S：那就行

　　S：可以小睡一下

　　S：一个小时后下楼

　　她盯着那三句话看了会儿，心口莫名安稳下来。

　　s：好

　　发完以后，她才慢慢把行李袋打开。洗漱用品一一摆好。

　　苏晚瑶给她挑的两条裙子叠在最上面。

　　一条蓝色小碎花连衣裙，冷调的蓝色，细细碎碎的彩色小花散在上头。另一条则是水绿色的吊带短裙，双层纱的，颜色很透亮，外头搭一件白色防晒衣，两套都轻得像是专门为海风和太阳准备的。

　　她把两条裙子拿出来，一件件搭在床上。

　　脑子里很快又浮起那天晚上和苏晚瑶视频时的画面。

　　“你这个不行，海岸八成都是穿白色的，不要不要。”

　　“那个蓝的拿出来我看看。”

　　“还有这条水绿色，你去海边穿这个才对。”

　　“那条大红碎花的可以，色彩度对比明显，超级出片。”

　　她当时确实看了一眼那条大红色碎花裙。

　　颜色太饱，太艳，像一团烧起来的花。她只看了一下就摇头了。她穿不出来那种直白又张扬的明艳，也不敢穿这个颜色。

　　后来留下的，就是这两条。

　　苏晚瑶喜欢的颜色向来饱和浓烈，衣柜里不是红，就是黄，再不然就是很亮的蓝。这两条算是里面的素菜了。上身试了一下还可以就拍板定下了。

　　她低头摸了摸那条水绿色吊带裙，指尖刚碰到裙摆，那层纱便像受了惊似的陷下去，又柔柔地弹回来——像捏住一朵还没完全醒来的云。两层纱叠在一起，指尖能感觉到它们各自的存在，又分不清哪里是第一层的尽头、哪里是第二层的开始。

　　午休是不可能午休的，晚禾在窗边看了又看 ，抬着手机拍了好几张发给妈妈报备。

　　她在房间里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也没做什么，无非是先去洗了把脸，站在镜子前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顺了一遍，又把旅行包拉开一点，确认防晒和充电器都放在好拿的位置。

　　窗外的海一直亮着。

　　不是静止的蓝，而是在日光底下一下一下闪动的，像有人把很碎的银片撒在了水面上。

　　小群里是陆承宇发来的消息：

　　【半小时后楼下集合】

　　后面跟着一个猫猫耍帅的表情。

　　群里很快回了一句：

　　S:【1】

　　晚禾低头看着，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重新把衣摆理平，把头发顺到肩后，又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

　　或许是海边的光太亮，又或许是酒店房间里那面大窗把人照得格外清，她站在那里时，自己都隐约觉得，白色把皮肤衬得更净了些，连脸都比在家里时更显得清透一点。

　　她看了两秒，很快又把目光挪开。

　　拿起房卡和手机，转身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镜面里映出她一个人。

　　她低头站着，长发柔柔垂在肩后，耳边碎发因为刚洗过脸，还有一点微微的潮。心口不受控制地跳快了一些，明明只是去楼下集合，却还是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紧。

　　走廊安静，地毯把脚步声都吞下去了。

　　她刚走到电梯口，另一边的门也开了。

　　宋元汀从房里出来，他换了件纯白色宽松圆领T恤，动作中锁骨的凹陷处露出来，晚禾看到他锁骨下面皮肤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肩膀和胸口之间留出一道空隙，但因为他的肩宽够撑，这件宽T恤穿在他身上不显垮，反而有一种松弛的廓形感。裤子换了条宽松的直筒深灰色运动短裤，面料是那种偏厚的速干棉质，长度到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没有logo，也没有任何装饰。

　　晚禾第一次见他穿短裤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腿线条修长干净，膝盖骨的形状很清楚，大腿肌肉的轮廓在裤管边缘若隐若现....很白。

　　他里拿着手机，像是刚回完消息。听见动静，抬眼看过来。

　　只一眼，目光就轻轻顿了一下。

　　很短。

　　短到几乎让人疑心是不是看错了。

　　可晚禾还是捕捉到了。

　　宋元汀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很淡的停顿，最后被他很自然地压回去了。

　　“走吧。”他说。

　　晚禾低低“嗯”了一声，大拇指忍不住用力捏了捏食指提醒自己别再乱看。

　　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

　　她一出电梯，就先看见了坐在休息区等人的谢思妤。她换了件浅杏色的薄衬衫，下摆松松系了个结，底下是一条米白色长裙，整个人还是那种很温柔、很舒服的样子。看见她过来，先弯着眼冲她笑了一下。

　　“晚禾。”

　　“思妤姐姐。”

　　“你来得刚好。”谢思妤站起身，打量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我还在想，要不要上楼叫你。”

　　“我怕迟到，就提前下来了。”

　　“不着急，承宇还有一会儿呢。”谢思妤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很轻的无奈，“他去前台问附近有什么好吃的了。”

　　晚禾听着，眼睛里也跟着浮出一点笑意。

　　宋元汀淡淡开口：“他去很久了？”

　　谢思妤低头看了眼手机：“刚刚发消息，说问完路了，马上过来。”

　　“他不是问路。”宋元汀语气很平，“他是顺便和前台聊上了。”

　　谢思妤没忍住笑出声。

　　话音刚落陆承宇就从前台那边转回来，走路都带着那股压不住的精神劲儿。人还没到眼前手机扬的飞起：“问清楚了，附近有条老街，吃的特别多，咱们先去垫垫肚子。步行到海边也不远，正好赶日落。怎么样，我这个行程是不是安排得特别合理？”

　　谢思妤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不是和前台小姐姐聊嗨了，聊这么久？”

　　“你这人真没意思。”陆承宇一边叫冤一边伸手去揽她的腰，“我认真做攻略，你居然这样想我。走，带你去吃香香的。”

　　“.....”谢思妤羞着躲了下没躲开他的手，被他抱个正着。“放手，带坏小孩子。”

　　“她都成年了，哪里还算小孩子。”他那双桃花眼微微一挑又转头看向晚禾，笑得很理直气壮，“妹妹，你说是不是。”

　　晚禾被点得一怔，下意识先看了眼谢思妤，才轻声说：“我成年了的，没关系。”

　　“看见没。”陆承宇立刻来劲，“人都说了没关系了。”

　　宋元汀在旁边很淡地扫了他一眼：“再不走，我们就分头走。”

　　“得，出发。”陆承宇抬手一挥，自己圈着谢思妤走在前面，还不忘冲晚禾伸手示意了一下，“来，今天就让陆导游带各位吃好喝好看好。”

　　晚禾和宋元汀稍微落后半步。

　　出了酒店，外头的咸咸的海风和热气一起扑上来，和大堂里的冷气完全是两种温度。

　　太阳已经偏了些，可地面还是亮得发白。

　　沿路过去，视野里全是另一种和旧城截然不同的松弛感——白栏杆、低低的棕榈树、往来穿着轻薄的游客，还有不远处一片始终晃着光的海。

　　“先去那条步行街。”陆承宇边走边说，“前台说那边必去，吃的最全。”

　　“你不是嫌人多？”谢思妤问。

　　“热闹和人多是两回事。”陆承宇振振有词，“旅游就得看点烟火气，人多的地方好吃的也多。”

　　晚禾跟在他们后面，脚步起初还有点拘谨，后来被这种说走就走、说吃就吃的节奏带着，心里的紧也一点点松下来。

　　那条老街果然很热闹。

　　街口是低矮的骑楼样式，招牌一块挨一块地亮着，灯牌颜色都不算张扬，却因为天还没黑透，反而有种柔和的鲜活。人流不断，风里混着油炸、甜品和海鲜摊位飘出来的味道，一阵一阵地扑上来。街边有人举着竹签边走边吃，也有人拿着纸杯冰饮站在橱窗前拍照。

　　“先吃哪个？”陆承宇站在街口，很认真在思考路线，“烧仙草、海蛎煎、沙茶串……还是先找个能坐着的地方垫一下？”

　　谢思妤扫视全场随意接道：“不是你说要边走边吃？”

　　“那也行，咱们边走边看”陆承宇很有底气，“想吃就吃~”

　　“这个吧。”谢思妤先停在一家小摊前，低头看了看玻璃柜里的东西，“这个看着还不错。”

　　“行。”陆承宇已经抬手叫老板，“来三份。”

　　宋元汀站在旁边，目光往柜台里扫了一眼，低声提醒一句：“有一个是辣的，你别拿错。”

　　这话是对晚禾说的。

　　她一怔，赶紧点点头：“好。”

　　老板动作很快，纸盒装好递出来的时候，热气直往外冒。陆承宇伸手先接了一份，剩下的那两份刚要递给晚禾，宋元汀已经很自然地先接过去一盒，看了眼盒子上的标记，又把不辣的那份递给她。

　　“这个。”

　　晚禾低头接过来，指尖碰到纸盒边缘的热度，心口也跟着轻轻一烫。

　　“谢谢。”

　　“烫，拿稳。”

　　她低低“嗯”了一声，抱着那盒小吃跟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这个好吃吗？”谢思妤偏头问她。

　　晚禾抬起头，认真地点了下头：“好吃。”

　　“你那么瘦，别一两样就吃饱了。”谢思妤笑着说，“难得来一次，什么都要尝一点。”

　　晚禾刚想说“不会”，话到嘴边却还是停住了，这一份一份的量虽然不吓人但是她可能真吃不下两三样就得撑住：“那总不能浪费吧。”

　　谢思妤弯着眼睛朝旁边瞟了一眼，语气很轻地补了一句：“吃不完就拿给你哥消灭，要我说，等下买什么你们两分一份算了。”

　　她转过身正了正神色认真的对着晚禾说：“我刚和陆承宇在一起的时候出来吃东西都一人一份，真的就能吃个开头，后面再想吃也吃不下。后来他看出来了，原本是都买两份吃不完他吃，后来他自己也吃不消，又多花钱，就合计了一下两人分一份，刚刚好，还能从头吃到尾。真的，你们要两个餐具就好了，别硬撑。”

　　晚禾感觉脸上瞬间热了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手里拿着残余包装盒一脸漫不经心的宋元汀，不知道该怎么回绝谢思妤的提议，宋元汀那边就淡淡的“嗯”了一声。

　　听得这声，谢思妤惊讶的挑了一下眉，随即笑得更是见牙不见眼的被陆承宇扳回去喂土笋冻。晚禾觉得耳朵熟的快要掉下来，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宋元汀，对方还是那副目无表情的闲散样子，只有她在疯狂的心跳里疯狂深呼吸。

　　他们一路走一路停。

　　有的摊前人太多，陆承宇嫌排队麻烦，嘴上说着“算了算了下一家”，结果走两步又因为闻到香味回头排了半天举着两盒炸串出来：“他们家的湿酱不错，我看老板刷酱的姿势就知道这家肯定错不了。”一盒塞给宋元汀，举着另一盒就去给谢思妤邀功：“快尝尝香不香，排老久了。” 宋元汀伸手把炸串盒举低一点，晚禾开始还矜持的一串一串的拿 ，看宋元汀没怎么吃，那么一大盒又心疼他一直举得累，一手抓了四五串出来捏着一边催他：“你也吃一点啊，不喜欢吗。你要是不吃这个我就自己拿....."话还没说完，宋元汀那只被她瞄了一天的右手就慢条斯理的挑走了一串炸里脊。左手还稳稳举着炸串盒子。

　　有的甜品店装修得很漂亮，谢思妤会拉着晚禾停一小会儿，买两个造型漂亮精致的小点心，让陆承宇托着拍照。拍完了就和陆承宇一人一口消灭掉，晚禾手里托着那个无花果装饰的小甜点，眼巴巴的看着宋元汀用塑料小勺挖走一半才敢动嘴。

　　宋元汀大多时候不怎么发表意见，更多是跟着走，买什么吃什么，偶尔在她伸手拿饮料的时候顺手替她接一下，或者在人多的时候很自然地让她走到里面一侧。

　　街上人实在不少。

　　有一段路窄，迎面又来了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游客，陆承宇和谢思妤走在前面，被人流带着往旁边偏了一点。晚禾手里还拿着半杯冰饮，刚想自己往里躲一下，宋元汀已经抬手，很轻地扶了一下她手臂外侧。

　　“走里面。”

　　她低头“嗯”了一声，很快跟着往里面走了两步。

　　人群从身侧擦过去，带起一点热烘烘的风。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饮料，心口那点不太听话的跳动却怎么都压不回去。

　　——

　　从步行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海平线那边沉了。

　　原本亮得发白的光，一点点柔下来，把整座海边城市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街口的风也比刚才大一些，吹在脸上，带着一点咸和湿热。

　　“现在去海边正好。”陆承宇看了眼时间，满意地下结论，“赶日落。”

　　谢思妤把手里最后一口甜汤吃完，轻轻应了一声。

　　他们沿着路往海边走。

　　路边的白栏杆在夕阳下泛着暖光，椰树影子被拉得很长。还没真正走近，就先听见了海浪拍上岸边的声音，一阵一阵，很轻，又很远。

　　晚禾走着走着，脚步慢慢就静下来了。

　　刚才在老街里，那种热闹是落在外面的——灯牌、小吃、人声、笑闹。可一靠近海，整个人就像忽然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抚了一下。海面反着很大一片光，连呼吸都不自觉变慢了。

　　她提着鞋子站在沙滩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沙。

　　细的，暖的，被风一吹，表面会很轻地起一层纹。圆润莹白的脚趾头轻轻用力踩着暖色的细沙，踩上去的时候脚会陷下去一点点，然后沙子会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海水退过的地方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沙面被压得很平、很亮，能照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再往前走几步，沙子变湿了，颜色深下去，踩上去会有浅浅的脚印。她的脚印很小，旁边什么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

　　哥哥的脚印在后面，比她的大很多，两步就顶她三步。但她走过的那条线，他是跟着的，没有绕开，也没有走另一条路。

　　潮水推上来的时候，她的脚印先没了。

　　他的还在。

　　抬头，眼前就是一整片正在慢慢变色的海。日头像一颗被温柔按下去的橘子，光从边缘一点点散开，把云和海都染得发暖。

　　“真漂亮。”谢思妤轻声说。

　　陆承宇站在她旁边，难得安静了几秒，才笑着接一句：“没白来。”

　　晚禾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那片很慢很慢往下沉的光，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安静。

　　稍微一偏头，就能看见站在自己旁边不远处的宋元汀。

　　他也在看海，轮廓被落日压出一道很清的边。衣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肩背还是那样舒展，整个人在这一片松弛又柔软的海边黄昏里，有种很难被别的景色吞掉的存在感。

　　晚禾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来。

　　海风把她额前头发吹乱了，她抬手去理。

　　“你们两个站近点。”陆承宇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句，“我给你们拍一张。”

　　晚禾一下回头，还没反应过来，谢思妤已经先笑着说：“对，拍一张嘛。来都来了。”

　　“不用了——”她下意识开口。

　　“别动。”陆承宇已经举起手机，“就站那儿，日落正好。”

　　她整个人都僵了。

　　海风从耳边吹过去，远处浪声和人声混在一起，她却只觉得自己心跳快得厉害。站近也不是，不站近也不是，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宋元汀像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很平地说了一句：“站着就行。”

　　他说完，自己也只是往她那边靠近了半步。

　　不算很近。却又足够同框。

　　晚禾低头抿了下唇，最后还是乖乖站住了。

　　“行，就这样。”陆承宇低头按快门，还不忘嘴里点评一句，“我这技术真是牛。”

　　“拍好看点。”谢思妤在旁边轻轻拍了他一下。

　　“我的技术你还不知道，都给你练出来了。”

　　快门声很轻地响了两下。

　　照片拍完，晚禾几乎是立刻就往旁边退了半步，耳朵热得厉害。宋元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眼看了看已经快沉下去的日头，神情倒还是平静的。

　　可晚禾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刚才站在那里的几秒太短了。

　　短到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清。

　　很多感觉反而更鲜明。

　　海风、夕阳、浪声，还有他站在旁边时，那种很清楚的存在感。

　　所有景色都很美好。

　　——

　　餐厅在离海边不远的地方，位置很好，窗边能看见一小段夜色里的海。灯光不算亮，桌上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只细颈玻璃杯，里头是温柠檬水，水面浮着薄薄一片柠檬。

　　陆承宇看见什么都想点来试一试。

　　“这个不用。”她说。

　　“为什么？”

　　“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呗。”

　　“那你明天早上吃剩的？”

　　“我——”陆承宇卡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接下去，“也不是不行。”

　　谢思妤笑着看他：“你自己信吗？”

　　陆承宇被她看得没忍住也笑了，低头把菜单往回翻了两页：“行吧，那听你的。”

　　晚禾坐在对面，低头小口喝着水，看着他们一来一回，心里那种隐隐的羡慕感又慢慢浮了上来。

　　“发什么呆。”宋元汀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晚禾一惊，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筷子都拿起来了，却半天没去夹盘子里的菜。

　　“没有。”她下意识说。

　　“先吃。”他说，“海边的虾会更甜。”

　　她低低应了一声“好”，赶紧低头去夹菜。

　　晚饭吃完，再回到酒店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电梯里只剩他们四个人，谁都比刚出门时安静一点。陆承宇还在说等会儿回去洗个澡要不要打两局游戏，谢思妤已经懒得理他，只靠着电梯墙轻轻闭了闭眼。

　　晚禾站在最里面，背靠着冰凉的镜面，脑子里却还停着傍晚那片海和那张合照。

　　到了楼层，电梯门一开，地毯把所有脚步声都吞走。

　　“早点睡。”谢思妤对她笑了笑，“明天出海会晒，别睡太晚。”

　　“好。”晚禾点头。

　　陆承宇则已经拿房卡去刷门，一边还不忘回头冲他们扬了扬手：“晚安，各位。”

　　走廊里一下静下来。

　　只剩她和宋元汀两个人。

　　房门一左一右，很近。晚禾低头把房卡从包里拿出来，刚要刷，旁边的人却先开了口。

　　“防晒记得拿出来。”他说，“明早别忘了涂。”

　　她动作轻轻一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

　　“好。”

　　宋元汀看着她，神情还是很淡：

　　“进去吧。”

　　晚禾点了点头。

　　回到酒店以后，晚禾先去洗了个脸。

　　海边城市的风和热都带着点黏，脸一碰到凉水，整个人才慢慢松下来一点。她站在镜子前，把被风吹乱的头发重新顺了顺，又低头把白色短袖的下摆压平，这才走到落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海已经暗下去了，沿海步道上还能看见零零散散散步的人影，风把棕榈树吹得轻轻晃。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把手机拿出来。

　　相册里全是今天拍的东西。

　　老街灯牌、热气腾腾的小吃、被海风吹乱的云、落日、还有那张陆承宇硬要给她和哥哥拍下来的同框。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耳朵莫名有点热，最后还是先把前面几张海边和老街的图发了出去。

　　图片刚发过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江韶宁：

　　【？？？】

　　紧跟着又是一条：

　　【你在哪儿？？？】

　　第三条更快：

　　【你不是在家吗？？？】

　　晚禾盯着屏幕，唇角没忍住弯了一下，低头打字：

　　【在海边】

　　那边安静了不到两秒，新的消息立刻跳出来：

　　【？？？？？？】

　　【你自己去的？】

　　【不是吧晚禾，你背着我干大事？？】

　　她看着这一连串，耳朵一点点热起来，又慢慢回：

　　【没有】

　　【我是和哥哥出来的】

　　发完这句，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可对话框里已经很快炸开了。

　　江韶宁：

　　【哪个哥哥】

　　【宋元汀？？？】

　　晚禾咬了下唇，还是回：

　　【嗯】

　　对面那边像是彻底静了两秒。

　　然后一长串消息猛地冲出来：

　　【等等】

　　【你和宋元汀一起去海边？？？】

　　【就你们两个？？？】

　　晚禾手指停了一下，赶紧补：

　　【不是】

　　【还有承宇哥】

　　【和他女朋友】

　　这回江韶宁回得更快：

　　【……】

　　【苏晚禾】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晚禾盯着这句，心口一下轻轻跳了下，脸也慢慢热起来。

　　她低头回：

　　【你别乱说】

　　江韶宁：

　　【我乱说什么了】

　　【海边】

　　【旅行】

　　【你哥】

　　【还有另一对情侣】

　　【这种配置都送你脸上了】

　　晚禾耳朵发烫，指尖在键盘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

　　【又不是那种机会】

　　江韶宁那边立刻回：

　　【那你想要哪种】

　　【单独约你去海边？？】

　　【拜托你清醒一点好吗】

　　【正因为还有别人跟着，还是承宇哥和他女朋友，你才安全好吗】

　　这句话一出来，晚禾动作轻轻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屏幕，心里那点原本只是被撩起一点的热，忽然更灼人了一些。

　　江韶宁像是彻底来劲了，继续一条接一条：

　　【而且你今天穿什么？】

　　【请别告诉我你还白T牛仔裤】

　　晚禾看着这句，先是愣了一下，随后耳朵更热，只能老老实实承认：

　　【……就是白T牛仔裤】

　　对面沉默两秒。

　　然后发来一个很大的无语猫猫表情包。

　　【你真是】

　　【暴殄天物】

　　【你衣柜里那两条裙子是摆设吗】

　　晚禾盯着屏幕，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心虚。

　　【第一天刚到】

　　【而且逛街穿这个比较方便】

　　江韶宁：

　　【行】

　　【第一天我勉强放过你】

　　【那明天呢】

　　【你别告诉我明天也白T牛仔裤】

　　晚禾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本来还没真往“明天要不要换裙子”这件事上定下来。被江韶宁这么一问，脑子里却很快浮起了那条水绿色吊带短裙，还有外头那件白色防晒衣。

　　她低头，慢吞吞地打：

　　【明天上帆船】

　　对面立刻秒懂。

　　【那你更得穿裙子啊】

　　【海边啊姐妹 】

　　【谁不穿裙子啊】

　　【你要是没带赶紧下去买，海边超级多卖沙滩裙的店铺，千万别点外卖乱买，要去店里试一试效果。】

　　晚禾看到这句，心口轻轻一跳。

　　然后又看见江韶宁下一条：

　　【苏晚禾】

　　【你别告诉我你一点想法没有。】

　　她盯着这句话，手指无意识的搓了两下。

　　江韶宁那边还在继续发：

　　【又不是要你去干什么】

　　【只是把自己收拾好看一点】

　　【至少让他多看你两眼啊】

　　晚禾耳朵一下热透了。

　　让他多看你两眼。

　　这句话像一颗很轻的石子，慢慢落进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层水里，荡出一圈一圈很细的纹。

　　她其实不敢承认，自己心里确实有过这种念头。

　　不是很强烈，也不是故意要争什么。只是如果能……多看一眼的话，好像也很好。

　　她抿了抿唇，最后只回了一句：

　　【有带裙子】

　　江韶宁那边很快发来一个棒棒的表情包：

　　【可以】

　　【你明天给我穿】

　　停了一下，又跟上一句：

　　【还有】

　　【拍照发我】

　　晚禾看着，终于还是没忍住低头笑了。

　　她把手机按灭，放到一边，心里却已经没法再像刚才那样平静了。

　　窗外的海很黑，风还在一阵一阵吹着。

　　她站在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最后还是慢慢走到床边，把旅行包拉开。那条水绿色吊带短裙就压在最上面，旁边是那件白色防晒衣。

　　她低头看着，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