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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学期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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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期过半,班里关于分科的话题开始越来越多。
开始只是零零碎碎的几句。
课间去接水,前排两个女生一边拧瓶盖一边说自己爸妈已经在问以后是选物化生还是物化政;中午食堂排队,后头男生在讨论哪个组合更好冲重点班,有人张口就是“理科肯定更稳”,也有人说“文科背的多,脑子受不了”。后来,班主任在班会课上正式提了一嘴,说学校下周会发选科意向表,让大家先和家里商量,不急着交,但心里要开始有数。
这话一落,原本只飘在角落里的议论,忽然就有了正当性。课间、晚饭、回宿舍的路上,连洗漱时站在镜子前挤洗面奶,都有人在说:
“你肯定继续理科吧?”
“我妈说选物化最保险。”
“我偏想选政,感觉以后好背一点。”
“你疯了吧,政史地那才是地狱。”
“理科也不轻松啊,尤其数学和物理,谁受得了。”
宿舍里也免不了。
王雨桐一边拆薯片一边哀嚎:“我爸昨天跟我打电话,问我以后想学什么。我说我先活到下个月月考再说,他说我没志气。”
林希冉趴在桌上写英语完形,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你本来就没志气。”
“你懂什么,我这叫现实主义。”王雨桐翻了个白眼,“不像你,天生就长了一张要继续卷理科的脸。”
“那你呢?”江韶宁从床上探出脑袋,头发散着,手里还拿着护发精油,“你别说你打算弃艺从文,突然投奔历史的怀抱。”
“我?”王雨桐想了想,“我大概率还是理科吧。不是因为喜欢,主要是我不想被我爸说我逃兵。”
“真惨。”江韶宁感慨一声,随后又转头看向苏晚禾,“你呢?”
晚禾正在低头整理讲义,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我呢?”
“选科啊。”江韶宁很自然地说,“你总不会还没想吧。”
宿舍里静了一瞬。
王雨桐也停下来,咬着薯片看她,林希冉从练习册里抬了抬眼,连外头楼道里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都显得很远。
晚禾低下头,把最后一张专题纸压进文件夹,才很轻地说:
“还没想好。”
这句不算假话。
可也不算真话。
因为她不是“还没想好”,而是不敢往下想。
她太清楚这张表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了。别人是在几个方向里权衡。她不是。
她是在回答一件更难的事:
如果继续选理科,是不是意味着我还得继续在这个我越来越跟不上的世界里死撑。如果选文科,是不是就等于我承认,自己确实不行。
所以她不是没想过。
她是每次一想到这里,心里那根线就先绷起来了,紧得让人不敢再往下拽。
“没想好也正常。”江韶宁倒没追问,只靠回床头,很轻地说,“这玩意儿本来就烦。”
王雨桐嘴快:“不过晚禾你不是竞班吗?按理说你们这种一般都默认理科到底吧。”
话说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终于意识到这句有点不妥。可太迟了。
晚禾低着头,没接。
她只是把那个文件夹重新摆正。
是啊。
按理说。默认。理科到底。
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因为没有恶意,才更像一种无处不在的、理所当然的外力。
像所有人都已经先替她把路画好了。
她只需要照着走。
可问题是,她现在已经越来越走不动了。
竞赛课还在继续恶化。
到第三周的时候,她已经不再把目标定成“至少跟上前三步”了。有些课上,前三步她也只能勉强跟住两步。老师在黑板上写一题,前排那几个人已经在低声讨论“是不是该先构造”,她低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一连串很工整的式子,心里却越来越清楚——
她不是不会写。
她是在用写来拖延那种“我其实没抓住”的空。
数论课还好,至少有模、有整除、有一些能落在纸上的东西。组合更狠。那些“分类会炸”“抽屉一压就出来了”“这个不能正面做”的话,到了她耳朵里,总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
她能听见。也知道每个字都不是假的。可就是没法在自己脑子里长出同样的路来。
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道组合题,题面不长,问的是满足某条件的排法总数。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看了不到两分钟,就低声跟旁边人说了句:“先按最大块分,再分类。”
陈老师耳朵尖,立刻点了点头:“对。这题如果一上来就平铺着分情况,后面一定重。”
晚禾低头,看着自己草稿纸上已经列出来的“一种、两种、三种、四种”,忽然就没再往下写。
她已经慢慢接受,自己会慢一步。现在不过是在确认:今天到底又慢了多少。
她开始用四种颜色记笔记。
黑色抄老师板书。蓝色记关键结论。红色标“没跟上”。绿色圈“回去重看”。
最开始,绿色和红色还只是零零星星两三处。后来越来越多,一页讲义看下来,页边像开了乱七八糟的小花,密密挤在一起。她有时低头看,自己都觉得发怔——这些颜色像是在提醒她,她并不是“差一点就懂了”,而是在整页整页地落空。
她回宿舍以后,还会一页一页重看。
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死命硬啃到很晚,而是学会了先把最红的地方挑出来,一个一个补。可越补,心里越空。
因为她慢慢发现,自己不是不认真。
是认真开始失效了。
竞赛小测发下来时,教室里连风都像比平时更凉一点。
纸从前排一张张往后传,有人拿到以后立刻翻过去,也有人先放在桌上磨几秒,像不看就还能多活一会儿。轮到她时,她先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先看分数。
而是先看页边。
红笔很多。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叉,也不至于惨得让人一眼就知道“做得很糟”。可这一题边上圈了句“分类过细”,那一题下头又落着“关键点偏了”,最后一问甚至被很平静地写了两个字:
视角。
像在说:你不是算不出来。你是看不对。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很慢地把卷子往下一压,直接塞进了讲义底下。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江韶宁一边把琴盒往桌边放,一边很自然地问她:“听说你们又小测了,怎么样?”
“还行。”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因为这一次的“还行”,已经不是掩饰了,而是一种快要撑不住的自我维护。像哪怕她心里已经知道不是“还行”,嘴巴却还是会本能地给出这个答案。
江韶宁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停了一下,随后把桌上的热牛奶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照旧平平的:“那先喝点东西吧。”
晚禾低头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才觉得心口那股堵得发慌的空,好像更往里沉了一点。
周末手机发回来的时候,她站在宿舍楼一层靠窗的角落里,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心口也跟着轻轻一缩。
聊天框还停在几天前哥哥那句:
S:【注意劳逸结合。】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指终于落到输入框里,慢慢打下一句:
s:【最近竞赛有点跟不上。】
这行字打完,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一点一点把它删掉。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把那叠空白的选科意向表往讲台上一放,所有人的眼神都还是变了。
“这个不是现在就交。”她站在讲台前,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只是先拿回去和家里商量一下,自己心里也有个数。真正上交会在期中之后,学校会统一收。”
底下立刻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小声哀嚎。
“我还以为今天就要填。”
“期中后也没几天了吧……”
班主任把表一张张往下发,语气还算平:“高一下学期本来就是预热分科的时候。你们现在讨论,也不算早。别把这个想得太轻,也别搞得像生离死别。先把这次期中考好,比什么都重要。”
纸发到晚禾桌上时,她低头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一张表,白纸黑字,最上面是姓名班级,最下面只分两栏:
理科文科
中间空空的。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只是低头多看了两秒。像那两栏不是两个词,而是两道窄窄的门,一道还写着她这些年拼命往前挤的痕迹,另一道却像一条她从来没敢认真想过的退路。
“晚禾,你呢?”前排的王雨桐回头,压着声音问,“你们竞赛班是不是默认都继续理科啊?”
晚禾怔了一下,手指把那张表往书里夹了夹,才很轻地说:“我还没想好。”
“你还没想好?”王雨桐显然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这种肯定不用想。”
“就是。”另一边的江雨萌也插了一句,“竞赛班不是本来就都一路理到底吗?”
这句话一出来,周围几个人都跟着朝她看过来,像这事本来就该理所当然。
她垂下眼,没再接话。
坐在旁边的江韶宁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红笔在桌上转了一圈,忽然笑着插进来:“你们别把她当理科图腾供着行不行,人家想什么还得跟你们报备啊?”
王雨桐“切”了一声,倒也没再问下去。
可那张表夹进讲义里的时候,晚禾还是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东西已经开始在她心里占位置了。
比起分科表,更早更快压到她身上的,是竞赛课一节一节往下拧出来的那种发空感。
实验楼302的灯总亮得很白。
黑板上的题越来越短,老师的话也越来越像是在默认——你们应该知道这题该从哪儿切进去,应该知道这种结构不能往下硬算,应该知道前排那几个人为什么会在“构造”两个字出来以前,就已经低头翻草稿纸了。
而她不知道。
————
期中前那一周,班里关于分科的话题,像是忽然一下子全浮到了桌面上。
不是谁突然提了一嘴。而是它本来就在那儿,只是之前还隔着月考、竞赛课和老师嘴里那句“现在先别想这个”。等到了四月中旬,教学楼外头的风开始带暖,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也换成了“期中考试还有七天”,那些原本零零碎碎飘在空中的话,就像被谁顺手按实了。
早读前,前排几个女生趴在桌上对着意向表小声说话。
“我爸昨晚说,理科以后选择多一点。”
“我妈还想让我选全文。”
“全文你背得下来吗?”
“那理化生我也不见得能活啊。”
后排男生更直接一点,话题永远绕不开“稳不稳”。
“物化肯定最稳。”
“稳个屁,化学上九十我都想给老师磕一个。”
“你那是自己废。”
“那你呢?”
“我反正不学政,背那些东西背得我脑壳疼。”
说笑声一阵接一阵,像每个人都已经默认,自己至少有资格在几个方向里挑一个。
晚禾低头翻着英语卷子,笔停在完形的第七空,半天没动。
她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课桌右上角那张空白的选科表一直夹在数学书里,薄薄一张,边角已经被她捏出了一点很轻的折痕。她不是没想过要不要先拿出来看一看。可每次手指碰到那本书,心里都会先发紧,然后又默默把它往下面压一点。
像只要不真正摊开,它就还只是个“以后再说”的东西。
午休时,班主任把几个人叫去办公室收数学卷子。
晚禾抱着那一摞卷子站在办公桌边,听见旁边两个老师在说话。
“这一届分科估计要比往年麻烦点。”
“竞赛班那几个也得重新看看。”
“有几个明显开始掉了。”
“掉了也正常,高一下本来就是分水岭。”
她手指顿了一下,卷子边角硌在掌心里,留下很浅的白痕。
“你放那儿吧。”数学老师接过她手里的卷子,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她一眼,“晚禾,你最近状态自己心里有数吧?”
她心口一紧,低声说:“有。”
老师看着她,语气倒不重:“有数就行。期中先考完再说。”
先考完再说。
这六个字听起来像安慰。可落在她耳朵里,却更像另一种缓刑。
因为她知道,老师不是没看出来。只是还没真正把话说死。
而这比直接宣判更难受。
因为这意味着:
你自己心里其实早就该明白了。只是还在拖。
回教室的路上,走廊很长,风从窗边灌进来,把她校服袖口吹得轻轻贴到手腕上。她低头往前走,脚步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走到拐角的时候,还是很轻地停了一下。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两天,班里的气氛也开始变了。
原本还热热闹闹讨论分科的人,慢慢都收了声。有人把选科表压在练习册底下,不再拿出来提。有人开始抱着错题本到处跑,像临时再多看两眼就能救命。数学老师上课时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连“这题你们应该都会”这种话都懒得说了,直接开始从压轴题往回讲。
整个班像一锅烧到快开的水,表面安静,底下却全是紧的。
数学考试在最后一天下午。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扫了一眼最后两道大题,手心几乎是立刻就出了一层汗。
不是完全不会。
甚至第一问她都能做,第二问也知道大概要往哪个方向想。
可问题就在这里。
她知道自己现在用的,还是那种“磨出来”的思路。一步一步写,一步一步推,能写出很多步骤,也能把纸面填满。可她心里已经很清楚——这种写法,和竞赛班里那些“先抓主干、先抓视角”的思路,不是一个东西。
她低着头,笔一行一行往下落。
草稿纸很快写满了半页。条件、变形、代入、再整理。写得很认真,也很满。
越写,她心里越空。
最后一门考完,教室里响起一阵很轻的松动声。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放,长长出了口气;有人当场回头问“最后一问你怎么做的”;还有人趴在桌上,像命都被卷子抽空了一半。
晚禾把笔收进笔袋,动作一如既往地轻。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对答案。
因为她已经不太需要对了。
那种不对劲,早在考场上就已经知道了。
成绩出来那天,天阴着。
云压得很低,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去,带着一点潮冷的气味。班主任抱着成绩单进门时,教室里比平时安静很多,连后排那个平时最能插科打诨的男生都老老实实坐直了些。
纸一张张往下发。
有人刚拿到就翻过来,有人先压在桌上磨蹭几秒,像不看就能晚死一会儿。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纸接过来,先看数学那一栏。
118。
只这一眼,心口那只一直悬着的鞋,就终于掉了下来。
像是她等了很久、也早就隐隐知道会来的东西,终于真的落到了地上。
她又往下看了一眼总排名。
120+。
对普通班来说,不算太差。甚至放在一些老师嘴里,还能算一句“还行”。可对她来说,这已经不是“波动一下”了。
是掉下去了。
从那个她一直靠着稳、靠着熬、靠着反复证明自己才能勉强站住的位置上,真正掉下去了。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只是很慢地把成绩单对折,再对折,压进了笔袋里。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像是在收一张普通的纸。
坐在旁边的江韶宁原本下意识想问,可视线落到她折成绩单的动作上时,还是停住了。
她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考得一般。反而像是已经提前把所有情绪都压平了。
江韶宁什么都没问。
只是低头把自己桌上的巧克力往她那边推了推,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说了句:“你前两天说的那支黑笔挺顺手,我今天也去买了一支。”
这话题转得很轻。
轻得像特意给她留一口气。
晚禾低着头,“嗯”了一声,把那块巧克力拿过来,放到了桌角,却没拆。
那天放学以后,她一个人去水房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生脸色有点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头发低低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显得整个人都很安静。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有种特别空的感觉。
原来真的这样了。
周五傍晚,手机发下来时,她站在宿舍楼一层的小窗边,手指在微信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拍成绩单。
这是第一次。
以前发成绩单,是一种确认。
可现在,成绩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是确认她已经不行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个递出去。
难道要拍给他看,说你看,我掉下来了。难道要把那张118和120+摆到他面前,把“我没守住”这件事直直端过去。
她做不到。
聊天框安安静静停在那句“注意劳逸结合”上。她盯着看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发,只把屏幕按灭了。
把这件事,也一起压进了黑下去的屏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