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59、第 59 章 王雨桐那杯

　　王雨桐那杯可乐见了底，吸管被她咬得扁扁的。

　　林希冉那份少饭早吃完了，正抱着冰红茶慢慢喝，江韶宁比她们都淡定，低头挑着盘子里最后几块鸡排，神情还是那副懒懒的样子。

　　店里的风扇转得呼呼响，时不时有人进来，都是刚考完试的学生，校服和笑声混在一起，把整间小店都挤得热烘烘的。

　　王雨桐夹起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对了，你们下学期到底怎么分啊？”

　　“什么怎么分。”林希冉看她。

　　“文理啊。”王雨桐把肉咽下去，整个人往后一靠，“还有寝室。不是说文理分班以后宿舍也要重新调吗？那不就完了。”

　　晚禾握着杯子的手跟着轻轻一停。

　　其实这件事谁都知道。

　　分科表早就交了，下学期开学以后，不只是教室、座位、任课老师会变，连宿舍也大概率要跟着重新分。只是考试压在眼前的时候，都没顾得上把这层拎出来说。

　　现在卷子交了，这件事反倒一下被放到桌面上了。

　　“我反正文科。”王雨桐先自报家门，“打死我也不去理科，物理化学那种东西和我上辈子有仇。”

　　林希冉托着脸，慢吞吞地说：“我跟你们不一拨。”

　　“你真去理科啊？”王雨桐立刻坐直。

　　“嗯。”林希冉点头，“我爸妈都想让我走理科以后可以学医，我自己也觉得理科那边更顺一点。”

　　“完了。”王雨桐顿时一脸天塌了的表情，“那咱们宿舍是不是就要散了。”

　　“又不是见不到了。”江韶宁把纸巾折了折，声音还是淡淡的，“分个班而已，你至于吗。”

　　“你冷血。”王雨桐悲愤指控，“下学期我要是分到一个全宿舍都不爱说话只爱学习的地方怎么办？谁来听我吐槽地理老师，谁来在我背政治背疯的时候给我递命？”

　　“首先，不会有人递命。”林希冉很平静地说，“其次，就算我还和你一个宿舍，我也不想听你背政治。”

　　江韶宁在一旁低低笑出声。

　　王雨桐还在那边干嚎：“我不同意，我真的不同意。”

　　“你不同意学校也不会问你。”林希冉说。

　　“你们怎么都这么冷酷。”

　　“不是冷酷。”江韶宁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是你戏多。”

　　王雨桐瞪了她两秒，最后自己先泄了气，往桌上一趴：“那怎么办啊。我还没做好和你们分开的准备。”

　　林希冉把冰红茶放下，语气很平，顺着这点轻轻的愁意给出一个最这个年纪、也最实在的答案：

　　“暑假约啊。”

　　王雨桐抬头看她。

　　“吃饭，看电影，或者随便找个有空调的地方坐着。”林希冉说，“微信里喊一声就行。又不是以后不认识了。”

　　王雨桐听完，静了两秒，随后立刻又活回来一点：“那我要第一个提议，放假先看电影。”

　　“最近好像没听说有什么好看的电影。”林希冉问。

　　“……问题的重点是电影吗，重点不是出来聚会吗？”

　　“你的意思是不好看硬看？白花钱吗？”

　　江韶宁撑着下巴看她们斗嘴，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晚禾低头捏着杯壁，心里那点轻轻发沉的地方，被“微信里喊一声就行”这句话托了一下。

　　“说真的。”王雨桐很快又把话头拐回去，一脸认真地开始规划，“暑假我们至少要聚两次。一次吃饭，一次看电影。如果到时候谁当鸽王，我就去她家门口叫她。”

　　“你来之前先发消息。”江韶宁说，“我好提前锁门。”

　　林希冉笑得不行。

　　“江韶宁！”王雨桐拍桌，“你真的很坏。”

　　“不是坏。”江韶宁抬眼看她，慢吞吞补一句，“是有先见之明。”

　　店里风扇还在头顶呼呼地吹，门口新进来的人挤得玻璃门一开一合，外头天色已经慢慢往下压，整个暑假的第一晚，好像就在这一桌热气散了一半、笑声却还在的尾声里，真正有了点样子。

　　分开的时候外头天还没完全黑透。

　　校门口的店铺灯一盏盏亮起来，晚风带着白天残下来的热气，从街边慢慢吹过。四个人站在校门口道别，王雨桐一边抱着肚子喊“撑死我了”，一边还不忘再强调一遍：“暑假谁先在群里装死，谁就是狗。”

　　“你先别急。”林希冉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到时候你又说你暑假给安排的明明白白，小丑竟是你自己。”

　　“你别诅咒我。”王雨桐瞬间露出痛苦面具。

　　江韶宁站在路边拦车，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妈如果顺便给你发了暑假计划表模板，记得群里共享。”

　　“你们都没有心。”

　　她们笑闹着往不同方向散开。

　　晚禾上车的时候，玻璃窗外还倒映着校门口那一片亮起来的灯。书包压在膝上，手机握在掌心，聊天框里哥哥刚回了她一句：

　　S：到家和我说

　　她靠在车窗边，晚风从半开的缝里灌进来，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脸。

　　回到家时，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

　　风扇转得很快，电视机里放着奥特曼，苏景程坐在地毯上看得入迷，手边横七竖八一圈奥特曼模型。

　　苏玉兰正从厨房里端汤出来，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

　　“嗯。”晚禾应了一声，把行李箱提进来，书包放下。

　　“考试考完了？”

　　“考完了。”

　　苏景程立刻从地上爬起来：“二姐，你暑假是不是都在家了？”

　　“在家。”

　　“那你明天陪我去买卡片。”

　　“暑假作业写了再说。”

　　苏景程“啊”了一声，整个人又塌回地上。

　　苏晚瑶不在家。

　　她原本常占着的那张沙发现在空着，只剩一条随手搭在扶手上的薄毯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客厅桌上多了一只防晒喷雾，旁边还扔着一张已经拆开的快递袋，里面露出一角很亮的印花防水包。

　　“姐呢？”晚禾问。

　　“海边。”苏玉兰把汤放下，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成绩出来以后，志愿也填完了。闹了那么久，让她去了。”

　　“她真去了？”晚禾怔了一下。

　　“去了。”苏玉兰说，“你爸给她转了点钱，她跟同学一块走的。说什么这次不去，以后上大学更没空。”

　　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低头把手机按亮，果然看见苏晚瑶在朋友圈里发了几张照片——海很蓝，天更亮，民宿的白栏杆上挂着风吹起来的薄纱，她戴着墨镜站在沙滩边，笑得整个人都很明亮。

　　很远。

　　也很新。

　　和她们这座旧城、这间总带着饭菜香和风扇噪音的家，完全不一样。

　　她盯着看了两秒，心里忽然很具体地浮起一个念头：

　　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一句填在志愿表上的地名，也不是别人饭桌上顺口说的“外头更好”。

　　是海边的风、陌生的城市、亮得晃眼的白天，和一个人真的从家里走出去以后，世界忽然变得很大的那种感觉。

　　她站在客厅里，一时没说话。

　　她低头点开和哥哥的聊天框，先发了一句：

　　s：我到家了

　　想了想，又补：

　　s：我姐去海边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有点怔。

　　像这种家里的事情，她都已经越来越自然地想先说给哥哥听。

　　对面回得不算慢：

　　S：嗯

　　S：考完总得放一阵

　　晚禾盯着看了两秒，手指动了动，又发：

　　s：她453

　　s：报了省外

　　对面停了一小会儿。

　　然后才回：

　　S：还可以

　　她低头，慢慢回了个：

　　s：嗯

　　消息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进厨房帮苏玉兰择菜。

　　案板上放着刚买回来的四季豆，旁边还有没来得及放进冰箱的西红柿。水龙头一拧开，水流冲在菜叶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她低头掐着豆角的筋，脑子里却还停着海边那片亮得晃眼的蓝。

　　晚上洗完澡，她坐在桌边吹头发，手机搁在一旁。

　　宿舍群已经炸开了。

　　王雨桐发了十几条消息，从“我妈真的让我做暑假计划表”一路骂到“谁要和我一起去书店吹空调”。林希冉在群里发了个“活该”的表情包，江韶宁回了句“周三之前都别找我，我先睡两天”。

　　群消息往上刷的时候，朋友圈忽然弹出一个红点。

　　晚禾点进去，是宋元汀给陆承宇的朋友圈点赞。

　　陆承宇发了一个牵手的照片，图片中只看得到桌子 ，细长的香槟杯装着粉色的气泡水一样的液体，灯光不算明亮，有些旖旎的氛围。陆承宇宽厚的大手是十指交叉握着一只莹润白嫩的手，可能是因为陆承宇的手很大，衬得那只手又小又柔，指尖泛着微微得红色。

　　配文是：终于有人愿意收留我。

　　下面评论区

　　宋元汀： P的？

　　陆承宇回复宋元汀：不是，我真谈了。。。

　　晚禾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点了个小爱心。

　　置顶会话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S：一张截图

　　S：怪不得陆承宇最近挺忙的

　　她低头点进去，是陆承宇朋友圈的评论区：

　　A：你被盗号了？

　　B：发定位，我现在过去验货

　　C：正脸不给看默认你在编

　　陆承宇回复C：爱信不信

　　D：你这种人居然也有今天

　　宋元汀： P的？

　　陆承宇回复宋元汀：不是，我真谈了。。

　　E：正脸

　　F：你居然真有女朋友？

　　陆承宇回复F：语气放尊重点

　　晚禾看着这一片欢腾景象笑弯了眼

　　s：承宇哥哥忙着谈恋爱？

　　对面回：

　　S：嗯有一阵子没来找我玩

　　S：他现在日常不是在陪女朋友，就是在炫耀自己有女朋友

　　晚禾没忍住，低头笑开。

　　想了想，她又发：

　　s：那他女朋友是什么样的哥哥见过吗？

　　这一次，宋元汀停得久了一点。

　　像是在想该怎么形容。

　　过了片刻，他才回：

　　S：挺安静的

　　停了一下，又是一条：

　　S：说话轻，不怎么闹

　　晚禾盯着那几句话，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她低头打字：

　　s：没想到承宇哥喜欢这种类型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先怔住。

　　因为这句里那点说不清的好奇，几乎已经要冒出来了。

　　宋元汀那边回得很平：

　　S：他自己也没想到

　　紧接着又来一条：

　　S：不过他们俩挺配的。

　　晚禾盯着看了一会儿，刚想把手机放下，对面又补了一句：

　　S：他逗两句就脸红

　　S：有时候被逼急了，眼睛都会红

　　原本只是几笔淡淡的轮廓，忽然多了很具体的颜色。

　　一个温温柔柔、说话轻、不急不躁的女孩子，被陆承宇那样的人逗得脸热，急起来眼睛会有一点水汪汪的红。

　　那种画面感太强了。

　　强到她握着手机，脑子里都不受控制地先浮起一个模糊场景——

　　有人故意逗她，看她脸热、看她着急，看她轻轻皱眉却还是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她呼吸微微一滞。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低下头，在聊天框里敲了一句：

　　s：那她脾气应该很好

　　对面回：

　　S：不是脾气好

　　隔了两秒，又是一句：

　　S：是情绪稳定

　　晚禾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稳。

　　她坐在桌边，吹风机已经停了，头发半干着垂在肩上，窗外晚风正慢慢吹进来，把窗帘边角轻轻掀起。

　　心里那种轻轻发跳的感觉却没有立刻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