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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夜里,她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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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很久都没睡着。
宿舍灯早就关了,另外三张床上呼吸声轻轻浅浅,窗外路灯透过帘缝漏进来,在桌角和地面上压出一小块发灰的光。风很轻,吹过树梢的时候,沙沙地响,像很远的水声,一阵一阵地漫过来。
晚禾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头顶那块暗暗的天花板。
脑子里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竞赛课。
老师说“你可以考虑把精力往高考方向倾斜”。
数学118。年级排名一百二十开外。
那张选科表。理科那一栏上,被她自己划掉的两道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转眼又是周三。
晚自习下课以后,王雨桐去水房洗衣服,林希冉抱着英语阅读去了隔壁宿舍对答案,江韶宁练琴回来得晚,门一推开就先摘了发圈,头发散下来,肩上还带着一点外头风里吹过的凉气。
“你还不睡?”她把琴盒往桌边一放,顺手摸亮了小台灯。
晚禾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还没填的选科表,旁边压着一摞讲义和草稿本。头也没抬,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在想选科?”
“嗯。老师不是说下周交。”
江韶宁看了她一眼,没立刻说话。
台灯的光很白,把纸页照得发亮。选科表摊在最上面,理科、文科两栏安安静静地摆着。理科那一栏上已经有过两道黑线,交叉着压在先前那个被她划掉的勾上,难看又刺眼。旁边那摞草稿纸更乱,前几页被翻得卷起来,页边还有不同颜色的笔记和圈点。
她这些天就是这样过的。
上课,记笔记,做题,回宿舍以后继续对着讲义发呆。
江韶宁最后只问了一句:“要我陪你待会儿吗?”
晚禾低着头,停了两秒,才轻轻摇了摇
“不用。”
“那你别太晚。”
“嗯。”
江韶宁没再说什么,拿了脸盆去洗漱。
门一关上,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风吹着树叶,沙沙地响。楼下不知道哪个宿舍还亮着灯,隔着很远能听见一阵一阵模糊的笑声。她坐在桌边,把那张选科表往旁边推了推,抽出最上面那份竞赛讲义。
是白天陈老师讲过的那一题。
题不长,甚至算不上今天最难的那种,可她当时只跟到了中间,后半段听得发空。老师说了什么、前排那两个男生又接了什么,她现在回想起来,脑子里全是断开的。
她低头把草稿本翻开,笔帽拔掉,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先把题抄下来。
再把老师板书的前两步写一遍。
第三步开始,手就慢了。她盯着那行式子看了很久,想不起接下来为什么要那样变,为什么那里要先看模,又为什么前排的人会在老师还没写完时就已经知道要往“构造”上走。
她试着往下补了两行。
错了。
划掉。
重新写。
还是不对。
草稿纸很快又被她写满了一小块,密密的,全是她自己绕出来的路。那些路看起来很认真,很完整,甚至每一步都算得上工整。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是在做题。
她是在绕。
是在一遍遍地用自己最熟的那套笨办法,把一道根本不肯被她磨开的题,越缠越乱。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讲义页角轻轻掀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纸面,忽然很轻地发了一下怔。
那种很疲、很钝的感觉又慢慢漫上来了。像身体里有一个地方,已经不再着急了。甚至不怎么疼,只是安安静静地告诉她:你又跟不上了。
晚禾把笔放下,伸手去够旁边那杯水。
杯壁还是温的。
她碰到的时候,杯子边缘蹭了一下讲义角。动作其实很轻,平时她一伸手就能稳住。可这一次不知道是手发软,还是心思根本没放在这上面,指尖刚碰到,杯子就斜了一下。
水顺着杯口一下漫出来。
先洇到讲义边角,随后顺着桌面往下滑,沾湿了草稿纸,又扑到那张还摊在旁边的选科表上。
一切发生得很快,又很慢。
快得她来不及伸手去扶,慢得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片水痕一点点扩大,纸页被浸透以后颜色变深,墨迹顺着笔画边缘漫开,原本清清楚楚的字慢慢发糊,她下午还在反复看的那两道划痕,也被水洇得晕开了一点边。
她坐在那里,如果是以前,她第一反应一定会去抢救——把纸拿开,分层,擦水,吹干,至少先把最上面那张表救出来。
可这一刻,她只是看着。
看着那杯水一点点倒空。看着讲义边角卷起来。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这段时间所有努力的字,被水泡得模糊、发皱、难看起来。
涌上来的,是一种很空的茫然。
伸手,把杯子扶正。
水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桌面湿了一大片,纸页软塌塌地贴在一起。
她看着那片水痕,脑子里终于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反正已经这样了。
她站了起来,慢吞吞的开始收拾桌面上的狼藉。
洗漱,上床,闭上眼。
可脑子里那些东西没有停,一圈圈地往里勒,勒得她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不知道躺了多久。
她慢慢坐起来,下了床。
她借着那一点路灯透进来的灰光,走到卫生间。掬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镜面里的人影很淡,像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
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是白的。眼下有一点青。头发黑亮柔顺,发尾垂下来,密密的铺在胸前,几缕碎发湿漉漉的黏在脸侧。
反正已经这样了。
她抬起手,先碰了一下发尾。
指尖滑过去的时候,脑子里很短地闪过一些碎片:宋妈妈小时候替她梳小辫。
江韶宁站在她身后给她扎头发,说她像洋娃娃。
自己对着镜子抹唇蜜。
这些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很快又都沉了下去。
桌角压着一把剪刀。
普通的手工剪刀,银色刀片,蓝色手柄。前阵子做板报时带回来的,一直夹在几本旧作业本中间,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看见了。
剪刀很凉,凉得她手指轻轻缩了一下。她垂着眼,抓了一把头发拢到前面,黑色发丝软软的垂下来,细细地搭在她的掌心。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声音很小。
咔嚓。
像什么东西在夜里很细地断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自己也愣了愣。
有几缕断发落下来,轻轻掉在水池边上,像一段一段黑色的线。她低头看着,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又拢起一股,刀口落下去的时候,比刚才更快一点。
只是反正已经这样了。
那就这样吧。
她反过手,摸索着胡乱剪了几刀脑后的位置。中间有一小缕没有剪齐,斜斜翘在脸侧。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很慢地补了一刀。那一刀下去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短、很轻的念头——
如果哥哥看到现在的她,大概也不会再觉得她有什么不一样了。
又或者,他本来也没有那样看过她。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她手指顿了一下。
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从前及胸的长发剪得只到下巴,刀口层次很乱。两边长度也不齐。甚至还有几缕明显的漏网之鱼,她看了一下,抬手处决了。
好陌生。
晚禾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没有表情。
然后她慢慢抬手,把那一团乱糟糟的头发随意拨了拨。
第二天一早,王雨桐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踩着梯子往下爬,刚抬头就愣住了:“你剪头发了?”
晚禾正在收书,动作停了一下。
“嗯。”
“你自己剪的?”
“太长了。”她低声说,“不方便。”
语气平得不能再平。
像不过是忽然嫌头发碍事,就顺手剪了。
王雨桐张了张嘴,明显还想问什么。可目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江韶宁坐在床边穿袜子,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晚禾低着头,没再说话。
她什么都没问,只低头把袜口往上拉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像平时一样站起来,去她桌边拿梳子。
“坐下。”她说。
晚禾怔了一下。
“后面翘了。”江韶宁声音很轻,“我给你修一修。”
屋里没人再说话。
窗外风吹过树梢,沙沙地响。
晚禾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
江韶宁站在她身后,手指穿过那一截新剪短的头发,动作很轻。
剪刀声细细地响了两下,把翘出来的地方一点点修平。把那些胡乱断开的地方稍微理顺一点。
“先这样。”江韶宁把梳子放下,低声说,“下午我再帮你看看。”
晚禾坐在椅子上,指尖按着膝盖,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照镜子。
江韶宁把她桌上的书抱了一摞起来:“走吧,再不下去真赶不上早读了。”
“嗯。”
晚禾站起身,把最上面的英语书抽出来抱在怀里,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
各班早读声高高低低,语文有语文的拖腔,英语有英语的发音,混在一起,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她们进班的时候,班里已经到了大半。
前排几个女生正站着对答案,后排男生围着一张练习册低声骂昨天那道物理题有病。还有人趴在桌上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笔一刻不停,头都顾不上抬。
门一推开,最先看见她们的是坐在靠门那组的田甜。
她原本正低头翻单词本,抬眼时动作先顿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晚禾,你?”
这一声不高不低,刚好把周围两三个人的注意力都带过来。
晚禾脚步没停,只轻轻“嗯”了一声,往自己座位走。
“你自己剪的啊?”前排另一个女生转过来,眼睛在她脸上和头发之间多停了两秒。
“嗯。”她把英语书放下,拉开椅子坐下,“太长了。”
“好突然。”那女生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更多是单纯的意外,不算夸张。
“不过……”田甜又看了两眼,像想找个更准确的形容,“其实也还行。就是跟你以前差好多。”
“像换了个人似的。”旁边有人补一句。
“没那么夸张吧。”王雨桐一边拿语文书一边替她挡了挡,“换个风格而已,又不是削发为尼。”
这话一出来,前排几个人都笑了,气氛一下松了一点。
后排男生那边原本还在说题,听见“剪头发”也有人顺势抬头看了眼。有个嘴快的刚想说什么,被同桌用胳膊肘撞了一下,便只“哦”了一声,又低头继续看题了。
更多的人,只是在她从座位间穿过去的时候,目光短暂地黏一下,然后又很快被自己的作业、单词和瞌睡拽回去。
晚禾坐下来,把英语书翻开。
班主任是在早读过半的时候进来的。
她手里照旧拿着保温杯和一沓卷子,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谁没张嘴,而是先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早读声顿时又整齐了一点,连最角落那两个本来还在小声讲题的男生都立刻把嘴闭上了。
她走到讲台边,把卷子放下,顺手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视线正好落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
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多看了她两眼。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班主任从办公室门口把她叫住了。
“晚禾,你来一下。”
晚禾还是在那一瞬间,心里轻轻紧了一下。
办公室里有别的老师在改卷子,电风扇转得不快,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轻轻颤。班主任坐下来,先翻了翻手边一张登记表,像是顺便把她叫来似的。
“头发是自己剪的?”
“嗯。”
“家里人知道吗?”
她顿了顿,轻声说:“知道。”
班主任抬眼看她。
“自己想剪的?”
晚禾垂下眼,看着自己校服袖口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过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班主任没再马上开口。
繁重的课业压力,学生的心理健康,同学之间的相处正不正常,成绩下降还是单纯的剪发誓师?几个念头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班主任看着她,语气还是很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她没答。
班主任等了两秒,见她还是不说,便也没再硬问,只把声音放缓一点:“你要是只是觉得短发更好打理,剪了就剪了,老师也不管。但要是因为别的什么情况,要及时和老师沟通。”
办公室里很安静。
她这话说得已经很温和了,也给了台阶。
晚禾站在那里,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喉咙发紧,却还是只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
班主任看着她,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回去上课吧。”
“嗯。”
她转身出来时,走廊的风正从两头灌进来,把她额前刚剪短一点的碎发吹得轻轻贴到脸侧。她抬手拨了一下,动作顿了顿。
从前这个动作,头发会顺着肩膀滑下去。现在不会了。
回到教室时,下一节课还没开始。
王雨桐一看她进门,就抬头问:“老班叫你干吗?不会因为头发吧?”
“没有。”她把书放下,声音很轻,“就问了一下。”
“我就说。”王雨桐松了口气,“你这又不是染发烫发,不至于专门批你一顿。”
“你会不会说话。”江韶宁从旁边踢了她椅子一下。
王雨桐嘿嘿笑了两声“不过脸小的人真占便宜。”
“我感觉你是不是最近压力有点大。”
“废话,竞赛班欸。”江韶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给她。
晚禾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