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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期末最后一 ...

  •   期末最后一门考完那天,天阴着
      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教学楼外头的梧桐树都没什么精神,叶子半黄不黄地挂在枝头,被风一吹,沙沙地响。最后一门是数学,收卷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片细细碎碎的纸张翻动声。
      监考老师抱着卷子站上讲台,敲了敲桌角:“都停笔了啊,最后一排往前传。别对答案,先收卷。”
      有人把笔“啪”地一声扣上,靠回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也有人还在盯着卷面发愣,还困在那行没算干净的步骤里。
      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去,带起一点粉笔灰和潮冷的气息,吹得人脖颈和指尖都发凉。
      底下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哀嚎。
      “我最后一问根本没写完。”
      “别提了,我第二道选择就开始怀疑人生。”
      “完了,这次数学又要废。”
      笑声、抱怨声、拉椅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终于揭了盖的水,咕嘟咕嘟全冒了出来。
      晚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笔放回笔袋,动作还是一贯地轻和。
      桌上的草稿纸被她收成整整齐齐的一沓,尺子、橡皮、黑笔一件件塞回去,最后才把卷子边上那张写满了演算过程的废纸折起来,压进书里。窗外风吹过来,玻璃上起了薄薄一层雾,她抬眼往外看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头,把拉链拉好。
      “晚禾,”前桌转过来,小声问她,“你最后一道做出来了吗?”
      她点了点头:“嗯,应该差不多。”
      “我就知道。”前桌叹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书包,“数竞班的人根本不是人。”
      晚禾有点不好意思,只弯了弯唇,没接话。
      这学期她的成绩一直很稳定。
      尤其数学。进了数竞班以后,平时晚自习和周末训练都比别人多一点,讲义、错题、附加题堆起来能压满半个桌角。她其实跟的比较吃力,也不太受老师关注,多数时候只是低着头,把一道题一遍一遍算干净,把不会的题型单独抄下来,再另外找纸重做。
      整个人拧着劲,生怕一旦慢一点、松一点,就会掉下去。
      学校按惯例留了一天,第二天开班会、领成绩、发手机、收拾宿舍,再正式离校。这样的流程年年都有,大家都熟。真正放假的轻松,往往不是出考场那一刻,而是第二天当生活老师把手机发回来的时候——那一下,才像真的把整个学期都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是阴的。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教室,棉服、围巾、书包堆在座位旁边,刚进门的先跺跺脚,嫌走廊风冷,坐下后又忍不住把手塞进袖子里。有人一进门就往讲台看,确认班主任来了没有;有人一屁股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我昨晚做梦梦见自己数学考了八十七,直接给我吓醒了。”
      “你才八十七?”后排男生正拧开保温杯,闻言立刻笑了,“我梦见我考了六十三。”
      “那你也太真实了吧。”
      “滚。”
      笑声稀稀拉拉地炸开,教室里那点原本被冬天气压压得有些闷的空气,也跟着松了些。
      晚禾背着书包进门时,外头风正好吹过走廊,玻璃窗被震得轻轻响。她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发尾低低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侧,衬得人愈发清白安静。
      江韶宁比她早到,正趴在桌上转笔,听见动静抬起头,先看了她一眼,随后把笔“啪”地一放:“你来得正好,再晚一点我就真要开始想你是不是偷偷跑去办公室看成绩了。”
      晚禾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洞里:“没有。”
      “你这话我不信。”江韶宁托着下巴,压低声音,“你昨晚是不是也没怎么睡?”
      “还好。”
      “你怎么老爱说‘还好’。”江韶宁啧了一声,“考完最后一门那天你说还好,竞赛班加课你也说还好,月考数学一百三你还说还好。你那个‘还好’跟我们的还好,是不是有亿点点的距离。”
      前排的王雨桐听见,回头接了一句:“你又在酸她。”
      “我这是陈述事实。”江韶宁理直气壮,“而且我今天不是酸,我今天是慌。你懂吗,那种知道自己该面对现实了,但又不想面对的慌。”
      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塞回去:“我昨天做梦梦见老班拿着成绩单站讲台上,点着我名说,‘江韶宁,你寒假直接去街上卖艺算了,学文化课对你来说有点勉强。’”
      “去街上卖艺?你们家大提琴不要面子啊。”王雨桐被她逗笑了。
      “那不一样。”江韶宁往后一靠,拖长了声音,“大提琴是艺术,数学是报应。”
      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
      晚禾也被她那句“数学是报应”逗得弯了弯眼。
      其实她并不比别人轻松多少。
      期末最后一门数学考完那天,铃一响,教室里很多人都像一下泄了劲。她回到宿舍,洗漱完躺下以后,脑子里还是会反复回想最后那两道大题的步骤,想第二问是不是少了个条件,想选择题第六道到底该不该选B。
      没过多久,班主任抱着一沓成绩单进来了。
      教室里几乎是瞬间就静下去。
      原本还东一句西一句闲聊的人都下意识收了声,连后排那个刚把热豆浆放到桌上的男生都悄悄坐直了些。
      班主任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放,先看了眼底下这群明显已经坐不住的人,淡淡开口:“这么安静,刚才不是一个比一个能说吗?”
      底下有人笑,也有人小声嘀咕:“那不是刚才您还没来点卯嘛……”
      “行了。”班主任也没真板着脸,翻开手里的表,“先把成绩发了,再说寒假安排。别急着对排名,也别当场嚎出来。考得好的别飘,考得不好的也别演生离死别,下学期还得继续见。”
      这话一出来,教室里那点紧绷反而被冲淡了一点,几个同学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成绩单是按座位一列列往下发的。
      最前面的人拿到之后,先低头看一眼,表情立刻就有变化。有的一瞬间松下来,有的皱着眉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有人拿到手就先往旁边一盖,像不看就能晚死一会儿。
      江韶宁排在中间,成绩单递到她桌上时,她先没碰,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两秒,才伸手把它翻过来。
      一眼扫完,她肩膀明显垮了一下,随后又很快坐正,回头冲晚禾做了个口型:“还能活。”
      王雨桐在前头拿到了自己的,先低头算了一下总分,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问:“你们两个谁这次考得好?”
      “你是不是有病。”江韶宁压着声音骂她,“我刚死里逃生,你第一句话就捅刀。”
      “我又没问你。”王雨桐一脸无辜。
      “你问她不就是在顺便羞辱我?”
      教室里重新有了点小范围的说笑声。
      班主任也不拦,只在讲台上继续念后面几个需要单独提醒的名字。等传到晚禾这里时,她把纸接过来,先低头看了眼分数。
      数学一百三十一。
      对普通班来说,这分已经能打了。
      可在她自己心里,它更像一种“没掉”的确认。她知道自己不是数竞班里最有天赋的那拨人,也知道这个分数放进全年级,能稳在前一百,却不会让人惊叹到记住。
      她还是在看到那串数字时,心口很轻地松了一点。
      至少没有太辜负这半学期。
      她又往下看了眼总排名。
      年级八十六。
      “怎么样?”江韶宁把脑袋凑过来,先看她脸色。
      晚禾把成绩单往自己这边压了压,声音很轻:“还可以。”
      “你再说一遍?”江韶宁都气笑了,“你一百三十一叫还可以,那我刚才是不是应该直接冲上讲台给老班磕一个,说谢谢您放我一条生路。”
      前排王雨桐一听,立刻回头:“多少?”
      “她数学一百三十一。”江韶宁替她答了,语气半酸半服,“稳得令人发指。”
      “……行吧。”陆欣怡沉默两秒,“那你说还可以也行。”
      “什么叫也行?”
      “因为如果是我考这分,我已经开始在心里想好回家要怎么拿捏我妈了。”王雨桐一本正经,“但她明显没有这个想法。”
      讲台上,班主任开始讲寒假安排。
      语文两套卷,英语阅读和完形每天一篇,数学练习册做到指定页,返校时间写在黑板左上角。数竞班名单单独点了一遍,要求寒假里把发下去的那本专题讲义做完,开学回来要交。
      “别想着放假就彻底疯了。”班主任靠在讲台边上,语气不算重,却很清楚,“尤其几个进竞赛班的,寒假这一个月最容易拉开差距。你们平时在学校里有节奏、有老师盯,回家以后反而更考验人。真的自律勤勉,还是靠学校管着挤牙膏,寒假里一眼就看出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特意往哪个人身上看。
      可晚禾还是下意识坐直了些,她心里不是烦,而是那种很熟悉的、细细的紧。
      班会快结束的时候,班主任最后一句是:“行了,正式放假。回宿舍收拾东西,十点半以后去生活老师那里领手机,领完就可以离校。路上注意安全,别在校门口磨蹭。”
      老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气氛一下活了。
      “终于——”
      “我真要累死了。”
      “寒假先让我睡两天吧谁都不要找我求求了。”
      “把你那物理卷子带回去再睡。”
      椅子拉开的声音一下响成一片,书包被拎起来,外套被披上,班里那种压了半天的紧气终于彻底消散。
      回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全是人了。
      行李箱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一阵阵地响,门一扇扇开着,女生们抱着书、提着脸盆、卷着床单来来回回地走。有的已经开始讨论回家第一顿吃什么,有的在抱怨寒假作业太多,还有人在阳台上对着楼下喊,让帮忙捎一下快递。
      江韶宁把谱子和课本分开装,边装边叹气:“我现在最烦的就是带书回家,带少了怕不够写,带多了拎得想死。”
      “你哪次不是带一箱?”王雨桐从自己床边探出头。
      “那不一样。”江韶宁很严肃,“这次还要加谱子,艺术生也有艺术生的烦恼。”
      说完,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那快要合不上的行李箱,认命地坐上去压了一下。
      “你呢?”她回头问晚禾,“讲义都带回去?”
      “嗯。”晚禾正把数竞班的资料往箱子里一叠叠平码,“先带着。”
      “你是真不打算给自己放假啊。”江韶宁感慨。
      “反正都要做。”
      “那也可以少带点,至少给你的箱子留点活路。”江韶宁说着就看见她把一本砖头厚的错题本也塞进去,忍不住扶额,“你这个人真的——怪不得你数学能一百三十一。”
      晚禾抿着唇笑了一下,没反驳。
      生活老师返还手机是在宿舍楼一层的小办公室。
      等她们拖着箱子下去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风从连廊尽头灌进来,寒气一下比教室里重了很多。女生们一边排队一边搓手,有人嫌老师发得慢,有人开始猜自己手机开机后会不会一下蹦出几十条消息。
      “我妈肯定给我打了至少三个电话。”王雨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每次都这样,一放假比我还激动。”
      “你妈那叫爱你。”江韶宁在旁边接话,“我妈不一样,她是怕我在学校把自己读坏了,或者偷偷谈恋爱。”
      “你又没谈。”
      “我倒是想,问题我是水瓶座啊,我看感觉的。”江韶宁说完自己先笑了。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晚禾站在最后面,手指轻轻搭在行李箱拉杆上,没怎么说话。
      轮到她的时候,生活老师低头翻了下登记表,叫她名字。
      “苏晚禾。”
      “在。”
      透明手机袋递出来时,里面那部熟悉的手机安安静静躺着。她伸手接过来,道了声谢,她拖着箱子站到靠窗一点的位置,低头把手机从袋子里拿出来,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像什么被轻轻点亮了。
      开机动画结束,消息一条条蹦出来,班群、群发通知、系统提醒……她只扫了一眼,就很快点开了微信。
      置顶的那个聊天框还安安静静地在最上面。
      聊天记录还停在几天前。
      S:【考完以后先别对答案。】
      她那时候回的是:【好。】
      她先把成绩单拍了一张照。
      拍完以后又低头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有没有拍清楚。灯光有点冷,纸张边缘微微发白,分数和排名倒都清楚。她把照片发过去,随后又很轻地打了一行字:
      s:【哥哥,成绩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一时很安静。
      她低头看着,心口一点点快起来。
      那种很细、很隐秘的紧张,像她一整个学期攒下来的用力和不敢松,都顺着这一张成绩单,一起发了过去。
      “你还不走啊?”江韶宁领完手机回来,看见她还站在窗边,箱子都没动,笑着凑过来,“怎么,等谁夸你呢?”
      晚禾一下回神,耳尖微微热了,嘴上却很轻地回:“没有。”
      “你最好是。”江韶宁拖着自己的箱子,语气懒洋洋的,“我跟你说,今天校门口肯定堵成一锅粥,谁慢谁倒霉。”
      正说着,她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晚禾低头。
      S:【看到了。】
      她下意识直直腰。
      下一条几乎紧跟着跳出来。
      S:【考的不错。】
      S:【数学还进步了。】
      她眼睫动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最后一条慢了两秒,才跳出来。
      S:【很厉害。】
      楼道里很吵,箱子轮子轧过地面的声音、女生喊朋友名字的声音、生活老师催促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她盯着那几个字,只觉得那些声音像忽然被推远了。
      不是第一次被夸。
      可还是会在看到“很厉害”这三个字时,心被不知道什么东西软软的包裹起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回了一句:
      s:【谢谢哥哥。】
      发完以后又觉得太生硬,像是在礼貌应答,可真要再补一句什么,又显得多。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没再打字。
      对面很快又回了。
      S:【放假了回家先好好休息两天。】
      S:【该放松放松。】
      她看着第二句,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还说没人夸你。”江韶宁已经拎着箱子过来了,扫了她脸一眼,没忍住笑,“你耳朵都红了。”
      “没有。”她飞快把手机锁屏,扣回掌心里。
      “行吧。”江韶宁也不追问,只拖长了音,“反正我先提醒你,校门口真的很挤,你要是想省点命,就别跟着大部队往中间冲。”
      晚禾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胸口堵得发慌。
      她低头把手机放进口袋里,隔着布料,能摸到那一小块硬硬的轮廓。
      “走吧。”她轻声说。
      两个人拖着箱子往校门口去。
      教学楼外的风更冷一点,吹过操场,卷着干燥的灰白天光往这边扑。
      越接近校门,人声越杂。
      拖着行李的学生挤成一片,门口停着几辆车,车窗半摇下来,有家长在往里望。门卫在一边喊“别堵在门口”,声音混在行李箱轮子的轧轧声里,乱得发闷。
      晚禾脚步不自觉慢了下去。
      “晚禾?”江韶宁见她越走越慢,凑近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你怎么脸色发白。”江韶宁说,“要不等人少一点再出去?”
      她低低“嗯”了一声。
      拖着箱子,往边上稍稍让了让,避开涌出的人群。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低头摸出来。
      屏幕上只有一条很短的消息。
      S:【离校了没?】
      风从校门口灌进来,吹得人脸发凉。
      她盯着那几个字,喘了口气,心口那些原本翻涌着反胃的难受被冷冽的空气冲散了点。
      她低头回:
      s:【刚到校门口。】
      想了想,又补一句:
      s:【人有点多。】
      这一次,对面回得很快。
      S:【别站人堆里。】
      S:【靠边走。】
      她握着手机,看着那两句,忽然觉得,眼前这片灰白发冷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压抑了。
      s:【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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