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秋天来得很 ...
-
秋天来得很慢。
九月过去大半,日头还是亮得晃眼,操场边的香樟树叶子油绿,到了傍晚,风一吹,树影便整片整片地落在教学楼外墙上。
新生的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军训晒黑的脸刚养回来一点,校服袖口已经慢慢卷出了各自的脾气。
晚禾在这里住到第三周,才真正熟悉这所学校的节奏。
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叠被子、扎头发,和室友一起踩着点往食堂跑;上午四节课,课间十分钟,整栋楼都像开了闸;中午吃饭、午休,下午继续看书、听课、做笔记;晚自习下课后,宿舍楼道里会亮起一排柔黄的灯,照着洗衣房里一盆盆泡开的校服和袜子。
一切都比凤山书院更快,也更满。
她并不觉得难熬。
这里比她想象中要好一些。桌子是自己的,床是自己的,连窗边那一点晚风吹进来的位置,久了也像自己的。再加上江韶宁在,她对这个陌生地方的那点拘谨,便慢慢松开了。
江韶宁是那种很把日子打理的很精致的女孩子。她会在洗完头以后把毛巾铺在椅背上,慢慢擦半干的头发;也会在晚自习回来后坐在桌前,借着小台灯的光,把琴谱边角折出来的痕压平。
她练大提琴,手指指腹上有一层很薄的茧,身上常带一点淡淡的松香味,安静的时候很高冷,笑起来时又很亲近。
和她玩熟以后,苏晚禾才发现,她其实挺能说。
说食堂哪个窗口的糖醋排骨发挥最稳定,几乎不会踩雷;会说哪个老师看着最凶,其实最好说话;也会在下课后趴在栏杆边,看着楼下操场的灯光,很认真地感慨一句:“你不觉得咱们学校的秋天很像韩剧开头吗?”
晚禾听见时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就是那种啊。”江韶宁转头看她,眼睛亮亮的,“风吹着树叶,下课,男主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女主正好抱着一摞作业,然后两个人擦肩而过——是心动啊——”
她自己说到一半,先笑起来了:“算拉,你肯定不爱看这些。”
晚禾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水杯,也弯起了嘴角。
江韶宁就是这样。
她会把一些晚禾原本不会去碰的东西,轻轻推到她眼前。不是强迫她喜欢,只是告诉她,女孩子的生活除了学习、做题、吃饭和把日子过下去,也还可以有别的。
比如可以在食堂排队时,边等边聊哪个学长长得好看。
在周末的午后,一边晾衣服一边说哪首歌最近特别火,那个男团贼拉带劲。
在熄灯以后,躺在床上讲些没什么用的八卦,讲谁今天值日偷懒了,讲今天看到楼下哪个男生跑步姿势好笑,讲某个广播站学长的声音像不像最近正火的男歌手。
这种话题一开始离晚禾很远。
她大多时候只是听。
听另外两个室友叽叽喳喳,听江韶宁偶尔插一句,带点笑地点评,像在看一场很热闹的小戏。
她们会聊到某个班的班长,说成绩又稳,人也清清爽爽;会聊到高二的学长,说篮球打得好,跑起来时校服衣摆被风吹起来,有种电影里才有的张扬的少年气。也会有人从抽屉里翻出明星贴纸,说自己最近喜欢上了哪个韩剧男主,眼睛深,鼻梁高,对视镜头时简直像在盯着你心里看。
“我跟你们说,长得帅不是最重要的。”下铺那个圆脸女生一边梳头一边下结论,“最重要的是感觉。有没有那种氛围……嗯,出场就是不一样的感觉。”
“你这说了跟没说一样。”另一个室友翻着书笑,“什么叫出场就不一样?”
“就是像明星啊。”圆脸女生立刻来了精神,“比如xxx那种,看着就很干净。还有那个XX,哎,那个侧脸——简直绝杀”
“你怎么又来了,你最近是不是被xx迷住了?”
“那怎么了?咱们学校也有像的。”
“你可拉倒吧,你看谁都像你偶像。”
江韶宁靠在椅背上笑,一边把头发绕到指尖,一边慢悠悠地补一句:“不是像明星,是你们太会给男生加滤镜。”
“韶宁你不懂。”圆脸女生一本正经,“少女心就是靠滤镜活着的。”
“那你滤镜最厚的是谁?”
“高二(3)班那个学生会副主席啊,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戴眼镜,还会念主持稿。”
“你上周还说喜欢理科实验班那个。”
“那怎么了,多看几个又不违法,反正我就看看,啥也不干。”
大家笑骂她有贼心没贼胆。
晚禾坐在自己桌前,低头整理笔记,耳边全是这些带着热气和笑声的话。她原本只是听着,可听着听着,心里却总会下意识浮出另一个人的样子。
别人说喜欢高一点的,她会想,哥哥就是很高。陆承宇够高了,哥哥以前比他还高,现在估计也是。
别人说喜欢成绩好的,她会想,哥哥从来不只是成绩好。
别人说白净、斯文、戴眼镜,或者打球、念稿、像明星,她都会在心里很轻地比一遍,然后得出同一个结论——
不是。
都不如他。
有时候她自己都会愣一下。
因为这种比较几乎已经成了本能。只是别人的喜欢落到她耳朵里,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总是宋元汀。
一旦想到他,别的人就都差了点什么。
自由活动的时候,江韶宁常被老师叫去器乐楼那边练琴。晚禾一个人绕着操场慢慢走,走到跑道拐弯的地方时,脚步会不自觉慢下来。
一中的操场很大,红色塑胶跑道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点干燥的亮,远处篮球场有人在喊,风一吹,旗杆边的树叶就整片整片地响。
她有时候会站在看台边,盯着那条跑道发一会儿呆。
老师说,宋元汀以前体育也很好。长跑、短跑、跳高,样样都拿得出手。
她忍不住想,哥哥是不是也在这里起跑过。鞋底蹬在地上的时候,会不会像别人一样带起一阵很轻的风。跑过弯道时,校服衣摆会不会被风掀起来一点。赢了以后,不会像别的男生那样骄傲热闹,只站在阳光下面,拧开一瓶水,额角有汗,眉眼却还是很冷静。
这些画面她其实并没有真正见过。
她站在操场边,看着别的男生从跑道上冲过去,听见鞋底摩擦塑胶地的刺啦声,心里却觉得,那些人都不像他。
可真要她再往下细想,哥哥是什么样子,她又会说不出来。
太久没见了。
久到她记得他小时候替她扶正书包带的手,记得他少年时站在旧宅楼梯口往下看的样子,记得他校服穿的舒展利落,记得他皱眉时那种不动声色的冷。
可这些记忆,都停在过去。
她已经想不太清他现在的脸了。
只知道他应该长得更高了,也许身板会更结实一点,肩膀更宽一点,轮廓也更深一点。也许比以前更沉,更不好接近。可这些“也许”全是她凭空猜的,没有一个能落到实处。
这种模糊让她心里忽然发空。
一阵风从操场中间吹过来,轻轻掠过她的脸。她站在那里,很久都没动。
明明一直想着他,却已经有一点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中午,江韶宁抱着饭盒回宿舍,一边开门一边说:“今天食堂二楼靠窗那桌坐了几个高二的,旁边那男生是真挺好看的。”
圆脸女生立刻从床上探出头:“哪个?是不是理科实验班那个?”
“可能吧,反正皮肤挺白,鼻梁也高,吃饭的时候都像在拍MV。”
“你完了,你也开始有滤镜了。”
“我没有。”江韶宁笑笑,“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说完以后,她忽然回头,像想起什么似的看了苏晚禾一眼:“晚禾,你觉得呢?”
晚禾刚把练习册翻到下一页,闻言抬起头。
“什么?”
“就是你有没有觉得好看的男生啊。”圆脸女生抢着问,眼睛一下亮了,“别装,你都高中了,肯定有吧?”
晚禾低着头,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耳根却慢慢热起来。
“没有。”她轻声说。
“骗人。”另一个室友立刻笑了,“你这种样子一看就是心里藏着人的。”
“就是,你要么完全不开窍,要么就已经有标准了。”
“晚禾肯定标准特别高。”
“那当然,她平时都不多看人一眼。”
一群人笑闹着,像是拿她逗乐。
可这些话落下来,却像有人把她心里那层最薄的纸轻轻挑开了一道缝。
那个人不是别人嘴里今天这个好看、明天那个出挑的男生;也不是青春期少女讨论时会脸红、会悄悄记住名字的对象。
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仰头看着长大的人。
也是她已经确认,却始终死死埋着、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的人。
“你脸红了。”圆脸女生眼尖,忽然叫了一声。
晚禾猛地回过神,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耳朵。
耳尖果然是热的。
江韶宁坐在一边,看了她一眼,没有跟着起哄,只很轻地笑了下,把话题拦过去:“她脸皮薄,你们别一起逗她。”
洗漱的时候,江韶宁站在她旁边刷牙,含含糊糊地问:“你不会真有喜欢的人吧?”
晚禾一愣,动作都顿了。
水龙头哗啦啦地流着,镜子里映出两个女孩子并排站着的影子。宿舍洗手台的灯光很白,把她脸上的一点慌都照得无处可藏。
“没有。”她几乎是立刻否认。
江韶宁吐掉嘴里的泡沫,侧头看她,眼神干净又安静,没有逼问,也没有故意调笑。
“没有就没有。”她拿毛巾擦了擦手,像只是随口一问,“我就是觉得你不像完全没开窍的样子。”
晚禾低下头,把牙刷在杯沿磕了两下,没说话。
不像没开窍。
这句话在她心里慢慢落下来,像一颗很轻的石子,掉进平静的水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她当然不是没开窍。
她只是早就把心给了一个不该给的人。
这周末她不回家,江韶宁也没回去,宿舍就剩她们俩。
江韶宁忽然回头问她:“你要不要跟我去琴房?”
晚禾愣了一下:“我去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江韶宁把琴谱往怀里一抱,笑着拉她,“我一个人练还挺无聊的,你坐旁边就行。”
琴房在器乐楼二层,窗户朝西,下午的太阳斜斜照进去,木地板和旧琴架都被照得发暖。屋里有股很淡的松香味,安静得连开门声都显得轻。
江韶宁把琴盒放下来,动作熟练地装好琴,坐定以后先试了两个音。低沉的弦音一下从空气里荡开,像水波很缓地漫出去。
晚禾坐在靠窗的小椅子上,一开始还在认真看她的手。
江韶宁拉琴的时候,和平时说笑不太一样。肩背是稳的,手腕很沉,眼睛半垂着,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她那天练的是《天鹅》,一遍遍磨其中那段最见气息和弓子的旋律。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苏晚禾就安静了。
琴声低低地、缓缓地往外流,像有人把一段压了很久的想念轻轻托在掌心里,一寸一寸地给你看。窗外的光慢慢往下沉,落在琴身光亮的木纹上,连空气里的尘都像被那旋律拖得慢下来。
听着听着,心思还是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那声音太低,也太长,像低低缱绻的眷恋,把很多原本压在心底的东西都慢慢勾了出来。
她想起旧宅傍晚的风,想起楼梯,想起灯下那种发旧的暖黄,后来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宋元汀。
不是很清楚的一张脸。
而是一种感觉。
他站在那里时,周围会自然安静一点。说话不重,却总让人下意识听进去。替她系鞋带、扶书包带、皱着眉看她手冷的时候,那种冷淡底下藏着分寸的关心。
琴声一下一下往下压,她心里那些散乱的想念,也慢慢聚成了一处。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哥哥了。
久到她现在闭上眼,能先想起来的,不是他的五官,而是他身上的某些细节—— 校服袖口,手指,眉骨投下来的阴影,声线压低时的冷。真要她去拼一张完整的、现在的脸,她反而会忽然空一下。
哥哥现在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了?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
她也无人可问。
那一点空白,就只能被想念慢慢填满。
江韶宁拉完一段,放下弓,抬头时正好看见晚禾怔怔地望着窗外,眼神很迷离。
“怎么了?”她笑着问,“不好听?”
晚禾回过神,轻轻摇了摇头。
“很好听。”
她说完这句,又低下头,声音很轻的补了一句:
“就是……会让人想起一个人。”
江韶宁看了她两秒,把琴轻轻扶稳,笑了下:“那说明我拉得还行。”
窗外的光慢慢往西边沉,落在琴边和她半垂的睫毛上。
晚禾坐在那里,心里却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酸。
她想,她喜欢哥哥,大概已经喜欢到—— 连一段和他并不相关的音乐里,都能不受控制地想起他。
可她明明这样想他,却已经不太记得,他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
晚禾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不清头顶的床板,只能听见窗外风卷过树梢的声音。
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攥住了床单一角。
心里那个名字又浮起来了。
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她其实早就知道的。
知道这份喜欢多么卑劣多么令人恶心,见不得光,不能说,也不能露。
它就像一根线,缠上她的脖颈,勒住她的喉舌。
江韶宁大概是听见她一直没动静,隔了会儿,忽然很轻地开口:“晚禾,睡了吗?”
晚禾从思绪中拔出,低声说:“还没有。”
空气安静了两秒。
“你要是真有喜欢的人,”江韶宁的声音从黑暗里落下来,轻得像梦话,“也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她几乎是下意识问。
床铺传来一点很轻的翻身声。
江韶宁想了想,才慢慢说:“因为喜欢本来就没什么对错,没什么可丢人的。”
宿舍里静了一瞬。
她没有再接话。
窗外风还在吹,远远近近的虫鸣一阵一阵传过来。
晚禾盯着黑暗里看不见的某一点。
喜欢本来就没什么对错。
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