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63、第 63 章 年前最后一

　　年前最后一个周末，四零八还是凑到了一起。

　　地方是王雨桐挑的，自助火锅烤肉一体的那种，开在学校边上那条最热闹的商场街上。

　　玻璃门一推开，热气裹着牛油和甜品区的奶香一起扑上来，里头灯亮得很，长桌一排排摆着，菜架上堆满了切好的肥牛卷、虾滑、丸子和各色甜品。

　　她们四个人已经很久没这么完整地凑一桌了。

　　林希冉从二班过来，头发比上学期又短了一点，一坐下就先摘眼镜擦镜片。

　　王雨桐一边嚷着“今天谁都别拦，我势必吃回本”，一边拿了满满一盘肥牛和毛肚。

　　江韶宁穿了件深灰色短外套，围巾松松挂在脖子上，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像是刚从琴房或哪里赶过来，坐下以后才轻轻吐了口气。

　　“这家饮料不错，都是常见牌子的”王雨桐把饮料杯往桌上一放，“多吃点肉啊你们，少拿蔬菜。”

　　“自助你还想吃回本啊？”林希冉笑她。

　　“我现在书读的只有吃能让我快乐点了”王雨桐说得理直气壮，“这才高二，一进学校我就觉得人生只剩下书书书了。”

　　这话一出来，桌上都笑了。

　　锅底咕嘟咕嘟翻起来，牛肉一片片被夹进去，很快烫得卷边。热气往上漫，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发暖。

　　王雨桐边吃边吐槽自己数学学的头发都跟着陨落了不少，最好大学里也别碰到物理化学，能躲多远躲多远；

　　林希冉说自己家里已经在想好了，最好能往医学方面走，这专业稳；

　　江韶宁低头边捞虾滑边说，她大概考艺术院校或者综合类大学的音乐方向。

　　“那你呢？”王雨桐忽然把话头转到晚禾身上。

　　晚禾正低头夹着一片青菜，闻言动作轻轻顿了一下。

　　“我？”

　　“对啊。”王雨桐看着她，“你别跟我说你没想过。总要有个大概方向吧，高三一过，志愿一填，人就真的往外走了。”

　　锅里的热气翻上来，林希冉的眼镜都氤出一层白雾。

　　晚禾低下头，把那片青菜放进碗里，过了会儿才轻声说：“我想先考，出了分数再看。”

　　“就这？”王雨桐不满意。

　　“等成绩出来再想也不是不行，但是大家不是都会提前规划一下吗？”林希冉很现实地说。

　　“不只是专业方向问题。”王雨桐摆摆手，“我是说，成绩出来么填志愿选学校，你总得有个想去的地方吧？”

　　这回晚禾没有立刻答。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点很浅的汤底，想了几秒，才慢慢说：“地方的话，想去一个……冬天不太冷、离海不远的地方吧。”

　　“可以啊你。”江韶宁看了她一眼，笑了，“听着还有点浪漫。”

　　晚禾耳朵微微热了一下，低头没接。

　　中间王雨桐去拿了两轮甜品，举着小蛋糕和冰淇淋回来时还差点把自己滑倒；

　　林希冉一边嫌弃她，一边赶紧伸手去扶了一把；江韶宁吃到一半被烫了下，低低“嘶”了一声，王雨桐立刻笑她“艺术家也会被毛肚偷袭”。

　　笑声、热气、锅底翻滚的声音，一层层往上涌，把“高三”两个字暂时压得很远。

　　临走前，王雨桐举着饮料杯，闹着玩似的说：“来，提前给自己打个气。明年这时候，大家一定要整装待发，死磕高考！”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林希冉翻了个白眼。

　　“那就——”王雨桐想了想，重新举高一点，“祝大家都考出去，想去哪去哪。”

　　四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很细的一声脆响。

　　晚禾是在腊月二十五下午拿到快递的。

　　顺丰车停在巷口，快递员抱着纸箱站在门口喊名字时，奶奶先从里屋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晚禾出来签收。

　　“又是你的啊。”

　　晚禾抱着箱子进屋，脚步顿了顿，朝奶奶点了下头“嗯。”

　　她这回没在客厅拆。

　　几乎是一步不停的抱着箱子进了房间，门轻轻一关，把外头电视声和苏景程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动静一起隔在了外面。

　　纸箱不算大，里头还是熟悉的包装方式，纸和袋子都收拾得整齐。她一层层拆开，先看见的是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面料是那种哑光的缎面肌理，不张扬，却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丝绸才有的柔润光泽。衣身充绒饱满，蓬松得恰到好处，像一团被裁剪过的云。领口是两层褶皱荷叶边层层堆叠，褶皱蓬松而立体，边缘自然翻卷，像花瓣一样簇拥着脖颈。袖口也做了同样的褶皱花边处理，内里藏着一圈松紧收口，门襟是暗扣设计，正面看不到一颗纽扣、一条拉链，干净得像一整块面料自己弯折成了衣裳。

　　一件深灰色高领，贴着皮肤的那种薄针织，和外套的奶白形成冷暖交织的层次。

　　一条黑色半裙，柔软厚实，裙摆缀了一圈细细的小花边。

　　最下面还有一条纯黑色裤子和一双鞋。

　　她手指停在那件外套上，过了很久，才很轻地摸了一下。

　　不用看寄件人她也知道是谁。

　　她甚至能想象宋元汀挑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不声不响地看，面无表情地选，最后买下来的，一定不是最花哨的，却是最适合她的

　　她把衣服一件件重新叠好，放回袋子里，心口发热。

　　傍晚吃饭前，苏玉兰进了她房间。

　　她手里还拿着一把刚削完菜的削皮刀，进来以后，目光先落到了床边那几个袋子上。

　　“又买衣服了？”

　　她问得不重，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常。

　　晚禾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点头：“嗯。”

　　苏玉兰站在那里看了她两秒，伸手把门带上了一点，声音也压低了些：“晚禾，妈问你一句，你老实跟我说。”

　　她低着头，没出声。

　　“年年给你买这些东西的人，到底是谁？”

　　屋里一下静了。

　　窗外风吹了一下，把窗帘边角轻轻带起来，又落回去。外头客厅里苏景程还在和奶奶说话，声音亮亮的，隔着门板透进来一点。

　　晚禾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会儿才很轻地说：“朋友。”

　　“什么朋友年年这样？”苏玉兰眉头轻轻皱起来，也不像是生气，满是担心，“你现在还小，有些东西不能糊里糊涂就收了。外头世界大，诱惑多，坏人也多，男孩子嘴里说得好听，不一定就是好人。”

　　她语气里没有那种尖刻的质问。

　　是终于忍不住来问一句。怕她真的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糊里糊涂被人哄着走了。

　　晚禾低着头，还是没有松口。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说实话？”苏玉兰轻声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她，想再逼一句，可看见她那副安安静静站着、嘴唇抿着就是不说的样子，到底还是没再往下压。

　　她这女儿，从小就是这样。

　　乖，懂事，不惹麻烦，读书也争气。很多事不说，不代表她不懂。

　　叹了口气，苏玉兰只低声叮嘱了一句：

　　“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这个年纪最怕走歪了。不管是谁对你好，不代表你就什么都能信。听见没有？”

　　“嗯。”

　　“衣服先收起来吧。”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留着过年穿。”

　　说完，她拉开门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以后，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晚禾低头，看着那几只袋子，手指轻轻压在纸边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不想让哥哥变成什么暧昧不清、会被反复打量和猜测的人。

　　外头天已经慢慢暗下去了。

　　她把那件冬装外套拿出来，很轻地搭在肩上看了一下。镜子里的女孩子站得安静，衣服刚刚好，连肩线和袖长都很妥帖。

　　只看了一眼，她就又把它脱下来，重新叠好。

　　跨年夜那天，风很冷。

　　冷风根本挡不住那股“新的一年要到了”的热闹。

　　公园那边下午开始就有人去占位置，路边卖小烟花和仙女棒的小摊一排排摆开，塑料袋装着彩色火药棒，灯光一照，亮得像一捧一捧碎掉的糖。

　　四零八约好了晚上一起去放烟花跨年。

　　吃过晚饭，大家各自换上新衣服，再在公园门口碰头。

　　年夜饭前她就把那件哥哥寄来的衣服穿上了，外套摸上去顺滑而微凉，肩颈处翻涌着褶皱荷叶边，深灰色的高领内搭，天冷，她选了黑色的长裤，头发刚洗过，吹得很顺，发尾软软垂在肩边。

　　苏晚瑶拢着新烫的卷发，脸上扑了层淡妆，正对着镜子补口红，检查假睫毛，晚禾提着小提包乖乖站在一边等她。

　　姐姐也约了朋友一起跨年，顺带捎她去公园那边。

　　她到的时候，王雨桐还没来，林希冉抱着一盒仙女棒站在路灯底下，低头刷手机。江韶宁来得晚一点，身边还跟着一个高高的男生，怀里抱着一袋烟花，手里还提着两杯热奶茶。

　　晚禾远远看见，脚步轻顿。

　　这个男生，应该就是江韶宁之前提过那个拉小提琴的。真人站在灯下，确实比想象里更帅。有一种干净、顺眼、站得直的气质。

　　江韶宁耳朵有点热，走近了才小声说：“他正好也要来放烟花，就一起了。”

　　晚禾点点头，笑眯了眼：“嗯。”

　　公园里人很多。

　　草坪上、湖边、石桥边，到处都是人。烟花一束一束地炸开，有小孩举着仙女棒满地跑，也有人抱着成盒的小烟花蹲在地上点火。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冬夜的冷气，混着笑闹声、尖叫声和倒数前那种越来越热的兴奋。

　　她们四个人站在草坪边，点仙女棒，拍照，笑着躲那些一下窜起来的小火星。王雨桐最能闹，撺掇着一起放水母，林希冉有点害怕，被王雨桐拉着点了两次火，看着升腾起来的流光，脸上红扑扑的哇了一声。

　　江韶宁和那个男生站得稍远一点，低头说着什么，神情看上去有点别扭，又有点羞怯。

　　晚禾站在灯和烟花中间，手里也拿着一根仙女棒。

　　火一点起来，细细的银光就沿着铁丝一路炸开，噼里啪啦地往外跳。她低头看着那一小团亮光，忽然有点想哥哥。

　　想得很轻，也很清楚。

　　她摸出手机，对着眼前那片烟花拍了很多张。

　　一张是王雨桐和林希冉笑着跑开的背影。

　　一张是公园湖边照亮的半片夜色。

　　一张是自己手里那根仙女棒，火星在镜头里炸成一小团模糊的银。

　　她把这些一张张发了过去。

　　s：新年快乐

　　s：我们在公园里放烟花

　　s：人好多

　　发完以后，屏幕很快亮起来。

　　S：别站太近

　　S：看着点火星

　　她低头看着，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倒数开始前，苏晚瑶给她发了消息，说自己不回家了。

　　很短一条：

　　【我今晚和闺蜜在外面喝酒跨年，不回去了，你别等我。】

　　晚禾站在人群边上，低头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她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江韶宁。

　　她和那个男生站在一起，虽然没有多夸张的亲密动作，可只看那种气氛，晚禾就知道等会儿他肯定要送江韶宁回家，那种两人独处的机会，自己还是不要往前凑了。

　　倒计时淹没在人群的尖叫里，她被人潮推着往前走，耳边全是"三！二！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瞬间，天空炸开了漫天的星光。

　　第一朵烟花是银白色的，在正头顶炸成一个巨大的蒲公英形状，光芒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人群爆发出欢呼，手机屏幕齐刷刷举起来，像一片发光的水田。晚禾也举着手机一顿长按。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颜色越来越杂——金的、红的、紫的、绿的，光点四散坠落，拖着细细的尾烟，有些还没落到一半就熄灭了，有些倔强地亮着，像不肯落地的萤火虫。

　　硫磺味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手机又被另一朵巨大的圆形烟花吸引过去。

　　“拍不过来，完全拍不过来”，王雨桐的声音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炮竹声里。

　　等烟花渐渐稀落，晚禾着低头，给宋元汀发了一波自己挑选后认为很完美的抓拍。

　　s：今天烟花很漂亮

　　十几张照片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很快回了：

　　S: 嗯，拍的很漂亮

　　S: 你怎么回去

　　她站在喧闹的人群边上，风吹得脸有点凉，低头打字：

　　s：去同学家

　　s: 江韶宁家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停了两秒。

　　不是骗人。

　　她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对面消息很快发来：

　　S：定位发我

　　她一怔，低头把微信定位发过去。

　　过了不到一分钟，那边回了新消息：

　　S：你附近有个小区

　　S：我有套房子在那边

　　S：密码发你

　　紧接着，是两串数字。标注了一楼和进门。

　　她盯着看了两秒，心口猛地一跳。

　　S：今晚你过去住一晚

　　S：明天早上再回去

　　她握着手机，站在残余烟花一下一下炸开的夜色里，半晌都没动。

　　风从公园湖面吹过来，冷得她手指发僵。

　　王雨桐在远处大声喊“我要暴瘦”，林希冉笑着跟她一起喊，江韶宁被那个男生轻轻拽了一下袖子，低头时眼睛亮亮的。

　　这一切都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站在这里，盯着哥哥发来的那几条消息，只觉得有一种很安静的热慢慢漫上来，把周围那些喧闹都隔开了。

　　晚禾低头回：

　　s：好

　　烟花放完了，大人小孩都在往外走，塑料袋、空烟花筒和被踩扁的纸盒散在草地边上。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把人脸吹得发紧。

　　王雨桐还在回味刚才那波大的烟花，边走边说“最后那几束真大，炸开来差不多占半边天”，林希冉抱着手臂缩着脖子，只想快点回去。江韶宁和那个男生走在后头一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被风一吹就散。

　　快到公园门口时，晚禾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定位，又抬起头，轻声说：“我今晚不回家了。”

　　王雨桐一愣：“啊？”

　　“我姐不回去。”她低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很轻，“我去……亲戚家里住一晚。”

　　“哦。”王雨桐反应过来，点点头，“那也行，不然你这么晚一个人回去也不太安全。”

　　林希冉只说：“那你到了要记得发个消息。”

　　“好。”

　　江韶宁走近了两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很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腕。

　　“路上慢点。”

　　“嗯。你们也是。”

　　林希冉和王雨桐家在一个方向，两人顺路，江韶宁和那个男生一块走。

　　晚禾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混进人流慢慢没进夜色里，才低头重新看了一眼手机。

　　定位上的小红点安安静静停在附近。

　　离这里不远。

　　她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有些轻微颤抖着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开始导航按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