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高一上学期 ...
-
高一上学期过半,一中开始分竞赛苗子。
班主任在晚自习前抱着一摞表格进教室,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面,说学校要从各班成绩稳定的学生里先挑一批出来,参加后面的数学和物理竞赛基础班。不是正式定人,只是先摸底,看谁有兴趣,也看看跟不跟得上。
班里顿时有些轻微的躁动。
有人一听“竞赛”两个字就皱眉,压低声音说周末肯定也得搭进去;有人眼睛一亮,坐直了些;还有人一边翻书一边偷瞄班主任手里的名单,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点到
晚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还压在练习册上,抬头时正好看见班主任翻开名单。
“苏晚禾。”
她慢慢站起来。
“你数学底子好,物理也不差。”班主任扶了扶眼镜,看着她,“这次基础班你先去试试。真要能跟下来,后面是条路。”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她。
她下意识把肩背绷直了一点,轻声应:“好。”
班主任点点头,又接着念下一个名字。
晚自习重新安静下来以后,她却很久没把题看进去。
有点发懵。
竞赛班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更难的题,更多的时间,更重的投入。也意味着如果真走得出来,高考时会多一条可能,多一个别人没有的机会。
可与此同时,也意味着钱。
资料、额外练习、周末来学校、偶尔晚回家的车钱……她坐在灯下写题,笔尖停在卷子空白的边角,脑子里先浮出奶奶算账时那种絮叨的语气。
回宿舍的路上,江韶宁看出她有点心不在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班主任叫你去竞赛班,不高兴啊?”
晚禾摇头:“不是。”
“那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江韶宁抱着书,踩着落叶往前走,“我看我们班好几个没被点到的人,眼睛都快红了。”
晚禾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怕跟不上。”
“跟不上就退啊。”江韶宁说得很自然,“又不是让你立军令状。先去试试,总比以后自己想起来后悔好。”
这话听起来很轻巧。
可晚禾还是沉默了。
她怕的其实不只是跟不上。
她怕的是,自己如果真想往前走,后面那些零零碎碎加起来的花销,家里未必愿意给。
江韶宁看了她一眼,只把语气放得更轻一点:“你先别急着愁。班主任不是说先试吗?先试了再说。”
那天夜里,晚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风吹树梢,宿舍里另外三个女孩子呼吸都很轻。她睁着眼看头顶的床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班主任那句“后面是条路”。
她当然想走。
她怎么会不想。
可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一定有资格走得起的。
第二天中午,班主任把报名表发下来。
薄薄一张纸,压在她桌上,边角被阳光照得发白。最上面一行写着“竞赛基础班意向登记”,下面是姓名、学科和家长意见。苏晚禾盯着“家长意见”那一栏,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表夹进书里。
她并不担心签字。
她知道,只要拿回去,苏玉兰多半会签。
签完以后,那些看不见的零碎事情才会慢慢冒出来。资料要不要买,周末去学校来回怎么办,偶尔补一顿饭要不要额外拿钱。苏家也许不会直截了当地说不,可她自己知道,这些账到最后还是会落到她心里。
周五回家以后,她把表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到桌边。
晚饭,奶奶在给小弟夹菜,妈妈一边盛汤一边说今天菜市场的肉又涨价了。苏爸爸低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电视里正在放的本地新闻。屋里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顿晚饭,连烟火气都带着一点旧旧的倦。
她吃到一半,才把那张表推过去,小声说:“学校让签个字。”
奶奶眯着眼看了两行,皱了皱眉:“竞赛班?这又是什么东西?”
“学校选了一批人先去试试。”苏晚禾低声说,“老师让我报。”
奶奶把表放回桌上,像是在心里先算了一遍,嘴里絮叨着:“这周末也得去吧?来回不要车钱?资料是不是还要另买?现在读个书,花样越来越多。”
字字都往“钱”和“麻烦”上落。
姐姐看了一眼那张纸,也只是说:“重点班还不够,还要竞赛班啊。”
苏爸爸没插太多话,只在奶奶越念越细的时候皱了下眉,低声说了句:“先签了再说。学校让她去,就去试试。”
苏玉兰把筷子放下,接过那张表,低头看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交?”
“下周一。”
“那一会儿我签了拿给你。”她说。
吃完饭以后,晚禾在院子里收衣服。
夜风有点凉,绳子上的校服被吹得轻轻晃。她踮脚去够最里头那件外套时,苏玉兰从屋里走出来,把签好的表递给她。
“拿好,别折坏了。”
晚禾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最下面那个歪斜却很用力的签名,过了一会儿,轻声说:“谢谢妈。”
苏玉兰听见这一句,手顿了顿。
她没多说什么,只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要是真定下来,平时是不是会多花点钱?”
晚禾捏着表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应该会一点。”
苏玉兰沉默了几秒,才道:“先去。身上钱不够用了,再说。”
晚禾点了点头:“嗯。”
她把表夹回书里。
她甚至能很清楚地看见,后面每一笔花销会怎样一点点落下来,落进这个家本来就不宽裕的缝隙里,落成新的皱眉和新的沉默。
————
周一一早,她拿着签好的表去了班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门半掩着,里头有老师在改卷子。她站在门口敲了两下,班主任抬头看见她,招手让她进去。
“填好了?”
她把表递过去:“嗯。”
班主任低头扫了一眼,正要收,办公室角落里的座机忽然响了。
响声很突兀,把屋里几个人都惊了一下。靠近电话的物理老师顺手接起来,“喂”了两句,转头朝班主任喊:“找你的。”
班主任起身过去,听了几秒,回头看向晚禾:“找你的。”
她怔住了。
“我?”她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班主任点头:“你来接一下。”
办公室里其余几个老师还在翻卷子,电风扇呼呼地转,把桌上的纸张吹得轻轻发抖。晚禾站在电话旁边,手心一下有点出汗。
她想不到会有谁,把电话打到班主任办公室里找她。
她迟疑着拿起听筒,轻轻“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听见过,却几乎一下就认出来的声音,低低传过来:
“晚禾。”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耳边一直落到心口,捏着她的跳动的心脏狠狠攥了一把,连呼吸都停住了。
“哥…哥…”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发虚。
办公室里明明还有翻卷子的声音,有老师在讨论,可那一瞬间,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下电话那头那一点低沉平稳的声线,隔着很远的距离,一下把她整个人都拢住了。
宋元汀沉默了几秒。
他开口时还是那个样子,声音不高,也不废话,像这件事在他眼里根本不值得她犹豫太久。
“竞赛班的事。”
晚禾握着听筒,指尖一寸寸收紧。
原来他知道。
“你去试试。”宋元汀说。
就这么几个字。
很平,很稳,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结论。
晚禾喉咙有些发紧:“可是……”
“费用的事你不用想。”他打断她,语气仍旧平静,“该交什么,后面有人会跟我说。你只管去学。”
办公室里的风扇还在转,吹得她耳边碎发轻轻发颤。她站在那里,明明只是听着几句再简短不过的话,眼圈却一点点热起来。
“听见没有?”宋元汀又问了一句。
她垂下眼,喉咙发涩,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听见了。”
“晚禾。”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怕说重了,又怕她没听进去,“要好好学,不懂得要多问老师,不要怕跟不上。”
她站在原地,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
她明明有很多话想说。
想问他怎么知道的,想说自己不是怕学不好,想说哥哥你在哪里,你过得好不好。可话堵在胸口,最后只剩一句很轻很轻的:
“……哥哥。”
这一声叫出来以后,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
“嗯。” 不知是不是她太久没听到他的声音,竟然恍惚的觉得他低低的语气里似乎带了几分温柔。
“我在。”
这两个字落下来时,晚禾只觉得脖颈上那根一直勒着的线,顷刻间轻轻松了一下。
大颗眼泪砸落,浸透校服胸口处的布料,晕开一圈浅浅的水迹。
电话挂断以后,她还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班主任在一旁等她放下听筒,才把表重新抽过去,语气比刚才更缓了些:“行了,基础班名单今天下午贴。你回去准备准备。”
晚禾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把这句话完整听进去。
她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风很大,吹得她一阵阵发抖。她站在栏杆边,低头看着楼下操场上跑来跑去的人,眼睛发热,心里却空空地回响着刚才那两句。
你好好学。我在。
晚上回到宿舍,江韶宁正在桌前抄笔记,听见她推门,抬头问:“交表了?”
“嗯。”
“终于决定去啦?”
晚禾把书放下,轻轻点头:“去。”
江韶宁笑了:“这不就对了。试过方知,你我皆是黑马~”
她说完,又看了看晚禾的脸色,忽然挑了下眉:“你怎么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像是高兴,又不敢太高兴。”江韶宁把笔一放,靠回椅背上,“你这人真的很奇怪。别人拿到机会,先想着冲一把,你倒好,先想着自己配不配。”
晚禾怔了一下。
江韶宁看着她,语气还是轻轻的,却很认真:“晚禾,有些机会不是你抢来的,是你本来就该有。你别总一副不配得感很重的样子。自信点好吗?我要是长成你这样再配上你这脑子,不瞒你说,没什么是我不敢想的。”
她一时没说出话来。
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晚熄灯以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宿舍楼道里还有晚归的脚步声。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反反复复都是电话里那道声音。
太久没听见了。
久到一开始她甚至觉得是不是幻觉。可那一点低沉平稳的声线却像一下子把很多模糊的东西都拉回来了。
哥哥现在长成什么样,她还是不知道。可哥哥的声音,她还是会一下认出来。
她想着想着,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因为她第一次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喜欢的人,不只是站在照片里、站在记忆里的人。不是一个被岁月磨得有点模糊的影子,是一个会在她快要退缩不前的时候,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轻轻告诉她——
你去。
别怕。
我在。
————
就在前一晚,远在大学城的宋元汀刚接起陆承宇的电话。
彼时建院实验室灯还亮着,图纸铺了一桌。宋元汀手里捏着笔,电话开着外放,陆承宇那边声音懒洋洋的:“老周说她们学校最近在弄竞赛苗子,你那个小姑娘好像被挑进去了。”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嗯。”宋元汀低低应了一声,“她成绩到那儿了。”
“重点不是成绩。”陆承宇啧了一声,“重点是她家里那边,你觉得会不会嫌麻烦?”
屋里安静了两秒。
宋元汀垂着眼,看着桌上没画完的线,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道:“会。”
他像只是陈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
陆承宇在那头也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会”是什么意思。
“那你想怎么办?”陆承宇问。
宋元汀没立刻答。
他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很低:“书总要念。”
“知道了。”陆承宇笑了下,“你这语气,真跟她家长似的。”
宋元汀没接这个玩笑。
电话里空了几秒,他才平平补了一句:“让她考出来。”
这句话一出来,陆承宇就明白了。
“行。”陆承宇说,“我敬你是条汉子。”
电话挂断以后,宋元汀很久没动笔。
实验室里只剩空调低低的风声,窗外夜色很深。
他垂着眼,看着图纸上那条没画完的线,心里却很清楚,自己管这件事,早就不只是因为“她成绩好,不该被耽误”。
他在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