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64 章 那个小区在 ...
-
那个小区在公园西边,隔了一条主路,再往里拐一点。
门口的路灯比巷子里亮得多,车道也宽,门岗的玻璃房里亮着灯。
值班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听到人脸识别失败的声音,抬头扫了她一眼,又看见她站在门口像在确认楼栋号,便顺口问了句:“找人?”
“嗯。”她点了点头,“住这边。”
保安点点头没再问,示意她在本子上登记一下信息。
小区里很安静。
高层楼一栋一栋立着,窗户里有亮着电视的,也有一家人围坐吃夜宵的影子。她顺着楼号往前走,鞋底踩在平整干净的石板路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每一步都像是心跳的鼓点。
晚禾站在楼下输入密码时,心跳开始不规律起来。
电梯上升的时候,镜面里映出她自己。
整个人被包在奶白色的外套里,耳朵因为夜风吹过还有点红,手里拎着那个装仙女棒和零碎东西的袋子,手机被她攥得很紧。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楼道里很安静,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来,暖白的光落在地面和墙面上。她低头对了眼门牌号,慢慢走到那扇门前。
深灰色的门,很普通,也很干净。没有贴任何新春的花样。
门口上方嵌着一个小小的监控,红点微亮,正对着玄关外这片地方。
她站在那儿,先抬头看了眼监控,然后才低头输入那串密码。
数字按下去的时候,指尖都有点发凉。
门锁“滴”地一声,很轻地开了。
她动作顿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往外拉。
门开的一瞬,里头很安静。
迎面是很淡的木质香,像某种很干净的木质调和洗涤后的味道,轻轻地浮在空气里。
门口玄关的感应灯温柔的亮着。
鞋柜靠墙,台面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浅色钥匙盘和一卷抽纸。
她低头看了一眼,旁边只随意放着一双深灰色拖鞋,边上还有一双鞋头朝外的运动鞋,她站了几秒,还是没有动鞋柜,只很轻地把鞋脱下来,穿着袜子踩了进去。
地砖凉凉的。
她走得很慢,像怕踩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客厅很空很通透,直通阳台的整面大落地窗,玻璃上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也映着外头那些零零散散亮着的窗。黑色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和一个空杯子,深灰色沙发线条很直,扶手很窄上面搭着一条叠得很平的薄毯。
一盏很高的灯,从沙发旁边的地面长起来,一根金属的杆,弯成一道弧线,远远地伸出去,灯头垂下来,像一个人低着头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不知道开关在哪儿。摸了一下灯杆,冰的。顺着杆往下摸,摸到线,顺着线摸到底座旁边,指尖碰到一个小小的凸起。
按下去。
光从那个灯头落下来,在沙发的扶手上画了一小圈暖色的晕。客厅其他地方都是暗的,只有那一圈是亮的,像特意留给谁的座位。
底座是石头的。她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磨得很光,灰白色的,有天然的纹路。
整盏灯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它是弯下来的,但它不是在俯视。它更像是——在那儿等。
等一个人回来,坐到那个光圈里。
厨房在另一边。
晚禾下意识走进去看了一眼。
台面很干净,有个电热水壶。白色的,很简单,壶嘴旁边有浅浅的水垢。抽油烟机的保护膜还在,透明的,边角翘起来一点,有一块始终没人撕掉的标签。
只有净水器那头亮着一点很小的蓝光,静静地运转着,把整间屋子衬得更安静了些。
冰箱拉开只有几瓶矿泉水站在里面,冰箱灯亮起来的时候,光照在空荡荡的隔板上,显得有点荒凉。
她站在厨房边,抬手很轻地摸了一下料理台边缘。
冰凉,平整。
再往里,是两个房间和一个书房。
她先推开了客卧。
里面很空。
窗帘拉着,靠墙只放了一个简易衣架和一只没拆封的收纳箱,床的位置空出来一大片,地上连床架都没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就慢慢退了出来。
书房在另一边。
门没关严,推开后能看见整面书架和一张长书桌。桌面上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一台笔记本电脑,合着。一盏台灯,灯臂弯到一个角度,像上次用完之后没动过。一支笔,笔帽盖着,横放在一本笔记本旁边。
笔记本是皮面的,深色的,边角有折痕——不是新的,但也不旧。
书架上的书不多。建筑类的居多——有些厚得像砖头,书脊上是英文或德文,有些薄薄一册。
有几本书的书脊明显比别的旧。那是他反复翻过的。
空出来的地方摆着两个模型,白色泡沫板做的,线条很利落。
她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只是目光从桌面一点点扫过去。
那是一种和她平时在手机里、消息里、甚至照片里都完全不同的感觉。
哥哥的世界平时对她来说,大多是食堂、工作室、朋友圈里偶尔一闪而过的背影。可这里是完整的、被生活过的空间,是他真正在里面看书、画图、放东西的地方。
太近了。
近得让她不敢碰。
她把门轻轻带回去,最后才走到最里面那个房间。
主卧门是关着的。
推开以后,气味先扑过来。
是一种很具体的、她形容不出来的、但一闻就知道是他的东西。
房间是关着的。窗户没开,门也一直关着。所以这个味道没有散掉,它积在空气里,像一个人走后,把自己的气息留在了枕头上、被子里、窗帘的褶皱里。
她站在门口,先闻到的不是沐浴乳或洗衣液那种日化品的香。是比那更下面的一层——像干净的皮肤,像体温褪去之后留下的余味,像被太阳晒过的木头,像很深的森林里落了一层叶子的地面,也像冬天穿了很久的毛衣领口会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气息。
很淡。但又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浓。
她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
然后又忍不住吸了一口。
脚边感应灯暖白色的光亮起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越靠近床,味道越清晰。
床是铺好的,被子拉到枕头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上次掀开的时候留下的,然后就再没人动过。
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只有一个。
床头柜上有一部旧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充电线还插着,线头垂在柜子边缘。旁边有一只杯子,玻璃的,杯底还有大概一指高的水。
他上次走之前喝了一口水,杯子放在那儿,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经过床头柜的时候,味道更浓了。
她没有凑过去闻,但经过的时候那个气息从侧面飘过来,仿佛一只手轻轻捂在她鼻尖上。
是桧木。是岩兰草。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草本和木头混在一起的东西。不是香水,是洗护用品留在皮肤上、又被体温捂过之后,慢慢渗进枕头里的味道。
窗边有一张单人沙发和小圆几,上头只搁着一盏小灯和一本书。
她的脚步顿住。
浴室的门一推开,味道更重了。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
然后有点后悔。
因为这个味道太具体了。它不是"某个男人用过的浴室",它是哥哥用过的浴室。每一口都在告诉她:他在这里站过,他在这里洗过澡,他在这里对着镜子刮过胡子。
暖黄的灯一开,镜子和洗手台都亮了起来。
洗手台很干净,深色的漱口杯、电动牙刷和剃须刀放在一边,旁边是两只深棕色的按压瓶,瓶身沉沉的,标签很简,印着小小的英文字,拿起来触感很细腻,在灯下显出一点温润的暗光。
台面上没有水痕。是干的。
她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面放着几支没拆封的新牙刷,白的灰的都有 ,还有一条新的毛巾。
她拿了一把白色的牙刷,拆了包装放在牙杯里,和他那支并排插着。
镜子在她正对面。她抬起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脸颊是红扑扑的。眼睛是水亮亮的。
她把目光从镜子里移开。
拉开柜子,里面有一条灰色的浴巾,叠得很整齐。
晚禾几乎是立刻就把目光移开了。她可以听到自己心脏那不规律的跳动声,她知道这是他用过的。
她把浴巾搭在手臂上。
花洒在浴室的最里面。玻璃隔断把干湿区分开,玻璃上没有水渍——上次用完之后大概率被擦过,或者时间足够长,自己干了。
她走进去,把门带上。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脖子、后背往下淌。水雾很快弥漫起来,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
她闭上眼睛。
洗护用品在水汽里蒸开了,味道比刚才更浓。桧木的、草本的、温厚的、清亮的——混在蒸汽里,像从四面八方按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
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她分不清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洗完澡,她关了水。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珠从花洒上滴落的声音——滴、滴、滴。
她站在雾蒙蒙的玻璃后面,伸手在镜子上抹了一道。
镜子里的自己,锁骨上有水珠,头发贴在脸颊上,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用那条灰色的浴巾把自己裹起来。
浴巾贴在皮肤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属于他的味道。
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她已经重新穿回了自己的保暖衣。
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到沙发扶手上。又拿起那条新毛巾,把头发慢慢擦到半干。屋里太静了,静得她连毛巾擦过发尾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
衣服放好后又去洗手台下的小柜子里找,摸到一个黑色的吹风机,线也绕得整整齐齐。
她慢慢把头发吹干,风穿过发丝时,心里的那点热意却怎么都没退。
光着脚在床边坐下的时候,床垫很轻地陷了一点。袋子放在脚边,里面的仙女棒和零碎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细的一声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落在沈灰色床单上的影子,过了很久,才慢慢把手机拿出来。
聊天框里还停在她进门后发的那句:
s:到了
对面没再多问,只回了一句:
S:门锁好了早点睡
她盯着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屏幕,最后也只回了一个:
s:好
躺下去,手放在被子外面,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点点慢下来。
她没穿袜子,裸露的脚背皮肤薄而敏感,微凉的被褥像薄薄的水膜覆上来,脚背的汗毛瞬间轻轻立起。
翻动时像是在双脚间溜过去,一种被温水漫过的感觉,让她脚趾不自觉地微微蜷一下,
整片皮肤都在被轻轻包裹。
肌肤与被褥的直接接触的触感在黑夜里清晰的让人无法忽视。
心跳越来越快。
她翻了个身,把脸侧过去一点,鼻尖轻轻碰着枕头,心里那种很细的发热感却一点没散。
越想睡,越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头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那一下太突然,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下一秒已经伸手把手机摸了过来。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刹,她眼睛都跟着睁大了一点。
S:睡了没
她盯着那三个字,心口重重一跳,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打下一句:
s:还没有
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自己回得太快了,像一直抱着手机等似的,只能把手机拿远一点,看着屏幕。
这次对面回得也很快。
S:认床?
她抿了抿唇,过了两秒才回:
s:有一点
那边又发来一条:
S:床头柜抽屉里有一次性蒸汽眼罩
她怔了一下,下意识侧过身去看床头柜。
黑暗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坐起来一点,伸手把抽屉拉开,果然摸到了一盒没拆的蒸汽眼罩。
她重新把手机拿起来,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s:看到了
停了一下,又补:
s:哥哥怎么什么都有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
S:上次住的时候随手买的
s:哦
想了想,又重新发了一句:
s:那我用了
S:嗯
S:戴上快睡
她坐在黑暗里,低头把那片眼罩拆开。淡淡的蒸汽和很轻的香味散出来,暖意一点点贴到皮肤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被安抚了一下。
她重新躺回去,把手机放在枕边,过了会儿又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
聊天框里最后停在那句“戴上快睡”。
她盯着看了很久,手指轻轻动了动,最后还是很慢地发出一句:
s:哥哥
对面没有立刻回。
她闭着眼,蒸汽慢慢热起来,眼周被烘得发暖。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轻轻震了一下。
她把眼罩往上推了一点,低头去看。
S:嗯
她抿了抿唇,心口也跟着轻轻发热。
s:晚安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又觉得自己像是多此一举,可还没来得及后悔,哥哥的回复已经跳了出来。
S:晚安
她想,今晚大概还是睡不好。
————
她是被一阵很轻的震动弄醒的。
眼罩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屋里很安静,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色的晨光,落在床尾和地板上。
脑子里空了两秒,才慢慢想起来昨晚的事。
她抬手去摸床头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最上面的消息是哥哥发来的。
S:醒了没
时间是七点三十三。
她盯着看了几秒,随后慢慢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垂在脸侧,耳边和后颈都还带着一点被枕头压出来的热。
她低头回:
s:醒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真的在哥哥的房子里醒过来了。
不是昨晚那种慌乱里硬撑着住下来的不真实,也不是睡前在黑暗里燃起一把火又泼上一盆冰水的煎熬。是很具体的早晨——床很软,枕头上有一点他的味道,窗外天色发灰,屋子里没有一点人声,只有她自己坐在这张不属于她的床上,低头回一句“醒了”。
这种真实感比昨晚更轻,也更近。
手机又震了一下。
S:睡得好吗
她低头回:
s:还好
停了一下,又很诚实地补了一句:
s:醒了以后有点懵
消息发出去,她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耳朵也慢慢热了一点。可这会儿屋里只有她一个人,没人会看见她这副样子,她倒比平时更能把这种细微的窘藏住。
哥哥那边很快回过来。
S:先去洗漱吧
她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下床。
脚一碰到地砖,凉意就顺着脚底慢慢往上爬。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脚慢慢穿上袜子,又想起昨晚进屋时也是这样,脱了鞋以后只穿着袜子走来走去。那种轻微的不自在一瞬间又浮了上来,让她动作都跟着轻了一点。
她先把被子重新理平。
昨晚她睡得不算安稳,薄被被她压出了褶,枕头也往下滑了一点。她站在床边,一点点把床面抚平,枕头拍正,薄毯重新折回床尾。动作很慢,也很小心,生怕留下太明显的痕迹,叫人一眼就看出她昨晚怎么在这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收拾好以后,她才拿起昨晚叠在沙发上的衣服,走进浴室。
洗手台边那条新的毛巾还平平整整挂着,昨晚她用过后洗干净,又晾在了旁边。深灰色的浴巾还带着水色挂在原来的地方,一点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呼吸轻轻顿了一下,随后很快把目光移开,伸手去拧开水龙头。
水先是凉,过一会儿才慢慢热起来。
她站在镜子前洗脸,水珠顺着额角和发尾往下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有点白,头发比昨晚更乱一点,刘海睡得有些贴,眼睛却因为刚醒,显得格外黑。
她低头擦脸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提示音。
把毛巾挂好,快步走出浴室去拿手机。
屏幕上果然多了一条新消息。
S:早餐到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口轻轻跳了一下,连忙走到门口。猫眼外头没人,只在门边放着一个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里头能看见一盒牛奶和两个饭团的轮廓。
她把袋子提进来,轻轻关上门。
屋里还是安安静静的,连塑料袋被放到餐桌上的窸窣声都显得清楚。她低头翻了一下,热牛奶还是温的,饭团用透明保鲜膜裹得很紧,一个金枪鱼,一个照烧鸡排。
她摸出手机,低头发消息:
s:拿到了
s:谢谢哥哥
消息发完以后,她又盯着那两个饭团看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拍了一张发过去。画面里是餐桌的一角,白色塑料袋,温牛奶和两个还没拆开的饭团,窗外灰白色的晨光斜斜落进来,安静得有些发空。
S:先吃
S:别放凉了
桌子很干净,木纹浅浅地从手边延出去。她拆开饭团的时候,包装纸发出很轻的响,热牛奶握在手里,掌心一点点暖起来。外头天色慢慢亮了,落地窗把清晨的光引进来,整个屋子还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咬下一口饭团时海苔轻轻脆开的声音。
她一个人坐在这里,低头吃完了那个金枪鱼饭团,又慢慢喝掉半盒牛奶。那种昨晚残下来的不真实感,到这一刻,反而一点点变成了另一种更温软的东西。
她吃完早餐,把包装纸收进垃圾袋里系好放到门边,又绕回客厅看了一圈。晨光已经把整个屋子照亮了。客厅、厨房、书房、门边那双鞋和沙发扶手上搭着的薄毯,全都比昨晚更清楚。
手机还放在床边,聊天框停在刚才那几句上。她低头看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
s:我回去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外套、围巾、昨晚放烟花剩下的仙女棒和那一点零碎,都一样样重新装回袋子里。她动作很轻把,这一夜所有不该被碰乱的痕迹,一点点恢复原样。
等她把主卧门轻轻带上,站回玄关时,手机才震了一下。
S:嗯
S:注意安全。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一点点收紧,低头回了一句:
s:好
慢慢穿上鞋,最后再看了一眼这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房子,才轻轻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