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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高三以后, ...

  •   高三以后,最先让人不习惯的,不是卷子多了。

      是手机领回来的时间变了。

      原本高二的时候,周五下午放学,就能领到手机。到了高三,周六上午统一补课,周五那点“终于熬到周末”的松气也被硬生生截掉一半。手机还是周日晚自习前交,真正能拿到手,成了周六中午放学以后。

      一整周里,晚禾能碰到手机的时间,只剩下周六中午到周日晚自习前那一截。

      短得可怜。

      短到有时候她周六刚把手机开机,消息一条条跳出来,连坐下慢慢看完的空都没有,就要先去食堂抢饭,再回宿舍洗头洗衣服,等真正安静下来,半天都快过去了。

      高三把人的生活切得太碎。

      碎到连想谁、回谁消息,都要掐时间。

      九月底第一次月考后,班里气氛明显开始紧张起来。

      成绩单贴出来那天,走廊上围了不少人。前几排照旧密得吓人,几分几分地咬着。晚禾站在人群后面,顺着名字往下看,手指停了一下。

      总分五百八十多。

      比高二后段稳稳抬上去了一截。

      排名也确实往前动了,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夸张——年级里统共也不过前进了十名左右。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心里倒没有太大起伏。

      前面的人都在跑,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往前挪。你多考十分,别人也不一定原地等你。高三不是“努力就立刻有回报”的地方,更像一条很长很长的坡,谁都在往上拱,拱一点是一点。

      “你多少?”

      王雨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挤在她旁边,眯着眼往榜上看,下一秒就倒吸一口气,“不是,你怎么又涨了?”

      “还好。”晚禾说。

      “什么叫还好。”王雨桐一脸牙酸,“五百八都叫还好,那我这五百四算什么,重在参与吗?”

      后头有人听见,笑了一声:“你那五百四已经很能打了好不好。”

      “能打归能打,问题是我每次都觉得自己考得快死了。”王雨桐把手一摊,“结果名次一看,哦,还是那个鬼样子。重点高中文科班真不是人待的。”

      这话说得太实在,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又还是得回教室。

      成绩条贴在那里,不会因为谁抱怨两句就变得好看一点。卷子发下来,错题还是要改,历史大题还是照样要背,政治老师进门第一句还是:“这次选择题错得不该,今晚回去每个人把错因重写一遍。”

      十月之后,周考越来越密。

      有时候是周三晚自习抽一套数学限时卷;有时候是周四下午文综小测;周六上午补课结束前,英语组还要卡四十分钟做阅读和完形。月考刚过去没多久,年级里又开始传下个月和兄弟学校有联考,班里一阵低低的哀嚎过后,很快又恢复成翻资料、对答案、抄板书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考试推着走。

      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换过一次,数字又短了一截。晚禾有一天早晨进门,抬头看见那串数字,脚步顿了顿,随后还是很快走回座位,把语文书翻到昨晚折角的那一页。

      她越来越知道,自己不能乱。

      这学期她的状态其实算稳,分数也在一点点往上抬。可她很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被一次进步或者一次失手带着跑。前面的人都很近,后面的人也咬得紧,哪怕只是松一周,名次都可能往下掉一截。

      班主任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下午发完成绩,他站在讲台边,手里卷着成绩单,语气不重,却很实:“高三别老想着一飞冲天。先稳住,再往上磨。现在不是看谁一两次考得漂亮,是看谁到后面还撑得住。”

      教室里没人说话。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前排女生的碎发吹起来一点。有人低头继续订正,有人拿着笔愣神两秒,很快又把眼睛压回卷面上。

      这样忙的人恨不得三头六臂的时候,晚禾突然注意到江韶宁有点不对劲。

      人忽然安静下去了。

      她本来话就不算多,高三以后大家都更累,不爱说话也正常。可晚禾还是感觉出来,不一样。

      以前下课去接水,江韶宁就算不主动开口,别人说一句,她也会回两句。现在很多时候,她只是拿着水杯站在那里,像在走神。有人问她题,她会答;问她借笔记,她也会递。都没问题,就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点什么,眼神落不到实处。

      晚自习前,晚禾从厕所回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机不知道是借谁的,亮了两秒,又被她按灭。

      她垂着眼,动作很快,似乎是不想被人看见。

      晚禾脚步停了停,走过去,把手里的热水袋放到桌角:“你怎么了?”

      江韶宁抬头,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你这两天不太对。”

      “没有。”她下意识就回。

      晚禾看了她两秒:“真没有?”

      江韶宁手指按着笔,安静了一会儿,才低声说:“真没什么。”

      晚禾没再追着问。

      高三不是一个适合把情绪摊开慢慢讲的时间段。何况有些事,别人就算问出口了,当事人也未必说得出来。

      后来又过了几天,午休前她们一起去接水。

      饮水机前排了三四个人,前头女生拧杯盖时不小心把水洒了一地,旁边有人“哎”了一声,往边上躲。

      江韶宁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杯子,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

      晚禾偏头看她。

      她盯着前面那一小滩水,声音很低:“就是……不联系了。”

      晚禾一时没接上,只问:“那个拉琴的?”

      江韶宁“嗯”了一声。

      “吵架了?”

      “也不算。”她扯了下嘴角,笑得有点勉强,“他艺考那边忙,我这边也忙。后面说话越来越少,前几天他说……先这样吧。”

      前头接完水的人走开了,轮到她们。江韶宁却没立刻往前,只是站着,像是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先接水,还是先把这句话说完。

      “我本来以为我没那么在乎。”她看着饮水机上跳动的红灯,声音轻得快散了,“结果也不是。”

      晚禾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你最近是不是都没怎么睡?”

      江韶宁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虚:“有点吧。”

      她笑完,自己把杯子递到出水口下面,盯着热水一截一截往上涨,过了几秒才又说:“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就是高三本来就烦,什么都堆一块了。”

      这句话倒是真话。

      高三里,很多难过都不会单独存在。它们总是和睡不够、卷子太多、分数不稳、天气闷、人太累缠在一起,到最后你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为哪一件事难受。

      晚禾站在旁边,等江韶宁把水接满了,才很轻地问一句:“今晚要不要我帮你带饭?”

      江韶宁愣了一下,随后摇头:“不用,我自己去。”

      “行。”晚禾说,“不管怎么样身体不能垮,别的等考完了再说吧。”

      江韶宁看了她一眼,眼底缠着交错的红血丝,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

      这件事后来也就没有再往下说。

      高三没空给谁专门腾出一整块时间去失恋。

      第二天照样上课,照样考试,照样在晚自习最后一节课后抱着一摞卷子往宿舍走。江韶宁照常上课交作业,也会在老师抽查背诵时把答案说完整。只是她更安静了一点,像把什么东西自己咽下去了。

      晚禾看在眼里。

      原来不只是想起他的时候心会轻轻动一下。

      也不只是收到消息会开心,见面会紧张,隔着很远也能一眼认出对方。

      它还会让人难过。

      不是电影里那种很响亮的难过。

      而是—— 人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做题,照常在老师点名时站起来;可你站在她旁边,就是能感觉到,她心里有一小块地方空下去了。

      她还是会在周六中午领到手机以后,第一时间看一眼最上面的那个 S。

      会在宋元汀很晚很晚回一句“刚结束”时,盯着那三个字看上好几秒。

      会在周日晚把手机交上去之前,低头把聊天框里最后那几句翻一遍,好像这样就能把接下来一周也带过去。

      可她心里已经不再只是那种轻飘飘的热了。

      她开始知道,喜欢不是只往亮的地方长。

      它也是会疼的。

      而且很多时候,疼得很安静。

      入冬以后,学校里的风开始变硬。

      早上天亮得晚,宿舍楼道里总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气。洗漱间的水刚拧开时冰得刺手,得放上一会儿,人才肯把手伸过去。有同学裹着校服外套站在走廊背单词,边跺脚边小声念;也有人抱着热水杯从楼梯口一路快步冲回教室,鼻尖冻得发红。

      晚禾最近起得更早了一点。

      高三上半学期走到这个时候,教室里的气氛已经和九月完全不一样了。最开始那阵,大家还有精力在周测发下来以后小声哀嚎两句,或者在联考之前互相吓唬“完了完了这次肯定炸”。十二月,很多情绪都像被磨平了。

      考好了,不会真高兴多久。

      考差了,也没有空长时间沮丧。

      上课、做题、听讲、订正、重新做一遍、再听下一科的卷子,时间被这些东西一格一格切开,谁都来不及在其中一块停太久。

      十二月的第一次联考,晚禾总分还在五百八上下。

      比上次月考高了一点,年级名次也又往前挪了两三位,整体还是在往上走,只是幅度依旧不大。班主任把成绩单发下来时,站在讲台边看了一圈,点名表扬了几个进步明显的,又把“稳住”两个字说了一遍。

      “到这时候,最怕的就是一会儿觉得自己行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不行。”他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语气平平的,“谁状态都不是直线上升的。考高一点,正常;掉几分,也正常。关键是别自己先乱了。”

      408中午食堂再聚首,王雨桐低头盯着自己的番茄牛腩,过了会儿才很轻地哀嚎一声:“我真的服了,我文综多了十二分,年级名次就动了五个。”

      林希冉在旁边翻着肉末茄子,眼都没抬:“五个还不好?这么点分你想屠帮啊。”

      “主要是我以为能多动一点。”王雨桐把牛肉塞进嘴里,“高三真没有一点反馈感。我做得要死要活,成绩条就回我一句‘哦,知道你努力了’。”

      邻桌几个女生都被她说笑了。

      晚禾把饭扒干净,小口小口喝着冬瓜排骨汤。

      “你呢?”王雨桐抬头看她,“考的怎么样?”

      “就那样。”晚禾点头,“和上次差不多。”

      “你这个‘差不多’真的很吓人。”王雨桐看她一眼,又趴回去,“你现在是不是都习惯了?”

      晚禾顿了顿,还是摇头:“也没有。”

      每次看成绩时,心里还是会紧一下。像一根一直绷着的线,在名字和分数对上的那一瞬间,轻轻被人拨了一下。只是这种感觉高三以后越来越常见,常见到她学会了不把它表现出来。

      因为表现出来也没有用。

      卷子不会因为你紧张就少一张,分数不会因为你心情不好就多给两分。高三逼着人把很多反应都往里收,收久了,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那些被压回去的情绪到底是散了,还是只是暂时沉下去了。

      周六中午领到手机,是一周里最像“喘口气”的时刻。

      四节补课上完,最后一节往往还拖堂。老师站在讲台上刷刷讲着联考最后一道大题的切口,底下的人已经有人开始偷偷收笔袋,脑子却还得强撑着转。等生活老师终于拎着装手机的塑料箱进来,整个教室会出现一种很细微的松动。

      不明显。

      但就是能感觉到。

      像所有人都在心里同时把那口气往外放了一点。

      “按学号来。”老师把箱子往桌上一搁,“领完赶紧去吃饭,别堵着。”

      晚禾还是喜欢等后面一点。

      等人少了,她走上去,把自己的拿回来。屏幕亮起的那一瞬,消息会一条条跳出来,震得掌心发麻。她一般先扫一眼最上面。

      S。

      有时候是前一天深夜发的。

      有时候是周六上午。

      比如:

      S:降温了注意保暖

      或者:

      S:这周怎么样

      再往下,是她上周末交手机前发过去的最后一句,他晚一点才补回来的回复。对话总是断断续续的,像两个人都在很忙的日子里,尽量把能说的那一点留给彼此。

      她先把手机收好,跟江韶宁她们去食堂,排队,打饭,找座位。等饭吃到一半,周围稍微安静一点,她才低头慢慢回过去。

      s:刚领到

      s:上午补了两节数学一节英语还有讲卷子

      想了想,又补一句:

      s:你今天忙吗

      消息发出去,大多不会马上回。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

      宋元汀那边临近毕业,图纸、答辩、模型、实习、老师要求反复改的方案,所有东西都叠在一起。他现在确实忙得很充实。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晚禾每次收到他的回复时,会更安静地看一会儿。

      像是从一大堆很挤很满的日子里,终于摸到了一块属于她的东西。

      下午她们洗完头回来,宿舍里晾满了校服和毛巾,阳台门关着,玻璃上全是水汽。她坐在桌边擦头发,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S:刚开完会

      S:补课来得及回家吗?

      她低头回:

      s:嗯

      s:现在每次回家有点赶

      s:妈妈说跑的累又给我买了个行李箱

      这次那边回得很快一点。

      S:挺好厚衣服要多带

      隔了几秒,又是一句:

      S:一周能休息的时间更少了

      她看着这句话,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一点。

      s:还好

      s:习惯了

      只是有些累,说出来也没什么用。她以前还会想把这些都告诉哥哥,想说今天又考了什么,老师又怎么讲,周六补课结束时人有多空。可现在她说得越来越短,好像连诉苦都嫌费力。

      S:习惯和不累不是一回事

      晚禾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很轻地一动。

      她没有立刻回。

      窗外天有些阴,晾在绳上的校服还没干,风从玻璃缝里钻进来一点,带着冬天特有的凉意。她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句话,才慢慢打字:

      s:那哥哥呢

      s:你累吗

      这次那边停得久了一点。

      久到她把头发都擦到半干了,才终于震了一下。

      S:累

      S:但要往下做

      很短的两句。

      没有多解释,也没有故意说得轻松。

      晚禾看着,手指慢慢蜷起来。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问他最近是不是又熬夜了,是不是快交终稿,是不是还在改方案,想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可到了最后,她发出去的还是最简单那句:

      s:那你有空要多睡觉

      发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笨。

      像明知道这句话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却还是要说。

      宋元汀那边隔了一会儿,回了个“嗯”。

      过几秒,又来一句:

      S:你也是

      她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周压在胸口那种闷闷的紧,松开了一点。

      江韶宁那边,后面再没提那个男生。

      可失恋这件事不是说不提就完全没有了。

      它像一层很薄的灰,落在她身上。

      高三确实不适合谈这些,太费神,也太容易影响人。

      晚禾躺在床上,脑子里很自然地浮起宋元汀。

      紧接着,江韶宁那种沉默又跟着浮上来,像一块很薄的影子,慢慢覆到这份喜欢上。

      一轮复习越往后,节奏越硬。

      文综开始整套整套限时,语文作文每周至少一篇,英语阅读和改错压到每天晚练。老师开始反复强调答题速度,连平时讲卷子时也总会带一句:“你们现在不是不会,是时间不够。”

      时间不够。

      这四个字像贴在高三每一天后头。

      不够睡,不够慢慢吃饭,不够发呆,不够把一件事想清楚,也不够让人任性地去难过或者高兴。所有东西都得往前赶,连天气都像在配合。十二月一过,元旦过完,一月就来得很快。

      期末前最后一次大考,晚禾分数还是落在五百八十多一点。

      比刚进高三时已经稳了不少,可距离真正让人安心,还远远不够。老师跟她说话的口气倒比以前更平了,像已经默认她是那种不会大起大落、但需要慢慢磨上去的学生。

      班主任翻着她的成绩条,说:“你现在这个位置,别急着跟最前面那几个比。先把该拿的分拿稳,寒假回来要定目标,再往上提二十分。”

      她点点头:“嗯。”

      “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行。”

      “睡眠呢?”

      “还可以。”晚禾想岂止是可以,脑子每天都被塞的昏昏涨涨回到宿舍躺下去就两眼一黑,脑细胞全部力竭都没活跃度做梦。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只说:“向上提是目标,但是也别把自己绷太紧。真绷断了,后面更麻烦。如果觉得压力大难以负荷就要适当放松。”

      晚禾应了一声,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外正好起风。

      冬天的风从教学楼侧面穿过去,吹得她手指有点冷。

      她把资料往怀里抱紧一点,下意识就想到,这周又快到周六了。

      高三到后面,她开始越来越清楚地用“周六”来记时间。

      不是因为周六轻松。

      恰恰相反,周六上午照样补课,照样做卷子,照样被老师卡着时间写作文。可只有那天中午,她能短暂地把手机拿回来,看见外面的消息,看见哥哥有没有回,家里有没有发来新的语音,看看这一周之外的世界是不是还在继续。

      那像一扇很小的窗。

      不大,但够人喘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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