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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搬家,是父 ...

  •   搬家,是父亲定的。
      母亲需要换个环境,旧城这边熟人太多,旧宅里每一处都能勾出事来,再这么住下去,人撑不住。
      书房、卧室、储物间,一样一样清空。窗外树影压在地上,风吹过来,纸页轻轻响。整栋房子安静得过分,像谁都刻意不去碰那个名字,可那个名字又无处不在。
      宋元汀从二楼把自己那些书搬下来时,经过走廊最里侧那间小卧室,脚步停了一下。
      那房间很早就没人住了。
      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灰,床头的小木柜还在,柜角磕掉了一点漆。柜子上面摆过一个兔子形状的小夜灯,早几年就坏了,被阿姨收起来了。墙上贴过的身高贴纸也撕掉了,只剩一点浅浅的痕。
      那是晚禾小时候睡过的房间。
      宋元汀一个人站在二楼走廊,透过窗户往外看,隔壁院子里灯已经亮了起来。
      她站在院门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天色发青,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瘦瘦小小一个人,站在那里,像随时会被暮色吞进去。
      他站了很久。
      后来车从旧宅门口开出去,他坐在后座,母亲闭着眼靠在一边,父亲一路都没说话。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熟悉的路口、文具店、常去的那家早餐铺,都从视线里滑过去。
      车拐出那条街时,宋元汀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瘦瘦小小一个人,像被整个黄昏丢在那儿。身后是苏家的院门,前面是正在慢慢开出去的宋家的车。
      她站在两个“家”之间,却哪边都留不住。
      课程重,试卷多,晚自习结束时常常已经很晚。妈妈的状态起起伏伏,好的时候整天不说话,不好的时候半夜会忽然惊醒,坐在床边发怔流泪。
      家里像绷着一根很紧的弦,谁都不敢用力碰。
      宋元汀在这种日子里,把自己压得越来越沉稳。
      白天上课,晚上做题,周末陪母亲复诊。
      老师提起他,只会说一句“成绩好,省心”;新同学提起他,大多只觉得他冷,不爱说笑,也不怎么和人走太近。
      他没什么心思管别的。
      只是偶尔会在一些极细碎的时候,想起苏晚禾。
      冬天清晨,学校门口有小姑娘缩着手往里跑,他会怔一下。
      便利店货架上摆着草莓糖,他会想起她小时候总挑粉色包装。
      深夜回家经过书房,看见窗外那种和旧城很像的潮湿夜色时,他会忽然记起,她小时候怕黑,睡前总要在床头留一盏很小的灯。
      那些念头都很短。
      短得像浮在水面上的一点光,碰一下就散。
      直到第二年夏天,那晚他做完一张数学卷子,已经过了十一点。
      书桌上的台灯开着,窗外很静,偶尔有车开过,灯影在玻璃上轻轻一晃。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承宇发来的消息。
      ——你那个妹妹,最近在学校有点麻烦。
      宋元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
      ——什么事。
      那边很快回过来:
      ——长开了呗。
      ——欸,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她招人啊?
      宋元汀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从前是粉雕玉琢、软绒一团的小洋娃娃,眉眼圆润软糯,脸蛋鼓鼓的,六年级的时候骤然抽条长开,慢慢褪去幼态的圆钝,鹅蛋脸开始微微收尖。皮肤依旧是冷调的白,细腻通透,透着淡淡的薄红。一双洋娃娃般的大眼睛没变,眼型依旧圆润精致,睫毛浓密卷长,像覆了一层细绒,只是眼底没了幼时的懵懂憨软,多了几分安静的腼腆,那双杏眼湿漉漉的,最后一次看着他时轻轻垂下眼帘,遮住眼里那些朦胧无措让人心碎的泪光。
      一年多了,现在又长大了些吧。
      宋元汀看着那两行字,神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才更烦。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不是“她现在什么样了”,也不是“这些小男生真烦”。
      而是更冷、更直白的一句——
      他们也配。
      这念头来得太快,快得几乎没经过思考。
      像很多年前,他站在苏家门口,看见她低头站在灶台边时,心里蹿起来的那股火,隔了这么多年,又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立刻就重新烧起来。
      过了一会儿,陆承宇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
      “还没睡?”那头声音压得有点低,大概也是怕家里人听见。
      “没有。”宋元汀说。
      “我就知道。”陆承宇顿了下,“其实不算大事,我表弟跟她一个学校,吃饭提了一嘴,说他们学校有个女生老被起哄。我一听名字就觉得熟,后来多问了几句,才确认是她。”
      宋元汀没说话。
      “本来也就是些半大不大的小子犯浑。”陆承宇道,“递糖,递纸条,放学跟一小段,自以为挺深情,其实烦得要命。纯特么古法泡妞。”
      这句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宋元汀问:“现在呢?”
      “我给小老弟说了是自家人。”陆承宇说,“但没法太明着来,就让他去找老师打小报告了,还让我姐夫去递过去点话,顺便点了几个人让老师多盯着。再闹下去就记违纪、叫家长,这个年纪的男生最怕这个,能压住一点。”
      他说得平常,像只是顺手替人问了一句。
      一中和凤山书院隔着城区,陆承宇自己也高三了,不可能真跑去那边盯。
      能起作用的,无非就是关系、人情,或者一句递得很准的话。
      “谢了。”声音很低,也很平稳。
      电话挂断后宋元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前那片灯光里,半晌没出声。
      晚禾和元初一起长大。
      她是宋家从小养过的孩子。也是那个完整的旧日子里,本来就该在的人。
      可如果对他来说只是这样,又解释不了别的。
      解释不了那年他站在门边,看着她抱着那条坏掉的小裙子,心里忽然闷得发疼。
      那一瞬间,心里忽然生出的一个念头。
      晚禾要是他媳妇就好了。
      不是玩笑里那种含糊带过的“儿媳妇”。不是“以后给宋家当媳妇”那种大人随口说说的热闹。
      是很具体的——他的媳妇。
      他会把她香香软软地捧在手心里。会给她买新的裙子,不只一条。
      会在别人伸手抢她东西之前,先一步把她护到自己身后。
      会慢慢哄着,喜欢什么都给她买,不让她低着头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这念头刚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怔了怔。
      可它又偏偏真实得没法装作没有。
      也解释不了那年他从楼上下来,一眼就看见了她。小姑娘衣服被汗水微微贴住,胸口已经能看出一点很轻的起伏,她还浑然不觉,只顾着低头看元初指给她的模型开关。
      他脚步顿了顿。
      那一瞬间冒出来的不是羞,也不是慌,而是一种很沉的警觉。
      元初不懂,她自己更不懂。
      如果没人提醒,她只会这么懵懵懂懂地往前长,等哪天被人看了、笑了、议论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
      后来晚禾被阿姨叫进里屋,再出来时,脸红得像熟透了,眼睛都不敢抬。
      晚上她手指揪着衣角,低着头很轻很轻地说了句:“哥哥很好。”
      声音软得像一碰就散。
      宋元汀“嗯”了一声,没看她。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擦了一下。
      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她在慢慢长大。而他在看着她长大。
      她不是亲妹妹。他早就知道。
      所以后来那些无法解释的偏心、占有欲、见不得别人碰她的情绪,才会越来越清楚。
      他只是一直不肯承认。或者说,不敢承认。
      后来陆承宇偶尔会再给他发些消息。
      不密,也不长。
      ——这两天安静点了。
      ——她放学走得挺快,倒还会躲。
      宋元汀每次回得都不多。
      大多数时候只是“嗯”。偶尔一句“知道了”。再多便没有。
      陆承宇没少骂他:“哥我高三你知道的伐?你晓得我现在时间就是金钱有多么宝贵不?啊我替你跑上跑下,我那小老弟敲了我多少竹杠你晓得不,你连句谢谢都舍不得?”
      宋元汀看完,只回了两个字:
      ——多少。
      那边甩回来一串省略号。
      宋妈妈难得精神好些,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阿姨端了水果过去,父亲在一旁看文件。楼下有孩子追着跑,笑声时远时近。
      妈妈忽然问他:“元汀,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他说:“没有。”
      “你现在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宋妈妈看着他,声音很轻。
      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层苍白更明显。失去过一个孩子的人,看另一个孩子时,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小心,像怕稍微走近一点,就又碰到什么不能碰的地方。
      宋元汀低头给她递水,声音平静:“我挺好的。”
      妈妈看了他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再说。
      那天下午,日头落得很慢。
      宋元汀坐在一旁,听楼下孩子笑闹,忽然又想起旧宅里的傍晚。
      元初总是最闹的那个。晚禾跟在后面,头发被风吹得乱一点,呼吸也急一点。元初跑远了,会回头冲她喊:“你快点啊!”
      她就真的会追上去。
      小小一团,跑得不快,却很认真。像只要有人回头喊她,她就会跟过去。
      想起那个傍晚。
      想起她站在院门口,看着车一点点开远。
      想起她最后那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也想起自己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那天自己多说一句,会不会好一点。
      可这种“会不会”最没有意义。
      说很快?
      说等安顿好了,你以后有事还可以过来?
      说一句“照顾好自己”?
      可那些话在那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就算那时他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自己带不走她。
      名分不对,时机不对,整个家都已经碎成这样,没人会允许他还去伸手护住一个本就不属于宋家的姑娘。更何况那时连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想护住她,到底是因为把她当妹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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