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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暑假过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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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过了大半,天还是热。
连风吹进来都带着一点热烘烘的干。
傍晚稍微好些,天色落下去以后,院子里的老风扇一开,嗡嗡地转着,总还能把饭菜香和燥气一起搅散一点。
晚禾坐在桌边写题,手机就放在手边。
放假以后,不用再像在学校里那样,等到周五傍晚才拿回手机。她和哥哥的聊天也慢慢从“攒一周再说”变成了更松一点、更碎一点的日常。有时候是她先发,说家里今天买了什么菜,说苏景程又把拼到一半的玩具拆了,说晚上风大,巷子口那棵树掉了很多叶子。也有时候是哥哥那边先来一句,问她今天有没有出门,问她作业写到哪里,或者随手发一张实验室、食堂、图纸摊在桌上的照片。
晚禾刚把一张数学卷子收进夹子里,手机就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哥哥发来的。
S:UIA交稿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唇角很轻地弯起来。
s:真的吗
s:那是不是终于能休息一下了
对面过了两秒才回:
S:算是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看,脑子里几乎能想象出他说这句时那种很淡、很平的样子。
明明忙了这么久,真到松一口气的时候,语气里倒也不会有太明显的得意,只像把一件本来就该做完的事说给她听。
她低头想了想,又发:
s:那哥哥这几天可以早点睡了
这回他回得快了些:
S:尽量
紧跟着,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S:陆承宇这周要过来
晚禾手指轻轻一顿。
s:和他女朋友一起吗
S:嗯
S:他带她来这边玩两天
S:顺便吃个饭。
她低头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发:
s:你们要一起吃饭啊
这一次,他那边回得更慢一点。
S:嗯
S:我也挺久没见他了
她还没想好回什么,对面又来了一条:
S:你来不来
晚禾盯着那三个字,会见到他。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连呼吸都跟着轻了。
s:好
对面很快回:
S:那定了时间我和你说
她低头回了个“嗯”。
苏景程在客厅里大喊了一声“妈妈,遥控器不见了”,苏玉兰在厨房里应他:“你自己找。”
晚禾坐在桌前,手指搭在手机边缘,心口一点点热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把笔重新拿起来,想继续把剩下那道数学题写完。可草稿纸上的函数图像看了半天,脑子里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冒出别的东西。
她会是什么样子?
哥哥说她是那种,安静、轻声、不怎么闹的女孩。
会不会和自己想象里的差不多?
会不会像陆承宇朋友圈里那只被十指扣住的、白白软软的手一样,整个人都带一点柔弱的温柔?
她低着头,唇角很轻地抿了一下。
风从窗边吹进来,带着一点暑气将散未散的味道。
她重新把手机扣到桌边,指尖落回草稿纸上,这一次却总算慢慢静下来了一点。
——
约饭定在周六傍晚。
消息是中午发过来的,时间和地点都很简单,万达顶楼的粤菜馆,六点半。哥哥多补了一句:
S:不用去太早
晚禾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可真到了下午,她还是早早开始坐立不安。
她把柜门拉开,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最后把哥哥上次带她买的燕麦色针织裙翻了出来。
屋外风扇转得呼呼响,客厅里电视开着,苏景程不知道在和谁争动画片的频道,隔着半扇门都能听见他不服气的嚷嚷声。
晚禾手指在衣角上慢慢捋了一下。
她低头把裙摆理平,又去洗手间里把头发梳顺。头发已经长长了一点,不像刚剪短那阵子那样贴着下巴,发尾已经长过下颌,软软的贴着,有时候会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镜子里的人。
白,安静,眼睛乌黑,低头时睫毛会在眼下落出一小片影子。可她看着看着,还是会觉得哪里不对,太过普通,像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丢进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女孩子。
晚禾怔了一下,手指轻轻搭在洗手台边上,慢慢直起一点背。
她没有再换衣服,也没有再去翻别的。
很轻地吸了口气,把耳边那缕头发别到后面,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早。
可她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客厅里,苏玉兰正坐在沙发边摘菜,脚边放着一只塑料盆,里面堆着刚买回来的空心菜。看见她从房间里出来,先是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才像有点意外地问了一句:
“你要出去?”
“嗯。”晚禾低声应。
“和同学?”
她顿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嗯,出去吃个饭。”
苏玉兰手上的动作慢下来一点,可能还想再问一句和谁,到最后也只是“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摘菜:“那别太晚,回来的时候路上小心。”
“好。”
苏景程正趴在地毯上拼模型,听见“出去”两个字,立刻抬起头:“二姐,你去哪儿?回来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鸡柳?”
“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苏晚瑶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卷发棒,头发半卷不卷地散在肩上。
她瞥了一眼晚禾,眉毛轻轻一挑,“你这是……约会啊?”
晚禾脚步一顿,耳朵一下有点热,低声说:“不是。”
“不是你穿什么裙子。”苏晚瑶站在客厅灯下打量她:“平时在家不都随便穿。不过你这身挺好看。”
晚禾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没接话。
苏晚瑶忽然觉得有点意思,靠在门边,又问了一句:“和谁吃饭?”
“……同学。”
“男同学女同学?”
晚禾沉默了两秒,才很轻地说:“都有。”
苏晚瑶低头把自己卷发棒的电源线收起来,随口道:“行吧。反正你自己有数就行。”
她倒没再盯着她,转身就去了厨房找冰水。
晚禾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手机边缘,心口却还是因为刚才那句“约会”轻轻乱了一拍。
她低下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乱压下去,低声和苏玉兰说了句“我走了”,换鞋出了门。
日头已经偏下去,热却还留着。
巷子口那家卖凉粉的小摊支起来了,塑料凳上已经坐了两桌人,搪瓷勺碰着玻璃碗,叮叮当当地响。
卖水果的阿姨正在往摊子上喷水,桃子和荔枝被水珠一打,表面亮得发光。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拎了个小包,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公交车慢吞吞地晃过来,车门打开,带起一股闷热的风。她跟着人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树、广告牌、路边的花坛和一闪而过的行人,全都被压成暖灰色。
她靠在窗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周末的商场总是热闹,旋转门一开一合,人往里涌。门口的甜品店里坐满了年轻人,玻璃柜里小蛋糕排得整整齐齐,灯打上去,一层奶油都像在发光。
晚禾站在商场门口,低头看了眼时间。
还差十分钟。
站在人来人往的入口处时,心口还是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点。
她往旁边挪了挪,站到一根立柱边上,低头把裙摆轻轻抻平,又抬手顺了顺头发。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S:到了?
她指尖轻轻一紧,几乎是立刻回:
s:刚到
发完以后,她抬起头,下意识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哥哥站在不远处。
他今天穿得更随意一点,黑色短袖,长裤,肩线平整,人站在商场门口那片暖白色灯光里,一抬眼就能看见。陆承宇站在他旁边,正低头说着什么,脸上的笑意亮的晃眼,手里牵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孩子。
晚禾脚步微微一顿。
风从旋转门里带着冷气扑出来,把她耳边的头发吹得轻轻一晃。
没有之前模模糊糊想象中那种特别张扬或者很锋利的漂亮。
而是一种和自己想象里不太一样的、更饱满,更柔软,带着清爽的甜润感。
脸颊有一点圆,皮肤白里透着红,一头微卷的黑发低挽,散落着温婉的弧度,穿一条很简单的米白色连衣裙,外面罩了件浅色薄开衫。站在陆承宇旁边时,像一只刚洗干净、还带着一点甜气的水蜜桃。
第一眼看过去,晚禾心里有一点很轻的惊讶。
她刚往前走了两步,陆承宇就先看见她了。
“哎,妹妹来了。”他抬手朝这边挥了一下,声音不大,笑意先扬起来,“我还以为你得再磨蹭一会儿。”
宋元汀顺着他的话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四目相撞那一瞬间,晚禾心口还是很轻地跳了一下。
低头走到跟前乖乖叫人:“承宇哥。”
陆承宇已经很自然地开口介绍:“这是你嫂子,谢思妤。”
那女孩子抬起头,柔柔的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你好,我是谢思妤。”
她说话时眼神明亮,甚至还带一点点很自然的笑意,不躲,也不怯。
晚禾这才发现她脸颊上还有一对若隐若现的小梨涡,赶紧微微俯了下身子:“姐姐,你好。”
她又转头,朝宋元汀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先上去吧。”宋元汀低声说,“外面热。”
电梯门在不远处缓缓打开,人流涌进去又散开。
陆承宇拉了谢思妤一下,让她先往前站,自己才跟上去,嘴上还在说:“我跟你讲,这家虾饺还行,但别点那个芝士焗饭,拍照好看而已,吃两口就腻。”
谢思妤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是轻的:“你都没问她们吃不吃,就先下结论。”
“我这是经验分享。”
.....
服务员领着他们往里走,最后停在靠窗的一张四人桌前。
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茶和湿毛巾,白瓷盏里茶色很淡,隐约带一点茉莉香。窗外是商场顶楼一整片被夜色慢慢吞下去的城市,灯一点点亮起来,像很远很远的河。
厅里人不少,说话声都压得轻,筷子碰到瓷盘时会发出很小的一声脆响,把整间餐厅衬得很安静。
桌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算亮,刚好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很柔和。
陆承宇先拉开椅子,让谢思妤坐进去,自己才绕到她旁边坐下。
宋元汀和晚禾坐对面。
菜单是厚一点的硬皮本,第一页就是几道招牌点心,虾饺皇、豉汁蒸凤爪、金钱肚、流沙包、红米肠,后面才是热菜、汤羹和主食。
晚禾刚把一份菜单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宋元汀已经顺手替她翻过一页。
“前面的点心你看着点。”他声音很淡,“热菜先别急。”
晚禾指尖轻轻顿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陆承宇已经开始往菜单上乱点了:“先来个虾饺,再来个脆皮乳鸽,那个啫啫煲也不错吧?你想吃什么?”
谢思妤接过去,没立刻答,而是先认真看了一会儿。
“这个海鲜焗饭会不会太腻?”她轻声问。
“那你别点这个。”陆承宇往前倾了一点,指了指另一页,“这个南瓜烩饭你上次不是说还行?”
“可我们上次不是在这吃的。”
“连锁店都差不多,如果是预制菜那我只能说吃起来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是预制菜。”
陆承宇看了她两秒,居然很配合地改口:“那你自己看,我闭嘴。”
他那双向来漂亮的眼睛弯着 像是盛着一汪清凌凌的水,毫不避讳在座的苏晚禾和宋元汀,直直的看着谢思妤的侧脸。
谢思妤低头翻菜单,嘴角轻轻弯着:“先来个虾饺皇,再一个红米肠吧?”
“红米肠可以。”陆承宇点头,“你不是还挺喜欢那个脆脆的口感。”
“嗯。”她应了一声,抬头看向晚禾,“你吃虾吗?”
“吃的。”
“那虾饺没问题。”谢思妤又翻了一页,“热菜的话……你们想吃清淡一点还是重口一点?”
“你别看他。”陆承宇立刻接话,下巴朝宋元汀那边抬了抬,“他点菜一向保守,问他等于白问。”
“我没问他。”谢思妤看都没看他,“我在问晚禾。”
宋元汀都很轻地抬了下眉。
晚禾低头看着菜单,手指停在“啫啫黄鳝煲”那一栏旁边,又慢慢挪开。
她其实没什么特别想吃的,也不想在第一次一起吃饭的时候显得太挑。刚想说一句“都可以”,宋元汀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她吃不了太辣。”他说。
晚禾指尖轻轻一蜷,低低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就别点太重口的。”谢思妤点点头,顺手把那页翻过去,“白切鸡可以吗?或者清蒸鲈鱼?”
“清蒸鲈鱼吧。”陆承宇说。
“我又没问你。”谢思妤嗔了他一眼,脸上泛着淡淡的粉云。
“汤呢?”宋元汀忽然开口,指尖在菜单边轻轻点了一下。
谢思妤顺着看过去:“例汤今天是虫草花炖鸡和无花果猪骨汤。”
“无花果那个吧。”陆承宇说,“清一点。”
“你不是爱喝浓一点的?”谢思妤问。
“今天热。”他抬手扯了下领口,答得很自然,“而且你不是前两天喉咙不太舒服。”
谢思妤耳朵热了一下,低声道:“那就这个吧。”
晚禾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杯壁。
这种感觉很奇怪。
“主食要不要点个煲仔饭?”陆承宇又问。
“你还吃得下?”谢思妤看了他一眼。
“我吃不下不是还有你吗。”
“你别带上我。”
“那你今天别跟我抢腊肉。”
她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笑着拍了陆承宇一下:“我什么时候抢过你腊肉。”
“你上次筷子明明伸了两次。”
“我那是拿旁边的窝蛋牛肉。”
“好好,我记错了。”
他嘴上这样说,人却明显还在笑,像是想起上次吃饭的场景都觉得有意思。
服务员过来记菜单的时候,谢思妤先把点好的几样报了一遍:
“虾饺皇,脆皮乳鸽,红米肠,清蒸鲈鱼,上汤菜心,无花果猪骨汤,再一个豉汁蒸排骨……”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眼菜单,像是在考虑还有没有必要再加什么。
陆承宇忽然抬手,把菜单往晚禾那边推了一点。
“你再看看。”他说,“有没有想吃的,别一会儿上来了全是我们在吃。”
晚禾低头看了一眼菜单,指尖落在“蜜汁叉烧酥”上,停了一秒,又挪开。
她其实是有一点想试那个的。
可话到嘴边,还是下意识先想:已经点了这么多,再加会不会太多了。会不会显得自己太想吃,太麻烦。
她刚想摇头,说一句“够了”,宋元汀已经顺着她指尖停过的地方看了一眼,淡淡开口:
“再加个叉烧酥。”
服务员应了一声,笔尖在单子上划过。
晚禾动作轻轻一顿,抬起眼看了宋元汀一眼。
他却没看她,只是把菜单合上,推到一边,像是顺手加了一样最普通不过的小点心。
心里还是很轻地跳了一下。
陆承宇撑着下巴,忽然看向宋元汀:“对了,我都忘了跟你说,她今天一路还在担心见你会不会尴尬。”
“我什么时候——”谢思妤话没说完,脸先有点红了,“你别乱讲。”
“我哪乱讲了。”陆承宇笑得特别欠,“你不是问了我三遍‘你朋友不是很高冷’吗。”
“还不是你经常说他,给我造成刻板印象了。”谢思妤很轻地顶回去一句,声音不大,却把他堵得一时没接上。
晚禾看着,她发现谢思妤不是不紧张。
她也会担心,也会不好意思。
可她的不好意思,不会把她整个人都缩掉。
她想,如果是自己在这种场面里,被这样拿出来说一句,第一反应大概不会是这样轻轻顶回去。
她大概会先慌。先脸热。先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太明显了。先想有没有给别人添麻烦。
可谢思妤没有。
她只是红了一下耳朵,然后很自然地把话接了回去。
原来安静,也可以不是收着的。
——
先上来的是虾饺皇。
蒸笼盖一掀开,热气裹着虾仁和面皮的甜香一下扑出来,四只虾饺卧在白瓷蒸屉里,薄薄的皮透着一点粉意,褶皱很匀,里面整颗虾仁的轮廓都隐约看得见。
紧接着是红米肠。
红色米浆蒸出来的肠粉薄薄一层,卷着油条和虾肉,切成整齐的小段,旁边单独跟了一小碟酱汁,颜色深亮,边上浮着一点白芝麻。
服务员动作利落,把菜一样样摆上桌,又很快退开。
陆承宇低头看了一眼,先把那碟酱汁往谢思妤那边推了推:“你先尝这个,上次不是说那家红米肠酱太甜了。”
“我说的是偏咸。”谢思妤拿起筷子,耳边碎发轻轻垂下来一点,“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有啊。”陆承宇答得特别快,“我这不是把重点抓出来了吗。”
“你抓反了。”
“反了吗?”他顿了顿,装模作样地低头反思了两秒,随即抬头冲她一笑,“那你下次说重点的时候能不能先画个圈,不然我记忆系统容易误判。”
谢思妤被他说得耳朵一热,低声回了一句:“你就是故意的。”
“这你都看出来了?”陆承宇像还挺惊喜。
“……”
宋元汀坐在对面,伸手把那笼虾饺往晚禾这边轻轻转了一下。
“先吃这个。”他语气很淡,“热的时候口感好一点。”
晚禾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刚夹起一个,薄皮就轻轻晃了一下,虾仁的热气顺着缺口往外冒。她吹了吹,咬下去的时候,虾肉弹得很实,里面还带一点很浅的汁。
“怎么样?”谢思妤偏头问她。
“好吃。”她轻声说。
“我就说吧。”陆承宇立刻接上,像这句夸的是他,“这家点心不踩雷。”
谢思妤低头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去夹红米肠。陆承宇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把那碟酱往她手边再挪近了一点。
晚禾坐在对面,看得很清楚,心口也跟着轻轻一动。
服务员又端上了那盅无花果猪骨汤。
汤色清透,白瓷盅边缘还压着细细一圈热气,里头浮着切开的无花果和一点枸杞,香味很淡,顺着蒸汽慢慢散出来。
宋元汀先把那盅汤往晚禾那边偏了一下,低声道:“汤先喝一点,空调太凉了。”
陆承宇在旁边正低头拆湿毛巾,闻言抬头看了眼,拖着调子啧了一声:“你是真把人当小孩养啊。”
宋元汀眼皮都没抬:“有意见?”
“我哪敢。”陆承宇一边擦手一边笑,“我就是觉得你这照顾得也太顺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我约的不是四个人,是你带妹妹出来单独加餐。”
晚禾手里的勺子轻轻一顿。
耳朵有一点慢慢热起来。
谢思妤坐在旁边,只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两个人。顺手把自己面前那只小碗接过来,低头舀了一勺汤。
“那你下次也可以学。”她很轻地说。
陆承宇愣了一下:“学什么?”
“学着先给别人盛汤。”谢思妤看都没看他,“别光会说。”
陆承宇笑得肩膀都松了一下,拿起汤勺就去舀:“行,学,这不就学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真把自己那只碗先放到谢思妤手边,动作里半点敷衍都没有。
“你看。”他把碗轻轻往前一推,语气里全是那股懒洋洋的得意,“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错就改。”
晚禾低头喝汤,白瓷勺碰到碗沿,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桌上的菜已经摆得差不多了。
热气一点点蒸上来,把桌子中间那块地方都熏得暖了些。
晚禾低头去夹鱼,刚把鱼肉夹起来一点,宋元汀已经把旁边那只干净小碟推过来,低声道:“放这边挑刺。”
她低低说了句“好”,把鱼肉放过去。手指却有一点不受控地发热。
“你们高二分文理了吧?”谢思妤忽然问。
晚禾抬起头,点了点:“嗯,开学就分。”
“宿舍是不是也要重新调?”
“应该会。”晚禾说,“名单还没正式出来,不过老师说大概率会拆。”
“那你会舍不得现在宿舍的人吗?我那时候没住校,不过我看我好几个女同学还蛮伤感的。”谢思妤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睛弯弯的笑着看向她。
晚禾低头看了眼自己碗里的鱼,过了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会一点。”
“那就趁暑假多聚聚 。”谢思妤说。:“开学了虽然在一个学校,但是高二节奏一起来,不如假期里玩着放松。”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柔的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既然会舍不得,那就在还能待在一起的时候,多待一会儿。
“你看。”陆承宇在旁边夹了块排骨,插进来一句,“我就说她适合当知心姐姐吧。她现在已经开始开导你妹了。”
“妹妹就妹妹,干嘛说你妹。”谢思妤很轻地瞪了他一眼。
“行,不说你妹。”陆承宇立刻改口,笑得特别快,“是妹妹,小妹妹。”
宋元汀坐在旁边,淡淡看了陆承宇一眼:“吃你的饭。”
“看见没。”陆承宇立刻转头冲谢思妤告状,“他就这样,动不动让我闭嘴。”
“那你就少说两句。”谢思妤低头夹菜,声音轻轻的。
“不是吧,连你也这么说。”
陆承宇被她堵得一顿,随即自己先笑起来。
“行。”他认命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我今天家庭地位和社交地位双双受挫。”
晚禾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没有刚上来的时候那么烫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口却还是有一点发烫。
那些表层的轮廓——轻声、安静、不闹、会脸红——都确实有一点像。
可其实她们一点都不像。
谢思妤的安静,只是一种很自然的温柔。
——
从餐厅出来时,商场外头的夜已经落稳了。
陆承宇低头看了眼时间,手机在掌心里转了一下,偏头对谢思妤说:“现在过去刚好,电影开场前还能给你买个冰的。”
“你不是说电影院可乐很大杯吗?”谢思妤轻声问。
“这次不买可乐。”陆承宇答得飞快,“换别的。你不是想喝那个葡萄气泡水?”
“我是说想尝尝。”她耳朵微微有一点热,“又不是非喝不可。”
“行。”陆承宇笑了,“那我想喝。”
谢思妤低头看了他一眼,最后轻轻抿了下唇,没接话。
走到电梯口时,陆承宇转头看向宋元汀:“我俩要去看电影院。你送她回去?”
晚禾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收了一下,没出声。
宋元汀“嗯”了一声,也没多说。
谢思妤偏头看了晚禾一眼,声音很轻:“那你到家了早点休息。”
“嗯。”晚禾点了下头。
“走了。”陆承宇抬手晃了下车钥匙,临进电梯前还不忘叮嘱一句,“路上慢点。”
走廊里一下静了些。
晚禾站在原地,夜风从玻璃幕墙外头吹过来,隔着商场的缝隙,听起来很轻。她低头看着地砖上细碎的光,过了两秒,才跟着哥哥往停车场那边走。
地下车库的灯是冷白色的。
车位排得整整齐齐,远处偶尔有车倒出去,轮胎碾过地面,发出很低的摩擦声。宋元汀按了一下手里的钥匙,不远处一辆深色迈腾亮了下灯。
车身不算新,却很干净,停在一排车里,安安静静的。
晚禾站在副驾和后座之间,有一瞬间的迟疑。
她低着头,最后还是拉开了副驾的门。
后座黑色电脑包靠在一边,旁边横着一只图纸筒,模型板用牛皮纸护着角,叠在后座另一侧。还有几本书,封面朝下压在一起,像刚从学校里顺手拿下来,还没来得及收整。
坐进去的时候,座椅是凉的,车里有一点闻起来像碾碎的迷迭香叶留在手指上的那股清冽裹着一点雨后湿石头的那种矿物质的凉意。前面的中控台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摆件,只有一包纸巾、充电线和卡在边角的一张停车票。
她把包放到腿上,低头拉过安全带。
宋元汀绕到另一边上车,发动车子,倒车出去。
车从车库出口慢慢往上开的时候,晚禾偏头看着窗外。商场外头的灯一层层往后退,街边霓虹亮着,红绿灯在夜色里切来切去,映在车窗上,晃出一片流动的光。
她把脸微微偏向窗外,手指搭在包边。
宋元汀单手扶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车开得很稳。过了两个路口,淡淡开了口:
“吃饱了吗?”
晚禾回过神,低低“嗯”了一声。
“那道乳鸽你没吃多少。”他语气没什么起伏,“看你后面一直在喝茶,还以为你胃不舒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轻声说:“没有不舒服。”
“嗯。”
车里又安静下来。
前头是红灯,车慢慢停下。路边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着,门口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手里各拿了一支雪糕,低头说着话。
晚禾看着那家便利店的白灯,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开口:
“这个姐姐……挺好的。”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他。
像是对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灯,很轻地说出一句自己都还没完全想清楚的话。
“嗯。”宋元汀应了一声,“是挺好。”
“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红灯还没跳。
车里静了两秒,宋元汀才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还是淡的:“你想的是什么样的?”
晚禾一下答不上来。
她原来怎么想的?
是在听哥哥说“安静”“说话轻”“不怎么闹”的时候,心里很模糊地拼出一个影子。她以为,自己大概懂那种女孩子。
可真正坐在一张桌子上看见了,才发现不是。
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低着头,半晌才轻声说:“就是……原来安静也会不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绕。
可宋元汀却像是听懂了。
前面的灯变绿,车重新往前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很平地说了一句:
“本来就不一样。”
晚禾眼睫轻轻一颤。
“她……”晚禾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贴近的词,最后才很轻地说,“她看起来,不会怕。”
车里静了一瞬。
夜色压在挡风玻璃外头,路边树影一排一排往后退。她低着头,没料到会真的把它讲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捏住了裙摆边缘。
宋元汀握着方向盘,目光仍旧看着前面。
“嗯。”过了几秒,他低低应了一声。
晚禾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发酸。
车越往旧城那边开,路也跟着窄下去。
商场和写字楼的玻璃灯光一点点退成了街边的小饭馆、奶茶店和卖夜宵的摊子。锅里白汽一阵阵往上冒,灯牌也没前头那片亮,只是零零散散地把夜撑起来。
“你会怕吗?”宋元汀忽然问。
晚禾回过神,低低“啊”了一声:“什么?”
“我们一起吃饭你会怕?害怕什么?”
“不是,我就是...”她心里一乱,嘴上偏偏打滑:“我没有害怕。”
“别想太多。”他说,“你是你,她是她。”
她本来还想着别的,听见这一句,心里那点乱又轻轻晃了一下。
宋元汀轻轻偏了偏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也就不怕了。”
她不着痕迹的侧了侧身子,看着流虹般的灯影掠过哥哥挺直的鼻梁和立体的眉骨,很轻地“嗯”了一声。
巷口快到了。
主路的车多,灯也杂,车流在夜里拉成断断续续的线。往里拐一点才是她最熟的那条路,旧旧的路灯,卖凉粉和炒粉的小摊,还有电线杆边总爱堆着的几辆电动车。
宋元汀把车速慢下来,停在主路边。
没再往里开。
她低头去解安全带,动作很轻。
“到了。”宋元汀说。
“嗯。”
车里空调的风很轻,外头的夜色隔着玻璃压进来,连他的侧脸都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一点。
她本来只是想说一句“我先走了”,可张了张嘴,出口的却还是那句:
“哥哥。”
宋元汀偏头看她:“嗯?”
她看着前方巷口那一小片昏黄的灯光,指尖一点点收紧了包带,过了两秒,才轻声说:
“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宋元汀看了她一眼,神情没什么变化。
“回去吧。”
晚禾推门下车,夜风一下扑到脸上,带着旧城特有的潮热。她站在车边,把车门轻轻带上,隔着车窗看见他还坐在那里,手搭在方向盘上,像是等她把门关好。
“哥哥再见。”她低声说。
他点了点头。
“嗯。”
主路后头有车跟了上来,灯光在后视镜里晃了一下。
晚禾往后退开半步,转身往巷子里走。走出去两三步以后,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车已经慢慢往前滑出去,顺着车流往前开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落在旧城凹凸不平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