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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寒假一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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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一过,风里那点年味就散得很快。
街边还挂着没摘干净的红灯笼,超市门口却已经换上了新的促销牌。开学前一天晚上,苏玉兰在给她收拾返校要带的东西,新的练习册、洗好的校服、保温杯、感冒药,连抽纸都多塞了两包,嘴里絮叨着高二下比上学期还忙,别到时候连买这些小东西的空都没有。
晚禾低头把最后一件毛衣叠进箱子里,手指压在衣角上,轻轻抹平。
客厅里电视开着,苏景程盘腿坐在地毯上,嘴里含着一块橘子糖,含混不清地问她:“二姐,你们开学为什么比我们早这么多啊?你这次多久回来一次啊?”
“月底吧。”
“那也太慢了。”他立刻皱起脸,“你一走,家里又没人陪我玩。”
“你作业写完了吗?”苏晚瑶在沙发那头刷着手机凉凉插了一句。
苏景程立刻哑火,抱着靠枕滚到一边装死。
晚禾低头笑了一下,把箱子扣上。
一种很轻的的重量已经提前压到肩上。明明还没回教室,课表和卷子都还没有铺开。
返校那天,宿舍楼下全是人。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拖出一阵一阵闷响,家长站在楼下交代,学生抱着被子和脸盆往楼上跑,走廊里都是说话声和来回碰撞的脚步声。
晚禾拖着箱子往上走,刚到三楼,就听见王雨桐在楼道那头喊她。
“晚禾!”
她抬头,看见王雨桐抱着一袋零食站在楼梯口,头发比过年短了一截,整个人还是那副一开口就热热闹闹的样子。
“你怎么来这么早?”
“我妈急着回去。”王雨桐走过来,顺手帮她拎了一下箱子,“你寒假作业写完没?”
“差不多。”
“你们这些人说差不多,就是写完了。”王雨桐立刻露出痛苦神情,“我恨你们。”
晚禾弯了下嘴角,没接话。
“江韶宁到了没?”王雨桐又问。
“还没看见。”
“行,那我等会儿去楼下堵她。”她说完,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对了,我跟你说,林希冉寒假真去补课了,补得丧心病狂。我昨天问她作业写完没,她回我一句‘顺手写了’。顺手?谁家顺手写完八张卷子啊?”
晚禾被她说得笑出来一点。
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把人身上残存的假期松弛感吹散了一层。她们站在门口说了不过几句,王雨桐就被楼下宿管催回自己宿舍,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一句:“等会儿下去吃饭叫我啊!”
“知道了。”
她推开312的门,里面已经到了两个人。
短发女生正蹲在地上整理书箱,茶色眼镜那个把刚领回来的卷子按学科一摞一摞分开。看见她进来,先点了点头。
“你床板我帮你擦过一下了。”短发女生说,“刚刚有点灰。”
“谢谢。”
“不客气。”
话说完,大家又各自低头忙自己的事。
开学第一周,课表一发下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不少。
文科班的日子本来就密,到了这学期,更像是被谁从中间抽掉了原本那些松快的缝。语文老师开始更频繁地强调作文和答题模板,政治老师一上来就说,高三之前必须把大题的框架彻底练熟;历史按时间线重新梳理,地理从区域专题开始一块一块往下压。
第一周还没过完,后墙黑板右上角已经有人用粉笔写了新的倒计时。
它就那么挂着,像一根很细的针,安安静静扎进每个人余光里。
晚禾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那排香樟树抽出一点新的嫩叶,阳光斜斜落下来时,叶子边缘会泛出很浅的亮。可她已经很少像上学期刚开始那样,会在课间偶尔抬头发一下呆了。更多时候,下课铃一响,她只是低头把上节课没抄完的最后两行记完,再把下一节要用的书翻出来压在最上面。
周围人也都差不多。
从前课间还会有人凑在一起聊明星、聊综艺、聊谁昨晚又偷偷带了零食回宿舍,现在更多时候,聊天内容变成了——
“你政治那道题写了几条?”
“地理那个大题答案借我看一眼。”
“历史老师说的那本资料你买了吗?”
“月考是不是提前了?”
大家当然还是会笑,还是会在老师没来之前偷偷说几句废话,会在午饭时排着队抱怨今天食堂的青椒炒肉里青椒太多。可那些笑闹都轻了,像贴着更紧的底色长出来,稍微响一点,就会被卷子和课表重新压回去。
时间一下子开始变得很短。
江韶宁还是和她同班。
早读前会互相递一下练习册,晚自习前会提醒一句“老师刚刚来过”,去食堂排队时如果恰好碰上,也会自然地并排站一会儿。可除此之外,很多东西都没有再往前。
不是谁刻意避开谁。
也不是谁突然就淡了。
只是高二下以后,连“多停一会儿”都开始变得奢侈。下课十分钟要接水,要上厕所,要问老师题;晚自习结束以后要赶着回宿舍洗漱、背书、关灯前再看两眼提纲。日子被切得太碎,碎到很多关系都只够维持在“这一层,却不再有空往更深处生长。
周末领了手机,偶尔会看见江韶宁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背对着身后过往的同学,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带着一点很少见的轻快。风把她鬓边碎发吹起来一点,她一边听,一边不自觉地笑。
晚禾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很自然地放轻,绕去了另一头。
她没有刻意去听,也没有回头多看。
大家都在往前走。
以各自的轨迹。
早上出门时,风还带着一点春末没退干净的凉,到了中午,太阳一压下来,操场边那几排香樟就全亮了。叶子新得发绿,风一吹,整片整片地晃。教学楼窗户开着,粉笔灰和热气一起往走廊里漫,连课桌摸上去都带着一点被晒过的温度。
校运会的通知是前一周贴出来的。
广播里先念了一遍,班主任又在班会上提了一次,最后体委拿着报名表在班里走了一圈,挨个问人。
“八百有谁?”
“跳远呢?”
“女子接力差一个,真的没人吗?”
后排有人立刻大喊:“别看我,我跑两步就要死。”
底下人七嘴八舌地躲,笑成一团。
体委走到晚禾桌边时,还是停了一下。
“晚禾,你要不要报一个?”
晚禾低头在写地理卷子,笔尖在图边轻轻顿了顿,随后抬起头,很轻地摇了下。
“不报。”
“对啊。”前桌女生转过来眼睛亮亮的,“随便报一个呗,重在参与。”
“连女子一千五都不试试?你平时跑操也不算慢啊。”
“不试了。”
“那举牌呢?”体委还不死心,“开幕式前面总得有个拿班牌的,我们班基本上都是投你一票。”
晚禾一怔,下意识抬眼,看见说话的女生正笑着看她,前后几个人听见了,都跟着起哄。
“对啊,你可以的。”
“我投的。”
“我也投了。”
“举牌又不用跑,还轻松。”
她耳朵微微热了一下,低头把笔帽盖上,笑着摇头:“算了吧。”
体委看着她,一脸“你怎么这么难请”。
“为什么啊,就站一下,又不是让你去扛旗跑圈。”
晚禾把笔帽合上,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
“我不习惯站前面。我坐看台给你们加油助威就行。”
起哄的人见她不接,也就笑笑散了。
体委又抱着报名表去问别人,教室里很快重新响起翻书和说话夹杂的声音。
晚禾低头重新把笔拿起来,唇角却很轻地弯了一下。
他们现在都多少知道她的性子——不是故意扫兴,也不是装。她是真的不想站到最中间去,不想被全操场的人一起看。真把人推上去,反而会显得不自在。
最后举牌的是班里个子最高的女孩子,笑起来明亮自信,站在前面极为合适。
校运会当天,操场从一早开始就没安静过。
彩旗一排排插在跑道边,广播站里的人试了半天麦,音响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刺啦的电流响。看台上铺了各班的班旗和矿泉水,零食袋、书包、校服外套七零八落地堆在座位底下,连太阳照下来的那层光都像被这股热闹搅得发亮。
这个年纪的人,一到校运会就会活过来一点。
平时在教室里闷着写卷子的人,这会儿会站在看台边大声喊“加油”;平时最怕跑步的,也能因为班里人都盯着,硬着头皮往跑道上冲一圈;连班主任都比平时看着好说话些,站在前排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其实也忍不住往操场中间多看两眼。
晚禾还是和高一时一样,抱着零食和水上了看台。
一瓶水,一小袋海苔,旁边压着班里人的书包和外套。谁要去检录,东西往她这里一放,她就点点头,顺手替人看着。谁跑完回来,满头汗地往她旁边一坐,她就把水往前推一点,再把纸巾递过去。
“不行了。”王雨桐虽然去了理科班,今天却还是挤过来看她们班的项目,一屁股坐下时整个人都还在喘,“我只是陪跑去检录区走一段,都快被太阳晒化了。”
晚禾低头拧开瓶盖,递给她。
“你们班不是也有比赛吗?”
“有啊。”王雨桐咕咚咕咚灌了两口水,抬手抹了把汗,“但我又不报。你看我像是会为了集体荣誉牺牲体力的人吗?”
林希冉正好从旁边经过,闻言回头接了一句:
“你主要是为了保命。”
王雨桐一下瞪她:“运动只是我的短板之一。”
几个人都笑了。
她们虽然不在一个班了,可校运会这种日子,操场和看台一乱,班级边界也就跟着虚了。理科那边跑完项目的,照样会溜到这边看热闹;文科班有空的,也会隔着看台远远挥一下手,喊一句“你们班不是短跑很强吗”。
平时被课表和晚自习隔着,各有各的卷子和排名。真到了这种热闹的时候,倒还能一脚踏回高一那种没分班之前的旧感觉里去,坐一会儿,笑几句,再各自散开。
江韶宁在校乐团。
开场前半小时,她就不在看台上了。晚禾去洗手间回来,远远看见她站在操场正中偏左一点的位置,穿着统一的演出服,头发高高束起来,正低头和旁边的人确认最后一遍动作。
这学期她比高一时更瘦一点,肩背也更直,站在人堆里时有种很文艺的漂亮。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操场边先静了一瞬。
阳光正好落在场中间,亮得有些晃眼。队形一推开,衣角和发尾一起被风带起来,动作整整齐齐地往前走。江韶宁在队形偏前的位置。她平时抱着琴谱、低头说话的时候总显得安静,可一到这种站在操场中央的场合,人反而像一下亮开了。
“韶宁在那儿。”王雨桐用手挡着太阳,先喊了一句。
晚禾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一下弯了点。
旁边有人在鼓掌,她也跟着很用力地鼓掌。
掌心拍得发红,目光却一直落在江韶宁身上。看着她站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她原本就该这样耀眼。
掌声一阵阵地从看台上压下去,音乐和广播混在一起,热闹得几乎把整个操场都抬高了一点。
开场一结束,广播里又重新热闹起来。
检录、短跑,跳高、八百米、接力,项目一个接一个往下走。看台上的人一拨拨喊,操场上的人一圈圈跑,风把加油稿吹得到处乱飞。有人抱着稿子一路小跑去广播站,也有人边吃零食边大声点评刚才那一组谁起跑太慢、谁最后冲刺的时候还在留力。
晚禾坐在看台上。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看台上的人都懒下来一点。
有人用校服盖着脸打盹,有人拧开冰水贴在额头上降温,还有人趁没轮到本班项目,低头偷偷写作业。晚禾坐在阴影边缘,手指慢慢摩挲着矿泉水瓶外那层细细的水珠,目光落在操场边缘来来往往的人影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宋元汀。
这个念头来得很轻。
轻得像风从看台底下穿过去时,顺手拂起的一点灰。
她低头,把手机拿出来,对着操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发白的跑道、看台边的栏杆,远处还有被太阳晃得有些模糊的人群。她看了两秒,还是顺手发了出去。
s:今天校运会
过了没多久,对面回了。
S:你报名了?
她看着那句话,忍不住弯了下嘴角,低头回:
s:没有
s:我在看台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s:班里叫我举牌我也没去
这次那边回得稍慢一点。
S:嗯
S:看台挺好
S:太阳很大,小心中暑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心口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想了想,最后却只是慢慢打下一句:
s:哥哥是在说我不积极吗
对面安静了几秒。
回过来两句:
S:不是
S:会拒绝不想做的事,很棒
晚禾看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
班里有女生跑八百米,冲回来看台时脸都红透了,往她旁边一坐,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晚禾把水递过去,那女生灌了两口,气都没喘匀,先苦着脸说:“我刚才后半圈感觉自己灵魂都跑出去了。”
晚禾被她说得有点想笑,低声问:“还要纸吗?”
“要。”对方一边接,一边又说,“不过我刚刚听见有人在后面喊我名字了,不然我最后那十米估计都跑不动。”
喘,喝水,笑两声,又很快被下一波上场的人带走。她听着,也不怎么插话,只在有人要去检录时提醒一句“你的号码牌”,或者有人回来时把对方的外套从书包堆里翻出来递过去。
太阳一点点往西边偏。
操场边的树影被拉长,压在红色塑胶跑道上。广播里的声音也跟着哑了一点,不再像上午那么亮堂。人声还热,可热里已经带了一点快要散场的松。
零食袋和矿泉水瓶堆了一地。
风从操场中间吹过来,带着一点暖。
校运会结束以后,日子很快又恢复成原来的节奏。
甚至比原来更紧。
那天的热闹只是水面上晃过去的一层光,亮是亮过了,可风一停,水还是要照样往前流。
回到教室,卷子照常发,月考照常排,老师讲起话来也越来越常把“高三”挂在嘴边。午休时间被压短了一点,晚自习结束以后,班里最后几排还总有人舍不得走,想把那道没理清的大题再多看两眼。
大家都还坐在原来的座位上,穿着一样的校服,抬头是同一块黑板,低头是同样一套套卷子。可谁都知道,下一步就在前面了。
还没真正走到高三。
可高三的风,已经先吹过来了。
六月快结束的时候,教学楼外头的风已经热得发白。树叶绿得过头,阳光一压下来,连走廊栏杆都带着烫意。
值日生在黑板上写完最后一个日期,抬头时忽然愣了一下,说:“我们高二是不是就快没了?”
没人接话。
高二这一年,确实就快过去了。
它不像高一那样有太多第一次,也不像高三那样一上来就把人逼得喘不过气。它更像一段被塞得很满很满的日子。分班、搬宿舍、课表变厚、名次稳定、看台上的风、器乐楼里越来越少的碰面,还有那些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过去的小片段,一层一层地压上来,又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等到真回头时,操场边的树已经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