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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收到录取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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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旧城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丝细细的,落在院墙和电线上,把整条巷子都洗得发灰。邮递员踩着自行车停在门口,按了两声铃。奶奶从屋里应着出来,接过信封时还眯着眼认了半天字。
“市一中。”她念得慢,语气明显顿了一下。
屋里一下安静了。
姐姐原本趴在沙发刷手机,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妈妈在厨房择菜,手里的豆角“啪”地掰断一截,探出头来问:“真考上了?”
奶奶把信封往桌上一拍,语气不冷不热:“考上了又怎么样,市里读书不要钱啊?住校、伙食、资料,哪样不是钱。”
这话像盆凉水,把苏玉兰刚冒头的那点喜气一下压了回去。
晚禾站在门边,衣服领口被雨气洇得有些潮。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那封通知书,只安安静静看着桌上那个白色信封,指尖很轻地蜷了一下。
她其实早就知道结果了。
分数出来那天,班主任特地把她叫到办公室,说你这个成绩,市一中稳了。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都替她高兴。她低着头听,一句句应下来,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动,心底却慢慢浮起一种轻而薄的东西。
不是狂喜,也不是终于熬出来的轻松。
而是一种近乎隐秘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悸动。
她终于考上了哥哥读过的学校。
别人看见的是重点高中,是出路,是她这样家境的孩子难得能往前够到的一步。可她心里最先跳出来的只有一句——
哥哥以前,也从那个校门进去过。
这个念头太轻,也太私密。
像一粒不敢拿出来见光的糖,藏在舌尖底下,轻轻一抿,就有点发酸的甜。
奶奶果然动过不想继续供她读书的念头。
不是明着说不许读。只是一遍遍念叨女孩子家读那么多做什么,市里的花销大,住校更费钱,家里又不是印钱的。姐姐考上的普高,离家近,每天骑车来回就行,吃住都在家花销不算大。反倒是晚禾这个重点高中,一下把所有麻烦都摆到了台面上。
那几天饭桌上总绕不开这件事。
奶奶说:“一个女孩子,识字会算账就行了,读那么高,以后还不是嫁人。” 舅妈嘴上没说得那么直,却总有意无意提起谁家女儿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还能补贴家用。
苏爸爸闷头吃饭,不说不行,也不说一定供,只在奶奶念叨得厉害的时候皱一下眉,像是觉得烦,却也只停在“别吵了”的层面。
他对儿子是真疼。
小儿子鞋小了,他会记得。学校里发了什么新通知,他也会多问两句。对两个女儿,他不是刻意不好,只是心里的那把尺天然就低一些——不冷着,不饿着,有学上,也就够了。
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晚禾一句都没辩。
她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吃得比平时更慢一点。吃完以后,安安静静收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啦啦地流,打在铝盆边上,声音很响。
那两天她夜里几乎没怎么睡。
倒不是真的怕奶奶不让她读。
她只是心里有一种很执拗的东西,在沉默里越拧越紧。
她一定要去。
不只是因为重点高中,不只是因为以后有出路。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哥哥了。见不到人,就总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既然去不了他在的地方,那就去他待过的地方。
哪怕只是同一所学校,同一栋楼,同一条走廊,甚至只是操场边的一块看台,对她来说都像一种无声的靠近。
————
隔了两天奶奶又念叨起市里的花销,说女孩子家读市里重点高中就是很烧钱,住校、伙食、补课,哪样不花。苏玉兰起初一直没说话,只低头择菜,指甲边沾着一点青色的菜汁,手里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她当然知道钱紧。
也知道在这个家里,谁的钱该花在谁身上,老人心里一向有本账。
可她看着晚禾坐在桌边,低头小口吃饭,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宋家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小姑娘扎着整齐的小辫子,裙子干净,鞋也合脚,会软软地往宋妈妈怀里扑,叫爸爸妈妈叫得理所当然。她亲眼见过,宋家是怎么把这个女儿养得白白净净、细细软软的。
是她自己,把人接了回来。
她那时候也不是没存私心。五年没再怀上,偏方吃了不少,肚子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再看着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在宋家被养得那么好,叫别人爸爸妈妈,心里怎么可能不酸。
她把人接回来时,也想过要自己好好养。
只是后来日子一层层压下来,她又怀了,生了儿子,家里多一张嘴,公婆的眼色、男人偏向儿子的那点心、锅里永远不够分的肉和鸡蛋,把她那点想补偿女儿的心一点点磨薄了。
她知道自己亏待了晚禾。
所以奶奶絮叨“女孩子读那么高做什么”的时候,她终于把手里的青菜往盆里一放,声音不高,却是少有的硬:
“让她读。”
奶奶皱眉看她:“你说得轻巧,钱从哪儿来?”
苏玉兰没看她,只盯着桌面,缓了缓才道:“她都考上了,就让她好好读。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这话说出来,其实并没有多大底气。
她也拿不出更多。
临开学前一晚,苏玉兰把她叫进了里屋。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她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布包,解了好几层,才把里面卷得整整齐齐的钱拿出来。数额不算多,边角都压旧了,显然攒了很久。
“妈这儿先只能拿这些。”苏玉兰把钱塞到她手里,眼睛没太敢看她,“你先用着。食堂该吃就吃,别太省。读书的事……你不用想家里,先把书读好。”
晚禾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钱,半晌才轻声说:“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谢谢妈。”
这一声“谢谢”一出来,苏玉兰眼圈忽然有点发热。
她宁愿这个女儿像小时候那样,理所当然地伸手拿,理所当然地说“妈,我要这个”。
可偏偏越是这样轻轻地道谢,她心里越堵。
堵得像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很久以前的亏欠上又轻轻磨了一遍。
————
开学那天,天很晴。
市一中的校门比凤山书院大得多,铁门漆成很深的墨绿色,门口立着高高的石碑,校名刻在上面,阳光一照,字边都泛着白。门里门外全是人,拎行李的,抱被褥的,孩子跟着家长进进出出,声音闹得很。
晚禾拖着旧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抬头看了很久。
箱子边角磨白了,轮子也不太灵活,拖过地面时总发出细碎的响声。她站在人流里,穿着最普通的旧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得低低的,看起来和所有第一次来报到的新生没什么不同。
可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看见的是重点高中,是新的开始。
她看见的却是很多年前,哥哥也从这里走进去。
也许是清晨,也许是傍晚,也许和她一样,背着书包,神色冷淡,不会像旁人那样左顾右盼。
那时候的他会站在这块石碑前吗?
会不会也嫌天气热,会不会已经比同龄人更稳、更出挑。
这些念头细细密密地涌上来,让站在那里的她心口微微发紧。
宿舍在四楼。
四人间,上床下桌。门一推开,先看见的是靠窗一排整整齐齐的书桌和浅色柜子。床铺架在上面,梯子贴着床边立着,桌面擦得很干净,连地砖都透着一层刚拖过的凉意。
窗户很大,午后的光一整片落进来,把屋里照得明亮又安静。
晚禾站在门口,拖着旧行李箱,怀里还抱着卷起来的凉席和一床新棉被,先低头看了一眼贴在床架上的名字。
没人陪她来。
她把箱子慢慢拖到自己床位底下,先把凉席搭上去,又踩着梯子往上铺床。上床下桌比老式铁架床方便得多,她第一次住这种宿舍,动作还是有点生。被角塞进去又滑出来,她低头一点点重新抻平,整个人显得安静又专注。
正压着床单角的时候,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碰撞声。
她回头,看见有人抱着一个很大的黑色琴盒,正侧着身往门里挤。琴盒几乎和人一样高,把进门的动作衬得有些笨拙。抱琴的女生瘦高,皮肤白,头发在脑后松松扎着,额角有几缕碎发被汗黏住,看上去比别的女生文静一点,眼睛亮亮的。
她刚把琴盒放稳,一抬头,就看见站在梯子上的晚禾。
“你小心点。”女生下意识走过来,伸手扶住梯子,声音很轻,“我帮你按着。”
晚禾怔了一下,低头看她。
女生仰着脸朝她笑,笑意很自然。
“谢谢。”晚禾低声说。
“没事。”女生扶着梯子,“你先铺,我不急。”
别的家长在替女儿套被罩、挂蚊帐,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可这块小地方忽然静了些,只剩梯子被轻轻扶住的稳当感。
晚禾把被角压平,慢慢从上面下来。
那女生这才松开手,低头去开自己的琴盒锁扣。旁边另一个床位的家长看见了,惊讶地“哇”了一声:“你学音乐的啊?”
女生点点头,语气还是轻轻的:“学大提琴。”
“怪不得带这么大的箱子。”
“你是艺术特长生吧?”
“好厉害啊。”
她被问着,也不局促,只把琴盒往床边一靠,才很温和地笑了下:“嗯。”
说完以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晚禾:“我叫江韶宁。江水的江,韶华的韶,安宁的宁。”
苏晚禾微微一怔。
“苏晚禾。”她也轻声说,“晚上那个晚,禾苗的禾。”
江韶宁点点头,把这个名字很认真地听进去了:“很好听。”
下午,宿舍一点点被收拾出样子来。
别的床位有家长帮忙,铺床、叠衣服、擦桌子,动作又快又熟。只有晚禾和江韶宁,很多事都得自己来。江韶宁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动作不紧不慢,却很有条理。她把床单四角抻平,拿出湿巾把书桌抽屉一格格擦干净,又把琴盒轻轻放进桌边空出来的位置,像每件东西都该有自己的位置。
晚禾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桌子。
浅色木纹,桌面宽敞,右边有两层小格架,下面是带锁的抽屉。她把课本、水杯、一支黑笔和那点不多的日用品一件件放上去,桌面还是空空的。
江韶宁的桌角则很快多出了一点不同的颜色。
一小盒松香,一面圆镜子,一支浅色润唇膏,几颗用玻璃纸包着的糖,还有一根随手摘下来的黑发绳。
东西都不多,却莫名让那一小块地方显得柔软起来。
晚禾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江韶宁正把一摞谱子往格架里放,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问:“怎么了?”
晚禾摇摇头:“没什么。”
江韶宁顺着她刚才看的地方低头看了眼,忽然笑了笑,从桌上那袋糖里摸出一颗来,递给她:“吃吗?”
晚禾愣了愣,伸手接过:“谢谢。”
“你怎么总说谢谢。”江韶宁笑着问。
晚禾一时不知道怎么答。
她从小就这样。谁对她好一点,她第一反应总是道谢。像不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就总觉得自己多占了别人什么。
江韶宁也没打算等她回答,自己剥了一颗糖丢进嘴里,含糊地说:“梅子味的,不算太甜。”
糖纸在掌心里发出很轻的窸窣声。
晚禾低头剥开那颗糖,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意外地让人安定了一点。
等家长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宿舍一下子空出许多。
门关上以后,四张床、四张桌子,一下就从“别人帮忙安顿的新环境”变成了真正要自己住进去的地方。剩下几个新生站在屋里,都有种忽然没了依靠的茫然。
江韶宁先开了口:“晚饭一起吗?”
另外两个女生正好也在商量去哪层食堂,听见这话,立刻接上:“一起吧一起吧,我们都不认识路。”
晚禾原本想等她们都出了门,自己再慢慢下去。可江韶宁已经抱着饭卡站起来,朝她看过来:“你不会想一个人去吧?刚开学,食堂像打仗,你一个人肯定找不到位置。”
迟疑了两秒,还是把饭卡握进掌心里,跟着她一起站了起来。
晚饭的路上,太阳已经落了一半,宿舍楼下全是拎着饭盒和水杯的新生。江韶宁走在她旁边,琴盒不在身上,步子轻了很多。她会随口说哪边树好看,哪条路晚上风大,哪个女老师的头发卷得像香港电影里的女明星,也会问晚禾以前在初中是不是从没住过校。
晚禾话不多,大多只是轻轻应一声。
江韶宁也不觉得她闷。
食堂里人果然多得吓人。
晚禾端着餐盘,刚在窗口前犹豫了两秒,江韶宁已经侧过头问她:“你吃不吃香菜?”
她摇头。
“那别点这个了,我刚刚观察过,这个阿姨手一抖能给你盖半碗。”江韶宁说着,把她往旁边带了带,“那边的清汤面好一点,至少不会踩雷。”
她说话的时候有种很自然的生活感。
那天晚上,晚禾第一次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坐下来吃饭。
食堂的灯很亮,筷子碰碗的声音、说话声、端盘子走动的声音全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水。江韶宁坐在她对面,低头挑开碗里的姜丝,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长得很好看。”她说。
手里的筷子一下停住。。
江韶宁却像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真的。你就是总低头,看起来像不想让人看。”
她很少在一个这样安全、平静的时刻,被人这么真诚地看见
她低下头,耳尖慢慢红起来,小声说:“没有。”
“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嗷,可不许这样。”江韶宁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你眼睛特别好看。以后我给你把头发弄一下,你会更好看。”
晚禾心里很轻地动了一下。
————
夜里熄灯以后。
另外两个女生躺在床上小声聊天,说新班主任看着不凶,军训会不会晒黑,食堂二楼的红烧肉是不是偏甜。有人翻身时床板轻轻响一声,窗外路灯从帘缝漏进来,把桌沿照出一线淡淡的光。
晚禾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头顶的床板。
第一次住校,第一次在这样干净整齐的四人间里过夜,第一次和三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女生共享一个空间。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不安,可真正躺下来时,心里那点慌却比想象中轻了许多。
过了很久,铺头忽然传来江韶宁很轻的一声:
“还没睡?”
晚禾小声应:“嗯。”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我也是。”江韶宁声音轻轻的,“第一次住宿舍,有点不习惯。”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像只是顺手把自己的那一点不安也摊开来给她看了一眼。
晚禾盯着床板,过了会儿,才也轻声说:“我也是。”
传来很轻的一声笑:“那正好。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食堂。”
晚禾闭上眼,手指在被子里轻轻握了下。
她想,也许真的会慢慢好一点。
新学校比凤山书院大太多了。
教学楼更高,操场更宽,宿舍楼和食堂隔着一整片林荫道。早自习铃一响,整栋楼像一下子被拧紧,脚步声、翻书声、值日生拖地的水声全混在一起,节奏快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同学也和以前不一样。
城里的女孩子更会打扮,哪怕都穿着校服,头发怎么扎、刘海怎么留、袜子卷高一点,都有说不出来的门道。她们会聊歌手、偶像、电影、综艺,会在熄灯后小声哼流行歌,也会一起讨论哪个班的男生长得好看。
晚禾大多时候还是安静。
她把自己收得很好,坐在靠窗的位置,记笔记认真,讲话很轻,日子像一页页摊开的卷子,规整、克制,也不惹眼。
可她心里总藏着一点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第一次站在教学楼前,看见墙上贴着“历届优秀毕业生风采”的照片时,她脚步会慢下来。看了一圈,只有陆承宇龇着一口大白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大头照。
老师上课时随口提一句前几届的学生以鼓励新生时,她会不自觉把笔停住。
体育老师讲校运会传统,笑着说以前有一届特别厉害,短跑、长跑、接力、跳高都被一个班级包圆了,其中两个还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风云人物,一个陆承宇,一个宋元汀。
听到名字那一瞬间,晚禾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拨动。
她没有抬头。
只是笔尖在本子上顿了顿,耳朵却把后面每一个字都接得很牢。
“宋元汀你们应该听说过吧?”老师一边翻成绩册一边随口道,“成绩好,体育也强,人还谦虚稳重。那时候不少老师都喜欢拿他压你们这些后辈,说你看看人家。”
班里有男生哄笑,说老师又在拿学神吓人。也有女生小声问:“长得帅吗?”
老师笑了声:“你们就知道问这个。一个个的心思放在学习上嗷。反正嘛,人是挺出挑的。”
教室里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只有晚禾坐在那里,心里那点细小的悸动久久没散。
她从小就看着那个人长大。
知道他皱眉时什么样,知道他声音压低一点的时候多让人不敢乱来,也知道他替人系鞋带、扶书包带、把新笔放到桌边时,动作从来都不拖泥带水。
可她不能把这些说出来。
她只是低下头,把“宋元汀”三个字在草稿纸边角很轻地写了一遍。写完以后,又慢慢用掌心盖住,像藏住一点会发热的秘密。
她后来还跑去找了老周。
周老师是学校里出了名的老资格教师,带过很多届毕业班,如今兼着年级上的事务,在办公室总是忙的像打仗。
晚禾去的时候,屋里正乱,有老师在翻试卷,有老师在说新生军训的安排,窗外蝉声一阵一阵地往里灌。
她抱着两本作业本站在门口,先轻轻喊了声:“周老师。”
老周闻声抬头,只看见一个漂亮的有些扎眼但很安静的新生站在门边,校服穿得规规矩矩,作业本抱在怀里,神情也拘谨。
“什么事?”他问。
晚禾走进去两步,手指压着作业本边缘,声音很轻:“周老师,我想问一下……以前校运会的照片还在吗?”
老周正翻文件,闻言动作停了停,抬头又看了她一眼。
“校运会照片?”他有点意外,“你问这个做什么?”
办公室里还有别的老师在说话,电风扇转得呼呼作响,窗外蝉声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张吹得轻轻发抖。
晚禾低着头,过了两秒,才轻声说:“我……想看看以前的优秀毕业生。”
这理由听着很正当,却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古怪。
大多数新生来找老师,无非是问分班、问宿舍、问教材,很少有人会一开学就来问很多年前的校运会照片。老周看了她一会儿,只觉得这小姑娘安静得过了头,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来问这一句。
“资料室里应该还留着几张。”他把手里的表格合上,“不过不一定全,我得找找。”
晚禾立刻低声说:“谢谢老师。”
老周摆摆手,让她先回去,下午空下来,他还真去翻了趟资料室。
老照片压在一个旧文件袋里,边角都发黄了,塑封上还浮着一层很细的灰。
等第二天晚禾再来时,老周把照片摊在桌上,随口说:“就找到这几张,你看看是不是要这个。”
其实照片里人很多,站得也密,可她就是一下子看见了他。
站在后排偏中间的位置,个子高,肩线舒展挺拔,脸上没什么太夸张的表情,只微微抿着嘴,眼睛看向镜头,和旁边闹闹腾腾的男生们不太一样。
陆承宇也在,站他旁边,笑得张扬的很 。
“那时候这俩最能折腾。”老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像是想起什么,笑着点了点,“一个狂的很,一个不吭声。嘴上谁也不服谁,关键时候倒总绑一块儿出风头。成绩、体育都不错,校运会也能折腾,老师提起来都记得。”
晚禾没接话。
她只是看着照片,指尖很轻地压在塑封边缘,像怕碰得重了,会惊动照片里的人。
“想要?”老周忽然问。
老周原本没太在意,可她看得太认真了,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低着头,耳尖却一点点红起来,连呼吸都比刚进门时轻了些。
她怔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慢慢红起来。
“我……可以拿走一张吗?”她声音很轻,像怕自己提了太过分的要求被拒。
老周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两眼,最后笑了笑:“行,我回头给你复印一张。原件要留档。”
那张照片后来到了她手里。
是复印件,不算多清晰,边缘还有一点机器压过的黑边。她拿到那张复印件时,指尖都比平时更小心些。
老周看着她把照片一点点夹进书里,忽然觉得这小姑娘古怪归古怪,却并不讨人烦。
直到后来,宋元汀的电话打进来,陆承宇回学校晃了一圈又一圈,他才慢慢把这个名字和那些旧人旧事对上。
原来她不是心血来潮。
原来她要看的,也不是校运会本身。
————
夜里宿舍熄灯以后,室友都还在小声说话。
楼道里偶尔响起值班老师走过的脚步声,窗外路灯透过帘缝漏进来,把屋里照得昏昏黄黄。
晚禾从枕头底下把那张照片轻轻抽出来。
她借着一点昏光,把照片摊在枕头上。
塑封没有原件那样亮,纸面摸上去带点粗糙的涩。她盯着那张很多年前的合影看了很久,最后才把手指很轻地落上去,停在宋元汀的脸旁边。
那一刻,宿舍很安静。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近近的虫鸣。
她有一点想哭。
像一种藏了很久、终于在这个夜里慢慢漫出来的酸。
她一个人住进了哥哥待过的学校,走他走过的走廊,坐他坐过的教室,听老师提起他的名字,甚至把他很多年前的照片偷偷要回来,压在枕头底下。
可那个人还是很远。
远到她只能用这种笨拙又贪心的办法,偷偷碰一点他留下来的痕迹。
————
与此同时,离她很远的清大,宋元汀正在给老周打电话。
那会儿已经入秋了。建院课多,土木和建筑两边排课排得满,夜里实验室还亮着灯。陆承宇从信院那边溜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进门就看见他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侧,立体的眉眼眉眼沉静冷漠,讲话声音压得很低。
“……学校名义就行。”
“别太张扬。”
“成绩线可以卡严一点,家庭条件那边您帮着看。”
电话那头老周静了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是资助母校,还是资助某个特定的人?”
宋元汀没接。
窗外夜色沉沉,教学楼底下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一晃就远了。他垂眼看着窗框边一小块模糊的反光,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都算吧。”
老周在那边“嗯”了一声,也不打算再往下戳。
“她不太会开口。”宋元汀又补了一句,语气仍旧很平,“到了市里,这个年纪,花钱的地方多。”
只是别太窘迫。
别让她因为几顿饭、一套练习册、一次校服补订,就在那个更大的世界里显得比别人低一点。有些窘迫一旦藏久了,会慢慢长进骨头里。
老周挂电话前,忽然说了句:“这样也考进来了,挺争气。”
宋元汀握着手机,半晌没出声。
那丫头从小就是,安安静静的,看着软糯糯的一团,其实心里比谁都拧。
陆承宇等他挂了电话,把咖啡往桌上一放,挑眉问:“老周那边搞定了?”
“嗯。”
“你这也算大手笔了。”陆承宇往桌边一靠,半真半假地笑,“不过你这大学上的纯特么地狱模式,自己都快熬成鬼了,还惦记老家那个小妹妹。”
宋元汀低头拧开咖啡盖,没接话。
陆承宇早习惯他这样,自顾自又道:“我下周回趟家,老周老念叨我,说我毕业滚蛋了他要多活三年,这话听着来气,我得顺路去母校看看他。”
宋元汀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很淡,却够陆承宇看懂里面的意思。
他笑起来:“知道,不用你说。我帮你看看她。”
咽下一口咖啡,宋元汀低声道:“你别吓着她。”
陆承宇急了:“不是哥们我在你心里就这形象?”
“差不多。”
“滚吧你。”
————
一周后,他回了趟母校。
老周见他晃进办公室,笑骂他一句小没良心的,毕业这么久才舍得来母校看他。陆承宇还是那副半吊子样,嘴贫得很,三两句就把办公室里几个老师逗笑了。说到后面,他像是不经意似的往窗外看了一眼,才问:“哎,对了,你们这届那个苏晚禾,在哪班来着?”
老周手里正翻着表,头也没抬:“你问她做什么?”
“听过名字呗。”陆承宇笑,“您不是说她挺争气。”
老周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我就知道,还专程来看我,顺带的吧?”
陆承宇听着这话,嘴角笑意没变。
他后来是在走廊上见到晚禾的。
下午第二节课后,她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室出来,走得很轻。女孩子比记忆里长开了不少,眉眼依旧精致昳丽,虽然瘦,肩膀也细,还没完全褪去青涩的身姿却纤秾合度,校服穿在身上都有种遮不住的柔婉。神情很安静,走路低着头。
陆承宇站在走廊尽头,先是愣了一下,才笑着喊她:“晚禾。”
晚禾脚步顿住,抬头看过来。
那一瞬间,她眼里明显闪过一丝怔意。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熟人,过了两秒,才轻轻叫人:“承宇哥。”
声音比从前更轻了。
“嗯。”陆承宇走近了点,微笑而礼貌地打量她,“几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晚禾低头抱紧了手里的作业本,耳尖有点红。
陆承宇本来还想再逗一句,可看见她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就没再往下说。
她是长大了。
可那种安静和收着的劲儿,倒还是和从前一样。
甚至比从前更会藏了。
他最后只伸手在她头顶上方虚虚比了下,笑着说:“不错,考进来了。你哥以前那班主任现在还总拿你们比,说你们这批孩子没前几届能熬。”
苏晚禾听见“你哥”两个字,心口轻轻一跳,面上却只是很淡地笑了笑。
“老周办公室在那边吧?”陆承宇往后指了指。
她点头:“嗯。”
“行,你去吧。”他顿了顿,又随口补了一句,“有事别总自己憋着,知道没?”
这话说得像一句很普通的熟人叮嘱。
可晚禾还是怔了一下。她的唇瓣颤抖了几下,像把从看见他就想要问出口的一句话抖碎了,最后她只低低应了声:“知道了。”
等她抱着作业本走远,陆承宇还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光线很亮,女孩子的影子被拉得细长,安安静静地没进拐角。陆承宇靠着栏杆,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心酸。
晚上回去以后,他给宋元汀发了条消息:
——见着了。
——个子长高了,看着更漂亮了,但还是瘦。
——挺会藏,也不知道看见我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不过看着状态还行。
消息发出去后,隔了十几分钟,宋元汀才回过来一个字:
——嗯。
陆承宇看着屏幕,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另一边,宿舍里,晚禾正把那张校运会合影重新夹回书里,压进枕头底下。窗外夜风吹得树叶摇摇摆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很轻的懊悔。
夜里熄灯以后,她又把那张合影拿了出来。
照片上的宋元汀还停在很多年前,站在队伍里,年轻、沉静,眉眼锋利得像未被时光磨圆的刀锋。她借着窗外一点点淡下来的光,看着他的脸,手指很轻地落在那层塑封边上。
床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还没睡?”江韶宁的声音从旁边落下来,很轻,像怕惊着她。
晚禾一下顿住,指尖从照片边缘收回来。
“嗯。”她小声应了一声。
江韶宁没有追问她在看什么,只翻了个身,声音压得更低:“刚住校都这样。等再过几天就不想家了,习惯了就好。”
晚禾却忽然觉得鼻尖有一点酸。
“韶宁。”她轻轻叫了声。
“嗯?”
她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事。”
江韶宁没有再往下问,只在黑暗里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风吹过树梢,宿舍楼道里远远传来值班老师的脚步声。
晚禾把照片重新压回枕头底下,慢慢躺回去。
她想,哥哥离她真的很远。
新生专项补助的通知就是第二天发下来的。
数额不算多,却刚好够她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必因为饭卡余额和练习册钱总是掐着算。班主任只说学校对成绩好、家庭条件也一般的学生一向有扶持政策,让她安心读书。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盖了章的通知,风从走廊外灌进来,把纸页一角轻轻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