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69、第 69 章 结束后的那

　　结束后的那几天，晚禾整个人都慢了半拍。

　　不用早起，不用背书，不用担心周日晚交手机，手机可以一直放在身边，想看就看，想回就回。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特别轻松，可真正空下来以后，最明显的反而是不踏实。

　　像跑了太久的人突然停下来，身体还记得往前，心却没那么快学会安静。

　　她白天会帮家里做点事，陪苏景程写两页作业，傍晚去楼下买水果，晚上洗完澡坐在桌边发一会儿呆。偶尔同学群里会突然热闹一阵，大家发梗图、喊无聊、互相猜分数，又很快静下去。

　　她看手机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尤其是和宋元汀的聊天框。

　　他们终于不用再卡着周六中午和周日晚那一点时间说话，联系也重新变得自然起来。

　　下午她发一张苏景程把乐高拼反的照片过去。

　　他回：

　　S：这都能错

　　她低头笑：

　　s：他说这是创意版本

　　傍晚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对着手机上几条已经被各路公众号转烂了的志愿填报攻略看了很久，越看越乱。那些学校名字、专业代码、分数线和“冲稳保”的说法一层层压下来，像突然把高考之后原本还飘着的那点不真实，全都重新拽回了现实里。

　　分数还没出来。

　　她盯着屏幕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把聊天框点开，慢慢打字。

　　s：哥哥

　　s：你有空吗

　　那边过了几分钟才回。

　　S：在

　　晚禾手指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打。

　　s：我最近有点乱

　　s：在看志愿的东西

　　对面倒是回得很快。

　　S：分数还没出来

　　S：现在看太早了

　　晚禾咬了咬唇。

　　她低头回：

　　s：我知道

　　停了一下，又慢慢发过去一句：

　　s：我就是想让你帮我看看

　　这次，那边安静得久了一点。

　　久到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发出去的话，心里那点轻微的后悔才慢慢浮上来。

　　她等了几分钟，手机才重新亮起来。

　　S：你先自己想

　　S：城市、专业、离家远近

　　S：这些得先是你自己的想法

　　晚禾盯着那三行字，指尖一点点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了一个：

　　s：嗯

　　她没再继续往下说。

　　那天晚上，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很久都没再碰。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开过，灯影从玻璃上划一下，又很快退过去。她明明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知道高考结束了，很多事本来就该她自己学着去想、去选，可那种闷闷的失落感还是很难立刻压下去。

　　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发空。

　　接下来两天，她都没怎么主动找他。

　　聊天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她白天偶尔还是会点进去看一眼，想说的话在心里转一圈，最后又都咽回去。

　　也不是完全因为志愿的事在闷，更多是那种说不清的感觉缠在一起——高考刚结束，分数没出，未来悬着，宋元汀那边又已经开始往另一个人生阶段走，而她还站在原地，连“自己到底想去哪儿”都没有一个清楚的答案。

　　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自己太依赖他了。

　　这种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又会更难受一点。

　　自己确实一直在依赖他。

　　从前是，现在也是。

　　心不在焉了挨到第三天，快十点的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原本靠在床头发呆，低头一看，是宋元汀。

　　S：苏晚瑶当年高考完

　　S：是不是出去玩过

　　晚禾看着那句话，先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才回：

　　s：嗯

　　s：去海边了

　　这次那边回得不算慢。

　　S：你考完了没想过出去？

　　她当然想过。

　　高考结束那天晚上聚餐回来以后，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苏晚瑶前几年发过的海边照片，也不是没有生出过一点很轻的念头。蓝得发亮的天，白色的栏杆，裙摆和海风，像一个和她现在完全不挨着的世界。

　　可这种想法刚冒出来，很快就会被现实压回去。

　　她低头打字，删删改改，最后才发：

　　s：姐姐那时候是和同学提前约好的

　　s：而且她是等成绩出来了才去的

　　s：我成绩还没出来

　　停了会儿，她又顺着这点很轻的遗憾，把心里最真实的那半句也发了出去：

　　s：而且我也没有和同学约定一起出去旅行

　　她盯着聊天框，又慢慢补了一句：

　　s：家里应该不会同意

　　这一次，宋元汀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几分钟以后，手机重新亮起来。

　　S：陆承宇约人一起自驾

　　S：问你去不去

　　晚禾盯着那两行字，指尖收紧，心跳先快了一拍。

　　又快、又轻，像什么东西在胸口里突然醒过来。她甚至先没有来得及想别的，只是本能地反复看了两遍那句话，像生怕自己看错。

　　去不去。

　　不是“以后有机会”，也不是“等成绩出来再说”。

　　是现在。

　　是这几天。

　　可心跳剧烈跳动起来以后，犹豫也几乎是同时跟了上来。

　　她握着手机，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字：

　　s：我去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消息发出去，她心口还在发快。

　　那边回得很平：

　　S：哪里不好

　　晚禾老老实实地回：

　　s：成绩没出来

　　s：家里也不一定会同意

　　停了一下，她又发：

　　s：而且你们一起出去

　　s：我去会不会有点奇怪

　　这次那边很快回过来：

　　S：考都考完了

　　下一秒又跳出来一句：

　　S：最多七天就回来

　　晚禾握着手机，心脏根本不顾她的死活。

　　她低头盯着聊天框，过了很久，才回：

　　s：我想想

　　对面只回了一个：

　　S：嗯

　　那天夜里，晚禾一直没怎么睡好。

　　她是真的想去，想去海边，想坐车，想离开这座城几天，想看看那些高考前根本没空去想的世界。

　　最让她心里发热的，又不仅仅是海边。

　　她不敢把这个念头说得太清楚，甚至不敢在自己脑子里真的完整地摆出来。

　　只不断的在脑子里想理由想借口想怎么开口去和家里说才能增加成功率。

　　第二天下午，她去找了苏玉兰。

　　苏玉兰那时候正坐在客厅里择菜，脚边放着一只塑料盆，里面堆着刚买回来的豆角。电视声音开得不大，苏景程趴在茶几边画画，客厅里有很淡的饭菜味。

　　晚禾站在一边，手指轻轻攥了下衣角，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妈。”

　　苏玉兰抬头：“嗯？”

　　“我想出去几天。”

　　苏玉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她：“去哪儿？”

　　晚禾喉咙有点紧，还是慢慢说：“海边。”

　　“和谁？”

　　这个问题一出来，晚禾心里还是紧了一下。

　　她低着头，过了两秒才说：“朋友。”

　　苏玉兰看了她一会儿，没立刻说话。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视里很轻的背景声和苏景程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响。

　　晚禾站在那里，头低着，面颊和耳朵一点点热起来，却没有退。

　　“高考刚考完，你现在就想出去？”苏玉兰终于开口。

　　“嗯。”

　　“成绩都还没出来。”

　　“我知道。”晚禾轻声说，“就几天。”

　　苏玉兰看着她，像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是问：“去哪边海边？”

　　晚禾怔了一下，才低声说：“姐姐之前去的那里……我也想去看看。”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又静了静。

　　苏玉兰手里的豆角没有立刻再掐下去。她只是看着晚禾，目光停了很久。

　　晚禾一直低着头，没再往下解释，也没把目光抬起来。

　　这大概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把“我想要”三个字压得这么实地站在这里。

　　那是一种很少见的、安静的倔。

　　过了好一会儿，苏玉兰才慢慢开口：“几天？”

　　“……最多七天。”

　　“朋友靠得住吗？”

　　晚禾指尖轻轻蜷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苏玉兰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着问到底是谁。

　　“去就去吧。”她低头继续择菜，语气还是平的，“别乱跑，到地方了要给我发消息。”

　　晚禾一下抬起头。

　　那种差点被她自己压回去的心跳，又猛地快了。

　　“……真的？”

　　“我说假的有用吗。”苏玉兰看她一眼，声音里带一点很淡的无奈，“高考都考完了，出去走走也好。只是别给我玩野了，回来还得查分、填志愿。”

　　晚禾站在那里，心口热得厉害，半天都没能立刻说出话来。最后只低声应了一句：“好。”

　　那天晚上，苏玉兰给她微信转了一千块。

　　转账提醒跳出来时，晚禾正坐在床边发呆。屏幕亮起的一瞬，她先是愣了一下，点开看见那串数字以后，指尖都有点发热。

　　下面只有一句很短的话：

　　【自己看着花，别乱买东西。】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鼻尖忽然有一点很轻的酸。

　　她低头回：

　　【知道了】

　　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谢谢妈妈】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去翻衣柜。

　　高考前没空想这些的时候，衣服都只是衣服，够穿就行。可现在真要出门，真要去海边了，真要离开这座城几天，很多原本被压在底下的小心思，就开始一件件往外冒。

　　她站在镜子前，拿着裙子一件件比。

　　头发已经长到锁骨下面了，发尾柔柔地搭在背上，她一会儿觉得这条太素，一会儿觉得那条不太像去海边穿的，又怕自己想得太多，怕穿得太刻意，怕别人一眼就看出来她是在认真准备什么。

　　她试了很久。

　　试到苏晚瑶的视频电话打过来时，她还抱着一条浅色裙子站在镜子前发愣。

　　“你干嘛呢？”视频一接通，苏晚瑶那张脸就出现在屏幕里，显然是刚洗完头，头发还半湿着。

　　晚禾下意识把裙子往身后藏了一下：“没什么。”

　　“你别装。”苏晚瑶眼睛很尖，“妈都跟我说了，你要去海边？”

　　晚禾耳朵微微一热，轻轻“嗯”了一声。

　　“你这会儿翻衣柜，肯定就是在挑衣服。”苏晚瑶那边换了个姿势，把手机支稳，“来，给我看看你都有什么。”

　　晚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镜头慢慢转过去。

　　“这个不行。”苏晚瑶看了一眼就开始点评，“太闷了，出去玩谁穿这个。那个白的呢？拿出来我看看。”

　　“这个？”

　　“嗯，举高一点。……还行，但是你要去海边，最好带点颜色浅一点、轻一点的。你有拖鞋吗？防晒呢？帽子呢？你别告诉我你一样都没准备。”

　　晚禾被她问得有点懵，只能老老实实摇头。

　　“行吧，我就知道。”苏晚瑶叹了口气，又像是早料到了似的，“你要是实在没衣服，去我衣柜里挑两条带走。”

　　晚禾愣了一下：“啊？”

　　“啊什么啊。”苏晚瑶哼了一声，“就两条，不许多。挑好了拍给我看，丑的我不认。”

　　她嘴上说得凶，语气却明显是认真在帮她想。

　　“还有，防晒别省。海边会晒死人的。拖鞋带双舒服的，别穿那种好看不好走的。包也别背太大的，烦不烦啊你们这种第一次出门玩的一点攻略都不做的吗，啥也不准备只要人到就行是吗——”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给她列清单。

　　裙子、拖鞋、防晒、墨镜、发圈、小包、充电器、备用外套。

　　晚禾一开始只是安静听着，听到后面，心里那种因为“真的要去”而泛起来的轻微不真实感，反倒一点点落稳了。

　　等视频挂断以后，她抱着苏晚瑶让她去挑的那两条裙子，在衣柜前又站了很久。

　　窗外夜已经深了，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轻轻拂过裙摆。她低头摸了摸那片柔软的布料，心里那种隐隐发热的感觉又慢慢浮上来。

　　陆承宇对这趟自驾兴奋得不行，天气预报天天都在看，路线做了好几版，观景酒店，打卡景点，必吃榜猛猛一顿收藏。一脸包在我身上的表示宋元汀他们只要跟车就行，别的啥也不用考虑

　　宋元汀回家后换了辆更适合长途开的电车，顺手去便利店补了些饮用水、纸巾、湿巾和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其中还包括一包小黄鸭印花的车用垃圾袋。

　　那张照片是他后来随手发给晚禾的。

　　s：这是什么

　　她盯着屏幕里那包嫩黄色的小东西看了几秒，终于没忍住问出来。

　　S：垃圾袋

　　s：……

　　s：为什么是小黄鸭

　　那边隔了会儿，才回：

　　S：顺手拿的

　　她低头看着，唇角一点点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