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56、第 56 章 周五下午，

　　周五下午，宿舍里比平时乱。

　　这周连着端午一起放，住校生基本都回家。床上摊着还没叠好的衣服，桌上压着政治提纲和英语卷子，地上半开的书包里塞着充电器、草稿本。王雨桐一边把地理图册往包里硬塞，一边嘴里碎碎念：“我到底要不要把历史也带上……算了，带吧，不带回去我妈一看就知道我准备彻底摆烂。”

　　林希冉蹲在地上卷充电线，头也不抬地回她：“你带了也未必看。”

　　“那不一样。”王雨桐拉着书包拉链，费劲地往上一拽，“带着起码显得我有这个态度。”

　　江韶宁正把两本笔记叠进琴谱下面，闻言笑了：“你这个态度主要是摆给你妈看的。”

　　“废话。”王雨桐刚想反驳，宿舍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能去拿手机了——！”

　　她动作顿住，下一秒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走走走走走。”

　　林希冉也立刻站起来：“等我拿钥匙。”

　　“充电线充电线。”王雨桐一把抄起桌上的头绳，又低头到处找自己那根白色数据线，“我手机这周绝对已经饿死了。”

　　江韶宁没她们那么夸张，往晚禾那边看了一眼：“走吗？”

　　晚禾坐在桌边，手指却先在数学书边轻轻压了一下。

　　“晚禾？”江韶宁又叫了她一声。

　　“嗯。”她回过神，把那张纸抽出来，夹进书里，起身跟着她们往外走。

　　楼道里全是拖鞋踩地的啪嗒声，混着说话声、笑声和书包拉链被猛地拉上的窸窣声，像一整周压着的外头世界终于要一下涌进来了。

　　宿管老师的小办公室就在楼梯拐角旁边。

　　门开着，里面那张旧桌子后头坐着生活老师，旁边放着那只浅蓝色的收纳箱。门口已经排起了一小列人，前面的女生一边等一边低头理头发，后面的正小声讨论端午假期的安排。

　　“我先说好，谁都别和我抢前面。”王雨桐一边说一边往队尾站，嘴上还在碎碎念，“我的相亲相爱群这会儿估计已经炸了。”

　　林希冉站在她后面，笑了一声：“相亲相爱一家人是吧，我家也是这个名。”

　　晚禾站在她们旁边，视线却不自觉往办公室里那只浅蓝色箱子上落了一下。

　　等轮到她的时候，生活老师头也没抬，核对信息后递给她：“自己收好，回家注意安全。”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接过来。

　　机身还是凉的。

　　她低头按亮屏幕，最上面先是系统通知和班群消息一闪而过。几乎没怎么停，手指就已经点开了那个大写的 S。

　　聊天框还停在上周末。

　　最后一句，是他说：猪肝瘦肉汤，不好喝。

　　那张餐盘照还静静躺在那里。

　　她盯着看了两秒，心口很轻地热了一下。

　　王雨桐：“完了，我妈给我发了十九条语音。”

　　林希冉凑过去看了一眼，幸灾乐祸：“我一般都是语音转文字，连蒙带猜。”

　　“我妈说的是方言，转不了一点。”

　　江韶宁低头开了机，余光往晚禾这边扫了一眼。

　　晚禾低下头，点开聊天框，慢慢打字：

　　s：哥哥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停着等。

　　像这一周里被她夹在纸页边角、记在脑子里、想了又压下去的那些碎事情，终于都重新找到了出口。她照着那张小纸，一条一条往下发：

　　s：我拿到手机了

　　s：这周体育课跑了两圈，感觉自己体力跟不上。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s：没偷懒

　　她盯着看了两秒，自己先有一点想笑。

　　s：那首曲子的名字问到了

　　s：叫《幽默曲》

　　s：前半段真的很像风

　　s：雨桐说我最近更活了一点

　　停了两秒，她耳尖有一点热，还是补了上去：

　　s：她说得很夸张我认为是她背政治背魔怔了

　　最后，她把那张纸最下面一行也敲进去：

　　s：这周数学大题最后一道题顺下来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下跳。

　　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拿到手机以后急着回消息、打电话、确认回家时间的人，外头天还亮着，风从半开的窗子灌进来，带着一点傍晚要落不落的热。

　　她站在那一小块喧闹里，这一周被压在纸角、书页和心里的那些碎事情，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流到了他那里。

　　屏幕很快亮了。

　　S：嗯

　　S：拿到手机了就好

　　她唇角很轻地弯起来。

　　下一条紧跟着跳出来：

　　S：两圈不算多，平时有空要去跑一下，只体育课跑两圈运动量不够。

　　S：曲子晚上回去听

　　S：最后一道题怎么顺下来的

　　回寝室的路上她一直低头抱着手机，慢慢打：

　　s：老师这周讲了一道很像的题

　　s：我回来又看了一遍错题本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

　　s：你之前说得对

　　s：前面的分先拿稳，后面就没那么慌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话。可真正敲出来时，还是会让她心里很轻地发热。就像哥哥那些很平常的叮嘱，这一周一直都在她脑子里，跟着她一起过题、听课、跑体育、背政治。

　　对面像并不意外，只很快回：

　　S：心态很重要

　　S：别一到最后两道就急

　　王雨桐那边已经开始听语音，脸皱得像苦瓜，嘴里还在小声“完了完了”；林希冉抱着手机飞快地回消息；江韶宁低头看了会儿屏幕，把手机收进口袋，顺手问她们：“你们今天谁先回？”

　　消息又跳了一条：

　　S：端午回家？

　　她低头回：

　　s：嗯

　　s：连着放假

　　s：回去待两天

　　对面停了几秒，回：

　　S：资料带了？

　　她没忍住，唇角又轻轻弯了一下。

　　s：带了

　　s：数学书和政治提纲都带了

　　想了想，她又很轻地补上一句：

　　s：还有那张草稿纸

　　她低头看着屏幕，耳朵一点点热起来，正想撤回，对面却已经回了：

　　S：嗯

　　S：留着

　　那张被她夹在数学书里的、写满零零碎碎小事的纸条，忽然也跟着有了分量。

　　——

　　学校放假以后，天色还亮着。

　　晚禾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时，肩膀被资料压得微微往下坠，书包侧袋里插着那把平时常用的黑伞。路边的小吃摊支起一半，空气里混着炭火味、热油味，还有傍晚刚落下来的风。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

　　聊天框里，宋元汀又回了一句：

　　S：到家和我说

　　她低头打了个“好”，刚发出去，公交车就慢吞吞地晃到了站。

　　车门打开时带起一阵热风。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膝上一放，低头看着窗外一点点往后退的街景。

　　家里比平时更热闹一点。

　　她刚推开门，客厅里就传来电视机开着的声音，夹着苏景程在地上翻什么东西时发出的窸窣响。风扇转得很快，带着一点厨房里刚洗过菜的水气和油烟味。

　　苏玉兰正从阳台收衣服，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晚禾应了一声，把书包先放到桌边。

　　苏景程正趴在地上拆一个旧玩具，抬头看见她，先喊了声“二姐”，又很快低下去研究自己手里那个塑料轮子。

　　更明显的是苏晚瑶。

　　高考结束以后，她整个人像一下松开了发条。头发散着，穿了件很宽的白T恤，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整个人窝在沙发里抱着手机看东西。听见门响，也只是很快抬眼扫了她一下：“回来了？”

　　“嗯。”

　　“作业带了？”

　　“带了。”

　　苏晚瑶“啧”了一声，像很真诚地替她觉得惨：“都放假了还要背书做题，你们高一现在也挺不是人的。”

　　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很快又落回了手机上。

　　屏幕里是一张海边民宿的图片，白色栏杆、蓝色泳池、大片大片的天。

　　旁边聊天框跳得飞快，显然正和谁讨论得起劲。

　　晚禾低头去厨房洗手，水流顺着指尖淌下来时，耳边还隐约能听见外头苏晚瑶在说：“我真的想去海边……不然去厦门也行啊……现在订还来得及吧？”

　　她洗完手出来时，苏玉兰已经把晾好的衣服收进来了，一边叠一边回她：“等成绩出来再说。”

　　“为什么非得等成绩出来啊。”苏晚瑶一下坐直，“我都考完了还不能喘口气？”

　　“考完了就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瞎跑什么。”

　　“我出不出去玩会影响我多几分少几分吗，都考完了！”

　　“等成绩出来再说。”苏玉兰还是那句。

　　苏晚瑶顿时不高兴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一靠，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

　　晚禾站在一旁，看了两秒，没插话，只很自然地转身进了厨房。

　　案板上放着洗好的青菜和切了一半的番茄，旁边一小碗打散的蛋液已经加了盐。灶上还温着一锅没完全开的汤，锅盖边缘冒出一点很轻的白汽。

　　开火，热锅，下油，蛋液沿着锅边滑进去，很快鼓起柔软的一层金黄，她拿着锅铲把蛋轻轻推开。

　　外头苏晚瑶还在和苏玉兰僵着，电视机里不知道在放什么动画片，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锅里番茄和鸡蛋混在一起，很快炒出一点软软的汁，酸香味跟着往上冒。

　　她把火调小，把切好的菜码进去，低头翻炒。

　　手机就放在旁边离水远一点的台面上。

　　等到菜出锅的时候，色泽刚好，热气也很足。她把盘子放稳，顺手拿过手机，对着那盘番茄炒蛋轻轻拍了一张。

　　低头点开聊天框，把那张照片发过去。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s：番茄炒蛋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锅铲放到一边，抬手擦了擦额角那点被热气逼出来的细汗。

　　屏幕很快亮了。

　　S：你做的？

　　她低头回：

　　s：嗯

　　s：家里今天人多

　　S：甜口的吗？

　　下一条很快跟着跳出来：

　　S：小心点，别烫着手

　　这几个字落进眼里的一瞬间，晚禾心口很轻地软了一下。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冒着热气，客厅里苏晚瑶的声音也还断断续续传进来，整间屋子都是端午前最普通不过的家常气息。

　　她把锅里的汤关小火，正要去切青菜，外头苏晚瑶的声音又拔高了一点。

　　“我就是想出去几天，又不是不回来了。”她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语气里全是不服，“我都考完了，还要在家里等成绩，等成绩出来再等报志愿，然后就要开学军训，等来等去整个暑假都过去了。”

　　苏玉兰把叠好的衣服放到一边，头也没抬：“那也得等成绩出来再说。你现在跑出去，万一回来填志愿耽误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耽误。”苏晚瑶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去荒郊野岭。我就出门一周。”

　　“你说得轻巧。”苏玉兰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成绩出来前安安稳稳待着，后头填完志愿真想去，再商量。”

　　“再商量再商量，”苏晚瑶往后一靠，声音里已经带了点烦躁，“你每次都这么说。”

　　客厅里一时安静下来。

　　苏景程趴在地上拆他的旧玩具，压根没关心大人们说了什么。

　　晚禾站在厨房里，把切好的青菜码进盘子里，动作没停。

　　家里说不上大吵，可总有一点很细很闷的拧着，谁都没真的发火，谁也都不算彻底舒坦。

　　她把汤盛出来，端到桌上，又回身去炒青菜。

　　手机放在台面边上，屏幕亮了一下。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低头看了一眼。

　　S：学校食堂番茄炒蛋都是咸口。

　　S：还做了什么

　　她盯着那两行字，手指轻轻一顿，眼里先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s：马上出锅了

　　想了想，又补：

　　s：等下拍给你看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把火调小，翻了两下锅里的青菜。油烟往上冒，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发酸。她低头眨了下眼，嘴角却还是很轻地带着一点没完全压下去的弧度。

　　“哟。”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晚禾动作微微一顿，回头看去。

　　苏晚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厨房门口，抱着胳膊倚在那里，头发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脸上那点和苏玉兰争出来的不高兴还没完全退，眼神却已经先落在她手边的手机上。

　　“给谁发呢？”她语气拖得有点长，带着点很随意的打量。

　　晚禾心口轻轻一紧，手上动作却还是稳的，只把锅里的菜翻匀，低声说：“没谁。”

　　“没谁你笑成那样。”

　　她耳根微微热起来，低下头把青菜盛出来：“就回个消息。”

　　“是吗。”苏晚瑶走近两步，目光还落在她脸上，语气半真半假，“看你那表情，我还以为你谈恋爱了呢。”

　　晚禾手里的盘子轻轻一晃，瓷边碰到灶台，发出很轻的一声。

　　“不是。”她下意识否认，声音也比平时快了一点。

　　苏晚瑶看着她，反而轻轻挑了下眉。

　　“不是就不是呗。”她耸了耸肩，走到桌边把那盘番茄炒蛋往中间挪了挪，语气却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探究，“只是你看手机那个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晚禾没接，只把炒好的青菜也端出去，低头放到桌上。

　　苏景程终于把那个旧轮子装回去了，举着玩具给她看：“二姐，你看，能转了。”

　　“嗯，真厉害。”晚禾弯了下腰，摸了摸他的头，“先去洗手，等会儿吃饭。”

　　“哦。”

　　弟弟跑去洗手间以后，客厅里又只剩下电视声和风扇声。

　　苏玉兰去盛饭了，厨房里只剩碗筷轻碰的动静。

　　苏晚瑶拉开椅子坐下，把手机倒扣在桌边，过了两秒，还是没忍住又开了口。

　　“我跟你说真的。”她语气没刚才那么像玩笑了，反而带上一点那种“过来人”口吻：“你现在要真是谈恋爱，挺没意思的。”

　　晚禾手指在碗边轻轻一顿。

　　苏晚瑶却已经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了。

　　“现在谈什么恋爱啊。”她拿起筷子，又放下，整个人还浸在自己那点“终于考完了”的躁意和不耐烦里，“说到底不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么。今天情到深处你侬我侬，等高考完、一上大学，天南地北各奔东西，谁还真记得谁。白耽误学习。”

　　晚禾低着头，指尖慢慢收紧了一点。

　　“而且现在这个阶段最要紧的不就是自己这点前程？”苏晚瑶说，“你成绩好好的，别为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耽误自己。真到后头回头看，哪有什么情情爱爱，都是当时脑子一热。”

　　晚禾没有接话。

　　她只是低着头，把面前那碗饭往自己这边轻轻挪了点位置，视线落在白瓷碗边上，很轻地说了一句：“我没有。”

　　“行吧，”苏晚瑶看了她两秒，伸手去夹面前那盘番茄炒蛋，“没有最好。”她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晚禾没再接。

　　桌上的菜还冒着一点热气，番茄炒蛋颜色很亮，青菜上还带着刚出锅的油光。苏玉兰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招呼苏景程赶紧过来吃饭，客厅里重新被很普通的碗筷声和说话声填满。

　　饭后，她把碗筷收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顺着瓷碗边缘往下冲，发出哗啦啦的响。她低头洗着碗，手上的动作很稳，脑子里却还是慢慢浮出姐姐那些话。

　　“上大学各奔东西。”

　　“哪有什么情情爱爱。”

　　“别耽误自己的前程。”

　　她把洗净的碗轻轻倒扣在沥水架上，指尖在边缘停了一下。

　　窗外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厨房里只开着一盏顶灯，白白的光落在台面上，把水痕都照得发亮。她抬手把脸侧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目光却不自觉落到一旁的手机上。

　　屏幕还是黑的。

　　她站在那儿，过了两秒，还是擦干手，把手机拿了起来。

　　聊天框里停在她发出去的那张句：

　　s：等下拍给你看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发沉的东西没有散，也没有继续往下坠。

　　像是很奇怪地，被另一股更轻、更稳的东西拦住了一点。

　　她低头，顺手又拍了一张案板边上那小盆洗好的粽叶，旁边放着泡着水的糯米，灯光落下来，带着一点很平常的端午前夕的烟火气。

　　她看了两秒，发过去。

　　s：端午要包粽子了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s：我姐考完了想出去旅行

　　屏幕亮起来时，比她想象中要快。

　　S：嗯

　　S：你会包？

　　她低头回：

　　s：会一点

　　s：以前帮家里包过

　　对面停了几秒，又回：

　　S：那挺厉害

　　就这么一句。

　　很轻，也很平。

　　晚禾看着，还是没忍住，眼睛轻轻热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低头慢慢打出一句：

　　s：也没有很厉害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停在输入框上，鬼使神差地，又轻轻补上一句：

　　s：就只会一点

　　厨房里灯光很白，水声已经停了，客厅里还隐约能听见苏晚瑶和苏景程争遥控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