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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开学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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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后的第二周,实验楼的空气就已经不一样了。
开始大家多少还带着一点“刚开学”的缓冲。听不懂可以先记,没跟上可以回去再翻,老师讲得快,也还能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句——只是第一节,还没进状态。
可一周过去,黑板上的东西没有慢下来,反而越来越把人往更深的地方推。
数论、组合、构造、抽屉原理。
每一节课都像在宣告:以前做题的那套方式,到这里,已经不够了。
晚自习前,302教室里比平时更安静。
天黑得早,实验楼后头那片香樟树影沉沉压在玻璃上,风一吹,枝叶便在窗上晃一下,又晃一下。前排几个人已经把讲义摊开了,草稿本压在下头,笔帽一个个拧开,像是在走某种早就习惯了的流程。
晚禾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低头把讲义翻到这周新讲的那一页。
页边已经有很多颜色。
黑色是老师板书。蓝色是她勉强跟上的步骤。红色是她当场没听懂、准备回宿舍再看的地方。
最开始一页纸上只有一两处红色。到现在,已经慢慢多了起来。不是整页整页全红,可一道题下来,总有那么几行、几个词、某个很短的停顿,是她来不及接住的。
晚禾盯着那几处红色看了两秒,把讲义往前拉近一点。
她已经不再像第一节课那样,天真地想着“这一整题我都得听明白”。
那太费劲了,也太奢侈。
现在她给自己定下来的目标,已经悄悄降成了——
至少先跟上前三步。
前三步跟上了,后面就算一时发空,回去还可以对着笔记补。前三步要是都掉队,后面整题就彻底散了。
陈老师踩着点进门,手里夹着一沓打印纸,黑框眼镜压得很低,进来以后照例一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就在黑板上写题。
今天还是数论。
第一题不长,只有几行。
\[ 若a,b为整数,且ab\equiv 1 \pmod 7, \] \[ 证明a^6\equiv b^6 \equiv 1 \pmod 7 \]
粉笔写到最后一个“1”,在黑板上轻轻一顿。
“这题先看什么?”陈老师转过身,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别急着说结论,先说视角。”
前排那个总穿灰卫衣的男生几乎没停顿:“模7下非零剩余类。”
“对。”陈老师点头,“别上来就想硬推,先想模7下有哪些东西能用。”
旁边另一个女生低头翻了下讲义,接得很快:“费马小定理。”
“嗯。”陈老师抬手在题目边上写下“FLt”,连全称都没展开,“高一下开始,这种题别再按高考代数那套往下磨了。竞赛里很多题,算得越勤,死得越快。”
教室里有一阵很轻的笑。
晚禾却笑不出来。
因为老师说的,几乎每一句都像在点她。
她看见题目的第一反应,还是会想:已知 \(ab\equiv 1\pmod 7\),能不能先从 \(a\equiv b^{-1}\) 往下代?能不能先整理?能不能先把它写开一点?
她不是故意不想“视角”。
而是她的脑子总会先往那边滑。像一个人走惯了旧路,就算知道前头有更近的近道,脚下还是会先朝熟的地方迈出去半步。
她低头,把“模7非零剩余类”“费马小定理”记在页边。
字写得很稳。
可那种稳,不再像高一上那样让她觉得安心了。反而更像在提醒她:你又在抄,你还是在先记别人的想法,不是在自己想到。
第二题很快又上了黑板:
\[ 证明:对任意整数n,数n^3-n总能被6整除。 \]
题目不长,甚至比上节课那道“被30整除”还像入门题。
教室里明显有人轻轻松了口气。
陈老师却连头都没抬:“别高兴太早。这题不考你会不会因式分解,考的是你能不能第一眼拆成两个互素方向去看。”
他一边说,一边在旁边写:
被2整除?
被3整除?
“这种题要是还在一口气展开,说明上周那几节你白听了。”
苏晚禾握着笔,低头看着题,手却已经下意识往草稿纸上落了。
先因式分解。
\[ n^3-n=n(n^2-1)=n(n-1)(n+1) \]
这一串写得很快,甚至有点顺。
可也正因为太顺了,她自己心里反而轻轻一沉。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是又先走回去了。还是先靠“往下算”来找路,而不是先去看老师已经点出来的那两个方向。
前排那几个人已经开始低声说话了。
“连续三个数里必有偶数。”
“也必有3的倍数。”
“这个太基础了。”
声音很轻,像随手接上的。
晚禾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笔尖停了一下,把刚写完的因式分解圈起来,旁边很轻地标了一个红点。
不是错题的意思。
是她给自己定下来的记号——
这里又是我下意识先往旧路上走了。
红点一点一点多起来,像很小的刺,扎在页边,也扎在她心里。
第三题更难一点。
题目上来没给任何能直接往下推的口子,只给了一个整除条件,让求所有整数解。条件不长,式子却很刁。她低头盯着题看了一遍,心里先空了一下。
是那种很熟悉的感觉——她知道这题不该直接算,可她一时也找不到“该从哪儿切进去”。
前排已经有人很轻地说了一句:“先反设?”
另一个接:“不一定,可能要分类。”
“分类会炸吧。”
“那就构造。”
构造。
又是构造。
这个词从前只是写在讲义上的黑字,现在却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别人口里,其他人已经会说、会用、会自然接上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笔尖悬在纸上,半天都没动。
不是恐惧。
恐惧是第一节课才有的东西。那时候她会慌,会发空,会在实验楼回宿舍的路上觉得整个人都轻轻发飘。
现在不是了。
现在更像是一种疲惫的认命感。
像她已经默认,自己会慢一步。现在要确认的,只是今天会慢多少。
这种认命感不是彻底躺下。
反而更磨人。因为她还在努力听,还在记,还在让自己别完全掉出去。可她心里已经知道,那种“别人正在往前走,而她在后头慢半拍地抄路”的感觉,大概不会很快结束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先是一阵很短的静。
大家都还卡在题里,没真正缓过来。随后才有人慢慢合上讲义,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也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
前排那几个却已经凑在一块儿继续说了。
“第三题其实反设不够,要先把模9排掉。”
“不是模9,是模8先看。”
“那后面那个条件怎么接?”
“构造一个差出来。”
构造、模8、排掉。
这些词一句一句顺着风吹过来,落在她耳朵里,轻得像羽毛,压上去却很沉。
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节课里,她真正能说自己“跟住了”的,大概只有前三步。
而后面的所有字,几乎都只是抄。
不是在想。是在抄。
回宿舍的路上,风很大。
实验楼门口那一小段路灯坏了一盏,暗一块、亮一块,操场边还有人在跑步,鞋底摩擦塑胶地,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她一个人走在路上,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摸到的却只是一层空布料。
手机还在生活老师那里。
她这一周都碰不到。
周三小测。
陈老师进门时没有讲新题,只把一叠打印纸往讲台上一放:“四十分钟。写多少算多少。”
教室里一下静了。
题量不多,三道。
可每一道都很尖。第一题还是数论,第二题是一道很短的组合,最后那题看上去像证明,却一眼看不出入口。
她把笔帽拔开,心口一点点发紧。
第一题还能下手。第二题开始,她的速度就明显慢了。到第三题时,她甚至不是完全不会,而是知道自己的第一反应又是旧的——又想列,又想拆,又想把每一步都写完整,像只要写得够满,答案就会自己长出来。
草稿纸又写了很多。
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这次不行。
不是等成绩出来以后再担心。是她一边写,一边就已经知道:自己现在的解法还是“磨出来的解法”,不是那种别人一眼先抓住骨头的竞赛思路。
收卷的时候,她手心里全是汗。
周四发卷子时,她几乎是先看了一眼页边。
红笔很多。
不是整片整片地叉掉。可这里一个圈,那里一句“思路偏旧”,后头还很冷静地写着:
分类过细。没抓主干。
她没翻给别人看,甚至没先看分数,只是把卷子接过来,很自然地压进了讲义底下。
那一瞬间,她心里最先涌上来的是羞耻。
她不是怕差。她怕差被别人看见。
怕别人看见她写满了整张草稿纸,最后却还是没抓住题目的核心。怕别人看见她卷子上的红笔比别人多。怕这种“她已经慢了”的证据,被谁轻轻扫上一眼,就够了。
“怎么样?”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江韶宁正抱着刚洗好的头发擦水,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这次的“还行”已经不只是虚了,是连她自己都能听出可笑。
江韶宁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边那张卷子上停了停,却没伸手去翻,只很轻地“嗯”了一声。
周五下午,手机终于发了回来。
她站在宿舍楼一层的小窗边,把那部握在手心里时,指尖很轻地颤了一下。开机,解锁,微信。那个聊天框还在最上面,安安静静的,像这一周根本没有被收走过。哥哥问她:
S:这周怎么样?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停了很久。
屏幕亮着,映在她眼底,冷冷的一层光。
s:最近竞赛有点跟不上。
打完以后,她自己先怔住了。
她手指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一行字一点一点删掉了。
像把一块快要露出来的伤,又重新按回去。
重新打的时候,她发出去的只剩下一句:
s:最近有点忙。
消息发完,她低头看着屏幕,心里却没有轻松半分。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过来。
S:【忙什么?】
她盯着这三个字,喉咙发紧。
过了几秒,才回:
s:【竞赛加课多了。】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S:【注意休息。】
很平,很短。
和平时一样。
可她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反而更堵了。
期中前一周,陈老师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其实并不突然。
从第一次数论课开始,到小测、组合课、再到越来越满的草稿纸和越来越多的红色标记,她心里早就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预感。只是预感和真的被叫过去之间,总还有一层很薄的侥幸。
办公室里不算吵。
风扇转得很慢,窗外有树影晃,桌上摊着几份卷子和一张摸底成绩表。陈老师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苏晚禾进来,只抬了抬下巴:“坐吧。”
她坐下,手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
陈老师没有批评她。
甚至连语气都不重。
“最近竞赛课,感觉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眼桌角,很轻地说:“有点吃力。”
“只是有点?”
她沉默了两秒,还是点头:“嗯。”
陈老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语气很温和:“你的基础其实不差。高一上的东西,你跟得很稳,算题也细,耐心也够,这些我都知道。”
她没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但竞赛往下走,尤其高一下开始,拼的不只是基础。”他顿了顿,才继续,“数论、组合这些东西,对思维方式要求更高。不是说你不够努力,而是有些孩子从小就是按这个路子练的,到了这里会突然拉开。”
窗外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纸吹得轻轻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手指一点点蜷起来。
其实她都知道。或者说,她早就在题目、草稿纸和前排那些人说话的速度里,把这些话听出来了。
现在只是老师替她说了一遍。
“你别紧张。”陈老师看着她,语气依旧,“我不是说你不行。只是想让你自己也心里有个数。你高考底子其实很好,这一点很重要。竞赛和高考毕竟是两条路,不是每个成绩好的孩子,都一定适合继续往竞赛深处走。”
她喉咙微微发紧,低低应了一声:“嗯。”
“所以你可以自己回去想想。”陈老师把那张小测卷子往她那边推了一点,“后面如果继续觉得吃力,你可以考虑把精力往高考方向倾斜。不是现在就定,明白吗?”
她点头:“好。”
她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很安静。
这节课还没下,整层楼几乎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某个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传出来。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把她额前碎发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有一瞬间发软,整个人轻轻晃了一下。
她慢慢靠到墙边,扶着站了一会儿。
手心是凉的。
风吹着走廊墙上贴着的值日表,纸边轻轻响着。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校服袖口又短出来一点,手腕白白露在外面。
她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周五拿到手机以后,哥哥问她:
S:【这周怎么样?】
她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停了很久。
明明想说:
老师找我了。他说我可以考虑往高考方向倾斜。他说得很轻,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她最后发出去的,还是那两个字:
s:【还行。】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自己都觉得空。
因为她知道,这次的“还行”已经不是掩饰了,而是一种近乎荒唐的自我维护。
对面很快回了。
S:【要注意劳逸结合。】
还是那样平平地关心着,没有追问,没有逼她讲更多。可她盯着那几个字,喉咙里有种翻涌的反胃感。
她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很久。
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慢慢退出了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