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上晚禾》沈叙

54、第 54 章 周四晚上，

　　周四晚上，宋元汀在建筑馆熬到快十一点。

　　屏幕上的结构模型还没渲完，参数面板上一排绿灯安安静静亮着，进度条慢吞吞往前爬。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平面图，边角被咖啡渍洇了一小块，旁边那杯美式也早就凉透了。赵一航趴在对面桌上打盹，电脑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屏幕上是他负责的那部分立面图，线条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扛不住先睡过去了。

　　许昭坐在斜对面，正低头改节点大样。

　　她头发扎得很紧，额前碎发用一只黑色发卡别住，手边压着一叠规范手册，翻到的那页折了个角。偶尔抬头往宋元汀的屏幕上扫一眼，低声问一句：“这个连接件的规格你查了没？”“那个修改意见标进去了没有？”

　　宋元汀应得很简短，手里的笔没停。

　　他们这个四人小组报了今年的谷雨杯，方案已经磨到最后一轮。上周李教授看完初稿，圈了三条意见——空间叙事还不够连贯，工业遗存的保留方式太保守，社区界面和城市的衔接没想清楚。整个组连着加了三天班，才把修改版重新推了一轮。今晚算是阶段性收尾，明天还要组内再过一遍，下周一交给李教授做最后一轮审查。

　　手机震了一下。

　　宋元汀低头看了眼。

　　陆承宇发来的。

　　——你人呢

　　——我在你们馆楼下站半天了

　　过了半秒，又跳出一条：

　　——还没完？

　　——哥们我快给蚊子抬走了。

　　宋元汀扫了一眼，回：

　　S：十分钟

　　那边很快又回：

　　——行

　　——你再磨叽两分钟

　　——我就冒充你随机抓一个妹子陪我吃饭了

　　赵一航正好瞥见他亮着的屏幕，乐了：“谁啊，这么欠。”

　　“高中同学。”宋元汀把手机按灭，语气很淡。

　　“差不多了吧，走吧走吧。”赵一航撑着桌子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我真快饿死了。再不吃我今晚能啃泡沫板。”

　　许昭也合上了手里的规范：“我没意见。”

　　三个人把桌上的图纸和模型简单归拢了一下，关灯，下楼。

　　建筑馆门口风有点大。

　　陆承宇正站在台阶边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看了眼宋元汀，随即目光一偏，落到后头两个人身上，笑了一下：“终于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晚打算跟图纸过。”

　　赵一航第一次见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你就是他高中同学？快问蚊子那个？”

　　“怎么。”陆承宇挑眉，“听你这语气，他背后蛐蛐过我啊？”

　　赵一航一下乐了：“那倒没有。主要是不小心看到眼宋哥的手机。”

　　“可不是要喂蚊子了，我靠我提前就和他说我来了，还让我等这么久，这学期你是越来越难约了。”陆承宇说着抬手去捞宋元汀的肩膀被他加快两步滑开，他也不在意。把手机揣进口袋，视线又扫到许昭脸上，笑意自然收了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走吧，饿死了。”

　　学校后门那条街还亮着。

　　烧烤摊的灯串一圈圈绕在棚顶，铁架子上的羊肉串正翻着面，油滴下去，“嗞啦”一声响，烟气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一股脑扑过来。

　　他们找了个靠里头的位置坐下。

　　塑料桌面上还留着上一桌的油渍，赵一航抽了两张纸巾随手抹了抹，冲老板喊：“先来二十串羊肉、十串板筋、四瓶啤酒！”

　　许昭把菜单往中间推了推：“你们再看看？”

　　“加个烤茄子。十个生蚝”赵一航先接了一句。

　　“再来一盘烤玉米。”许昭补上。

　　陆承宇低头翻了眼菜单，顺手往宋元汀那边递：“你呢？”

　　宋元汀扫了一眼，“差不多了。”

　　烤串端上来的时候，话题也很快又拐回了方案上。

　　赵一航吐槽李教授“改来改去最后用的还是第一版”，许昭说“你那个立面的材料选得本来就有问题，工业砖和耐候钢的比例还得再调”，宋元汀坐在旁边，偶尔接一句，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手里的筷子慢慢拨着盘子里的花生米。

　　“说真的，”赵一航喝了口啤酒，叹了一声，“谷雨杯这种东西，最烦的就是你以为自己思路挺新，结果放到全国一比，全是同质化。旧厂房、社区再生、共享空间，哪个学校没做过一轮。”

　　“问题不在题旧。”宋元汀淡淡说了一句，“在你做没做出自己的空间逻辑。”

　　许昭点头：“李教授也是这个意思。他上次说‘别急着漂亮，先想清楚人怎么在里面活’，其实就是在点我们。”

　　“尤其是你。”她看了赵一航一眼。

　　赵一航立刻举手投降：“行，我认。我那版立面确实有点太想出效果了。”

　　陆承宇不太懂建筑这一套，插不上太深的话，只低头吃肉，听了半天，忽然啧了一声：“不是我说，你们这比赛名字听着还挺文艺，干起活来跟渡劫似的。”

　　赵一航当场笑出来：“你说得也没错。”

　　“白天上课，晚上熬图，周末还得跟甲方意见死磕。”陆承宇往后一靠，咬着串含糊道，“你们这专业读下来，能活着毕业都算有本事。”

　　风从街口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起一个角。

　　赵一航低头看了眼桌上七零八落的签子、啤酒瓶和那盘刚端上来的烤茄子，忽然乐了：“别说，还真挺有纪念意义的。”

　　“什么？”许昭抬头。

　　“就这一桌啊。”赵一航拿筷子点了点，“熬成这样，好不容易收一轮图，总得拍一个吧。不然回头李教授下周再让改第三版，我都不敢信自己今晚真吃上这顿了。”

　　这话一出来，几个人都笑了。

　　陆承宇顺手把手机拿起来，挑了下眉：“行，那拍一张。”

　　“来来来，坐好点。”他一边举起手机，一边还不忘嘴贫，“整得我挺有参与感。”

　　赵一航立刻凑过去，比了个耶。许昭笑着往旁边让了让，肩膀便很自然地挨到了宋元汀的手臂。宋元汀没动，只微微侧了下头，看向镜头。

　　“三、二、一——”

　　快门一响，画面定格。

　　陆承宇低头看了眼，笑了：“行，这张可以。主打一个都还活着。老宋你等下朋友圈拿图发给你同学。”

　　说完，他顺手就把照片发了出去。

　　配文很简单：

　　——蹭饭。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继续低头吃串。

　　周五下午，生活老师把那只浅蓝色的收纳箱拎出来的时候，楼道里照旧一片欢欣雀跃。

　　壳还是凉的。

　　晚禾一拿到手机就迫不及待的开机。

　　通知一条一条跳出来。

　　班群、系统提醒、家里的未接消息……她指尖往下划了两下，原本是想直接点开微信。可在那之前，朋友圈入口上那个很小的红点，先落进了眼睛里。

　　她停了一下。

　　点开。

　　最上面，就是陆承宇昨晚发的那条朋友圈。

　　配文只有两个字：

　　蹭饭。

　　下面那张照片灯光很暖，烧烤摊的烟气在镜头里浮成一层很薄的雾。陆承宇的帅脸最大，自信的歪头勾唇，后面一个黑色短袖的寸头男生笑得夸张，另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生微微偏着头，哥哥坐在最右边，神情很淡，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啤酒。

　　晚禾手指一下顿住了。

　　她盯着看了很久。

　　女生的脸拍得不算特别清楚，可她能看出来，对方是在笑，头微微偏向哥哥那边，像正在说什么。

　　哥哥没有躲。

　　他只是很平常地坐在那里。

　　她把照片放大了一点，又看了一遍。

　　她盯着那个坐在哥哥旁边的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轻、很细、却怎么都按不下去的念头——

　　她是谁？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

　　晚禾把手机放到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心跳有点快。

　　一种更闷、更涩的东西，从胸口一点一点往上顶。

　　江韶宁在旁边擦着琴弓，余光扫到她脸色不太对，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她很快摇了摇头，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看手机看久了，眼睛有点酸。”

　　江韶宁没再问，只“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擦弓。

　　晚禾坐在桌前，盯着摊开的政治笔记，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过了很久，她还是把手机重新拿了起来。

　　点开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周五——她发的“哥哥晚安”，他回的“晚安”。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落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想了想，最后只发了一句：

　　s：哥哥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等了一会儿。

　　对面很快回了：

　　S：嗯

　　她低头，又发：

　　s：在忙吗

　　S：刚忙完

　　S：怎么了

　　她看着那句“怎么了”，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s：没什么

　　s：就是想问问

　　打到这里，她又停住了。

　　她原本完全可以就此停下。很普通的寒暄，很自然的开头。

　　可她盯着屏幕，还是继续打了下去：

　　s：承宇哥去找你玩吗

　　这个问题很安全。

　　因为她确实看到了朋友圈，问一句很正常。她没有提照片，也没有提那个女生，只是问——昨天陆承宇是不是去找你了。

　　对面回得很快。

　　S：嗯

　　S：他昨天下午来的

　　S：我们组刚收完一轮图，晚上一起吃了个饭

　　她看着“我们组”那三个字，指尖微微一停。

　　她低下头，慢慢打出一句：

　　s：看起来挺热闹的

　　S：还行

　　到这里，她又完全可以停下。

　　可那张照片还在她脑子里。

　　灯串，烤串，烟气。

　　哥哥旁边坐着的那个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终于还是落下去，慢慢打出那一句：

　　s：你旁边那个女生，是你们组的吗

　　打完以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跳比刚才更快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

　　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盯着屏幕，呼吸都轻了一点。

　　过了几秒，对面回了。

　　S：嗯

　　S：许昭

　　S：一个组的

　　三句。

　　很平，很短，很像他。

　　可晚禾盯着“许昭”那两个字，心里还是像被什么很轻地扎了一下。

　　她有名字。

　　她叫许昭。

　　她坐在哥哥旁边。

　　她和哥哥一个组。

　　她们一起加班，一起改方案，一起吃饭。

　　哥哥叫她名字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她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s：哦

　　发出去以后，她盯着那个“哦”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没出息。

　　可她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又发来一句：

　　S：怎么了

　　她看着这两个字，鼻尖忽然一酸。

　　怎么了。

　　他问她怎么了。

　　可她什么都不能说。

　　晚禾只能慢慢打出一句：

　　s：没什么

　　s：就是看到承宇哥的朋友圈了，随便问问

　　这行字发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特别窝囊。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

　　S：嗯

　　也许哥哥真的只是觉得，她是队友，坐在旁边吃个饭而已，没什么好特地提的。

　　他根本不需要解释。

　　因为在他心里，她只是妹妹。

　　而妹妹，是没有资格因为一张照片里坐在哥哥旁边的女生，就心里发堵、辗转难眠的。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本政治笔记，很久很久都没动。

　　宋元汀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也顿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方那个小写的 s 看了几秒，把她那句：

　　你旁边那个女生，是你们组的吗

　　在心里又慢慢过了一遍。

　　以前她不会这么问。

　　以前她如果看到什么，多半会直接说：

　　我看到陆承宇发的照片了。

　　或者问：你们今天吃了什么，看起来好香。

　　可今天，她问的不是这些。

　　她问的是：你旁边那个女生。

　　不是吃了什么。

　　不是今天忙不忙。

　　而是那个坐在他身边的人。

　　他低着眼，沉默了很久。

　　这一句太轻，却也太不轻了。

　　他却不敢顺着往下想。

　　他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他还是只回了：

　　嗯。

　　许昭。

　　一个组的。

　　事实。准确。不多，也不少。

　　可他打完以后，看着她后来回的那个“哦”，心里还是很沉地闷了一下。

　　随便问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喉结迅速地滚了一下。

　　真的只是随便问问吗？

　　他不知道。

　　也不敢确认。

　　因为他太清楚了——

　　如果她在意，那他该怎么回应？

　　所以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可那种发闷的感觉，还是留了下来。

　　周五晚上，宿舍里安静下来以后，宋元汀躺在床上。

　　窗外夜色压着玻璃，远处教学楼还有零零星星几个学生，背着电脑包匆匆往宿舍赶。室友在另一边敲键盘，屏幕冷光一闪一闪，衬得屋里更静。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聊天框停在她那句“随便问问”和他回的那个“嗯”上。

　　就这么一点东西。

　　很短，甚至算不上不愉快。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

　　脑子里忽然闪过她以前发消息时的样子。

　　一张食堂的照片。

　　一段琴房里的光。

　　一阵操场边的风。

　　甚至只是一句“哥哥，我拿到手机了”。

　　都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