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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晚禾十三岁 ...

  •   晚禾十三岁那年身量一抽,校服有点短了
      蓝白色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缩上去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裤脚也短了些,站着不动还不明显,一走路,脚踝就露出来,细细一段,白得晃眼。
      她自己没太在意。
      家里没有人会特意提醒这些。早上天刚亮,她就起床洗漱,把电饭煲里的粥盛出来晾着,简单吃过后再轻手轻脚地背上书包出门。
      巷子里的早点摊已经冒了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桶盖掀开一线白雾。她低头快步走过去,踩着铃声进校门,混进一群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里。
      她从小就生得好。
      小时候是白净、精致,像摆在窗边的小瓷娃娃,谁见了都忍不住夸一句“真漂亮”。那时候的漂亮更多只是大人的口头喜爱,是摸摸头、捏捏脸、顺手递过来的一颗糖。可到了十三岁,这种漂亮就一点一点变了味。
      脸还是那张脸,甚至因为年纪渐长,眉眼比从前更美、更柔,睫毛垂下来时像两道很轻的影。偏偏身体发育比同龄人更早一步。校服衬衫薄,夏天一热,布料贴在身上,轮廓就比别的女孩子更明显些。她自己起初也不太懂,只是莫名地觉得不自在,走路时总下意识把书包往前抱,坐下时把外套往胸前拢一拢,体育课跑步更是别扭得厉害,连手臂都摆不开似的。
      她不知道这种别扭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可别人看她的眼神,已经慢慢不一样了。
      凤山书院的初中部不大。
      三层教学楼,操场一圈红色塑胶跑道,旗杆底下的花坛里常年种着几簇开不好的月季。春天风大,走廊里总带着粉笔灰和旧木窗晒过后的味道。她从小学一路念上来,对这里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都知道哪一级台阶缺了角,哪扇窗推开会响。
      做广播体操时,她站在队伍第二排偏左。以前大家看她,不过也就是觉得这小姑娘长得秀丽。可到了初二下学期,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变了。男生的眼睛像忽然学会了往别处看。她抬手、转身、跑步,甚至只是低头系个鞋带,都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轻佻、试探,又带着一种青春期男孩自己都说不清的、半懂不懂的兴奋。
      她去前面交作业,回座位时,能感觉后排有几个人停下说话,看着她从走道里经过;课间去水房接水,回来的路上,总有人挤在栏杆边,原本闹得很,等她走近了,忽然压低声音笑成一团。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多心。
      直到有天体育课,她刚绕着操场跑完一圈,站在树荫下低头拧水杯,同桌林薇薇凑过来,小声问她:“晚禾,你有没有发现,最近老有人看你?”
      晚禾一怔,抬起头。
      “谁看我?”
      林薇薇朝篮球场那边抬了抬下巴:“二班那几个。你刚才跑步的时候,他们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球场边上站着几个男生,白色校服汗湿了半边,手里抱着球,正说说笑笑地往这边瞥。她视线一过去,那边有两个立刻转了头,另一个却像没避讳似的,仍旧打量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她手指一下收紧,连矿泉水瓶都捏瘪了一点。
      “可能是在看别人吧。”她低头喝了口水,声音很轻。
      林薇薇看着她,半晌才道:“你还真会骗自己。”
      晚禾没接话。
      不是骗自己。
      是她不太敢顺着这个方向想下去。
      初中部不大,消息传得却特别快。
      谁和谁走得近,谁被谁塞了零食,谁在走廊上多说了两句话,不过一个课间,旁边班都能听见风声。更别提晚禾这样的人——长得太惹眼,经历也太惹眼。
      谁都知道以前宋家两兄弟护她护得很紧,尤其宋元初,小学期间为了她和人起冲突都不是一回两回。
      知道她姐姐苏晚瑶明明和她在一个学校,却几乎不怎么搭理这个妹妹。也知道那场车祸以后,宋家搬走了,原来那个会护着她的人没了,现在她身后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种“大家都知道”的东西,比流言还可怕。
      因为它会让很多人本能地得出一个判断——
      她以前是碰不得的。可现在,好像可以试一试了。
      更何况,她还有一种很微妙的气质。不是那种看一眼就知道不好惹的漂亮。她是安静的,甚至有些过分安静。说话声音轻,走路也轻,校服永远穿得规规矩矩,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连拒绝人的时候都像怕把话说重了。
      这样一个女孩,漂亮、柔弱、没什么攻击性,又失去了原本的庇护,在很多青春期男生眼里,简直像一块明晃晃摆在那里、没人再看着的软柿子。
      他们未必真懂什么叫恶意。
      可那种半懂不懂的窥探、起哄、议论、试探边界,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窒息。
      那是个很普通的午后。
      数学老师拖堂拖到所有人脸都发苦,铃一响,教室里立刻哗啦啦地响起拉椅子、翻课本、抱怨作业的声音。苏晚禾争分夺秒从卫生间回来擦完手低头去拿练习册,手刚伸进桌洞,就碰到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塑料袋。
      她动作一下顿住了。
      袋子是透明的,里头装着几颗巧克力,最上头还压着一张叠成爱心形状的小纸条。
      她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把东西抽出来,飞快塞进手心里,像生怕被谁看见。
      林薇薇先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低头看了一眼,眼睛一下睁圆:“谁放的?”
      苏晚禾摇头。
      可下一秒,后排已经有人吹了声口哨,不高不低地拖长声调:“哟——”
      那一声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她脸一下就热了,不是羞,是窘。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发慌。她甚至来不及想怎么处理,先把糖和纸条一起塞进书包最里层,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林薇薇看着她,压低声音:“你不看看吗?”
      “……不看。”
      “万一是谁恶作剧呢?”
      “那也不看。”
      她答得很快,语气甚至有点生硬。说完以后,自己也怔了怔,过了两秒才小声补了一句:“反正……看了也没用。”
      林薇薇没再说话。
      起先还只是同班女生之间的窃窃私语。到了第二天中午,连隔壁班都有人知道二班有个男生托同学往苏晚禾桌洞里塞了糖。有人说那男生胆子真大,也有人笑嘻嘻问“她收了没有”。
      也有那种半真半假的起哄。
      “苏晚禾也会收这种东西啊?”
      “她不是看着挺乖的吗。”
      “乖和收糖又不冲突。”
      “说不定人家私底下很会呢。”
      每一句都带着让人难堪的黏腻感。像有一双双看不见的手在她身上摸索,试探着往她身上贴那些她根本不想要的意味。
      她一整天都低着头。
      不是心虚,是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眼神。
      放学时,那袋糖还压在她书包最里面。
      她没扔。
      也没看。
      回家以后,她把那袋糖和纸条一起扔进灶后头的火里。火苗卷上去的时候,纸一下就黑了、卷了,连上头写了什么,她都没看清。
      她蹲在灶边,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很久。
      没有太多表情。
      早读结束,她正抱着收好的作业本准备去交。从楼梯口过去,走到拐角,听见前面有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里还带着点八卦后的兴奋。
      “听说你妹妹最近挺招人啊。”
      “招什么人。”苏晚瑶嗤笑了一声。
      “就那个送糖的啊,二班那个周子宁,还有三班那个李澈不是总往她们班门口晃吗?”
      短短两秒,空气安静了一下。
      紧接着,苏晚瑶很平地来了一句:
      “那是她自己的事,别来烦我。”
      那语气甚至不算冷,只是太轻了。
      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不是吧。”另一个女生笑了一下,“那好歹也是你妹妹。”
      “妹妹怎么了?”苏晚瑶语气淡淡,“妹妹我就要一天到晚看着她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晚禾站在拐角后,手指一下收紧了。
      作业本硌在手臂上,边角把皮肤都压得发疼。她却连动都没动,只站在那里,脸一点点白下去。
      回到教室,语文书一翻开,一张折起来的纸从书页里掉出来,轻轻落在桌面上。
      她愣了一下,伸手捡起。
      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毛糙的齿。展开以后,里面只有一句话:
      ——你昨天扎的头发挺好看的。
      最后一个“看”字写得歪了,又被重重描了一遍,墨都浸透了纸背。
      晚禾看完,没有什么表情,只把纸对折,夹回书里。晨读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背书声、翻书声、讲台上老师咳嗽的声音搅在一起,教室里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趁人都去食堂了,她把那张纸撕碎,扔进厕所角落的垃圾篓。
      没过两天,又有第二张。
      这次夹在数学练习册里,纸干净一点,字也比上次工整:
      ——你为什么总不说话?
      ——我注意你很久了。
      下面还画了一颗心,线条抖得厉害,没收好尾,像画的人自己都心虚。
      她盯着那颗心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按在桌面上,慢慢揉成了一团。
      她不喜欢这种东西。
      不是因为讨厌谁。是因为那种感觉。
      像有人躲在暗处盯着你,记得你哪天扎了头发,哪天从走廊经过,哪天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原本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可从某一天起,连沉默都成了可供议论的东西。
      下午的体育课,老师让跑完两圈自由活动。
      男生抱着篮球往场地中间跑,鞋底摩擦着塑胶地,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女生大多躲去树荫下聊天,有人踢毽子,有人坐在看台底下拆零食。苏晚禾不爱凑热闹,慢慢走到一旁,扶着栏杆压腿。
      操场边的风把她额前碎发吹起来一点。她抬手去别,手还没放下,就听见球场那头有人很大声地喊了一句:
      “晚禾——”
      那声音太响,响得半个操场都跟着静了一下。
      她动作顿住,下意识回头。
      一个抱着篮球的男生站在场边,个子高高的,校服拉链敞着,脸上带着少年人那种说不清是逞强还是兴奋的神情。旁边几个人在推他,笑得东倒西歪,嘴里喊着“你问啊”“不是挺能的吗”。他被推得往前踉跄一步,索性梗着脖子冲她扬声问:
      “你放学走哪边?”
      四周一下炸开了。
      有人拍着球吹口哨,有人弯着腰笑,有人起哄地拖长了音“哎哟——”。连站得远些的女生都回过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风很大,球场边的树叶被吹得哗啦啦作响。她站在那阵风里,耳边却像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一阵一阵发闷的嗡鸣。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指还搭在栏杆上,冰凉一片。
      那男生等不到回应,脸也红了,偏偏还硬要撑着笑:“问你呢,装没听见啊?”
      又是一阵更响的笑闹。
      晚禾把手放下来,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快到校服下摆都被风吹起来一点。身后还有人笑着喊“跑了”“你把人吓着了”,那些声音乱糟糟地追过来,像一群扔不掉的小石子,砸在背上,不疼,却让人无比狼狈。
      她一直走进教学楼,穿过空荡一点的走廊,才慢慢停下来。
      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最后一节课,她几乎没抬过头。
      黑板上的物理公式写了一排又一排,老师拿着粉笔转身讲受力分析,讲台底下却总像有暗暗的目光落过来。她盯着草稿纸发呆,耳朵里忽然又响起操场那一声大喊,连名字都像被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逗着玩。
      晚上回到家,苏玉兰问她今天怎么吃得这么慢。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苏晚瑶在旁边看弟弟玩小汽车,闻言接了一句:“在学校玩疯了呗,回来还魂不守舍的。”
      她把筷子放轻了一点:“没有玩。”
      苏晚瑶瞥了她一眼,淡淡的哼出一声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冷笑的气音。
      晚禾低下头,继续吃饭。
      碗里的米饭已经有些凉了,硬硬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涩。她本来想说的,想说今天操场上有人当着那么多人喊她,想说她站在那里,像被硬生生从人群里拎出来,难堪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可她只是把最后一口饭慢慢咽了下去。
      客厅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衬得饭桌更安静。她知道,就算自己开口,也不会有人替她把这件事当回事。也许别人先皱起眉头打量她一遍,然后问:“为什么不喊别人,偏偏喊你?”也许只会说,“这么点事,矫情什么。”
      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熟悉得很多时候,还没人开口,她已经替他们把话想完了。
      第二天一早,她到教室时,自己座位上放着一盒草莓牛奶。
      粉色的纸盒,吸管压在一边,盒身上还冒着一点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气。她站在座位旁,脚步停了一下。
      前桌女生回头看见,眼睛一亮,立刻笑着“哟”了一声。后排有人像早就等着这一刻,拖着调子问:“谁送的啊?”
      教室里很快响起一片压不住的笑。
      有人说“还能谁”,有人说“昨天打球那个呗”,还有人故意大声问她“喜不喜欢草莓味”。那种哄笑像一圈圈水纹,轻轻漾开,把所有人都卷进去,连原本没想掺和的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晚禾伸手拿起那盒牛奶,走出教室,放到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盖上。
      她没扔进去。
      只是放下。
      像是不想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也不想再给任何人多一句起哄的话头。
      可等她回来,还是听见有人笑着说:“脾气还挺大。”
      另一个接上:“人家看不上你呗。”
      又是一阵笑。
      她坐下来,把书一本一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好。动作很轻,耳尖却慢慢红透了。那种热意从耳根一直烧到脸侧,不是羞,也不是恼,是一种被围观时无处安放的窘迫,像光突然全打在你身上,连不说话都成了别人眼里的反应。
      林薇薇一拍桌子,站起来横了眼笑得最大声的那个方向,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上午第二节课下,班主任把送牛奶的男生叫到门口训了一顿。
      训话声不高不低,教室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谁让你把东西乱放同学座位上的?”
      “你们现在这个阶段的主要任务的学习!”
      “心思不用在学习上,天天就知道胡闹。”
      “再有下次,把你家长叫来。”
      男生低着头挨训,回来时脸色有点难看。可不过一个课间,他又能和人趴在窗边嬉皮笑脸,像那点难堪只是风吹了一下,过去就散。
      真正没过去的,反而是她。
      中午去洗手,隔壁水池两个女生本来在说话,看见她过来,声音立刻低下去。等她转身走远了,身后才又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笑。下午课上,她一站起来回答问题,后排就有人很轻地“啧”了一声,像她连起身都是件值得看热闹的事。
      所有事情都很轻。
      轻到你没法认真说自己被欺负了。也抓不住哪一个人做错了什么。可它就是黏着你,像鞋底沾上的口香糖,甩不掉,走一步都不舒服。
      晚禾开始更安静了。
      她把头发扎得更低,碎发留在脸侧,刚好挡住一点眉眼;上体育课不往前站了,宁愿跟几个不熟的女生挤在树荫最边上;放学铃一响就收书包,动作快得几乎像排练过,不给任何人留住她的机会。
      周五那天轮到她值日。
      同组的人扫完地就走了,只剩她一个人擦黑板、关窗户、把讲台上的粉笔盒摆回原位。天一点点暗下去,窗外最后一点亮色也被教学楼吃掉。
      她背上书包下楼,走到一楼拐角时,听见楼梯口有人说话。
      “你真看到她了?还没走?”
      “你去啊,昨天不是你喊的。”
      “我去就我去,怕什么。”
      几个人压着嗓子笑,笑声在空楼道里显得尤其清楚。
      晚禾站住了。
      她没往下走,也没立刻转身,只是那样静静站了两秒。风从门厅卷进来,吹得楼道墙上的通知纸轻轻翻动。楼上不知道哪个教室还没锁门,窗户被吹得咔哒响。
      她忽然转过身,重新往楼上走。
      脚步很轻,也很快。
      她一路上到三楼最里面的女厕所,进了最靠里的隔间,插上门。书包还背在肩上,肩带勒得人发疼。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外面偶尔有脚步声路过,又远了,最后什么都听不见,只剩窗缝里的风一阵阵吹进来。
      她没有哭。
      只是那样安安静静蹲着。
      等到外面彻底静了,天也黑透,她才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门板才稳住。镜子里的女生脸色发白,眼眶微微发红,额前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显得整个人薄薄一层,像一碰就会碎。
      她拧开水龙头,接了把冷水拍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她呼吸一滞。
      她抬头看着镜子,像第一次认真看自己这张脸。眼睛,鼻梁,嘴唇,和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可她清楚地知道,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变成课间的打量。变成球场上的起哄。变成桌角一盒冰凉的草莓牛奶。变成放学后楼梯口几句压低了的笑。
      她不喜欢。
      那天回家时,巷口烤红薯的灯还亮着。风吹得纸皮扑啦扑啦响,几个小孩围在摊边挑最大的那只。她低着头从旁边走过,鞋底踩碎一片落叶,发出轻轻的脆声。
      客厅里,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见她回来,只抬头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
      “值日。”
      “你们班就你一个人值啊。”她冷冷笑了一下,“小姑娘家的,放学就赶紧回家,别在外面乱溜达。”
      晚禾“嗯”了一声,回房间放书包。
      门关上以后,外面的电视声立刻隔了一层。她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写了两道题,笔尖忽然停住。
      她把草稿纸翻到背面,空白页上,不知怎么就写下了一句话。
      ——你放学走哪边?
      那几个字写得很轻,写完以后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慢慢拿笔,一道一道全涂黑了。
      黑色墨迹压上去,把字裹成一团,像一块脏掉的影子。
      第二天到校,她比平时更早一些。
      教室里还没什么人,窗外晨光淡得发白,最后一排桌椅在地上投出斜斜的影子。她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根黑皮筋,把头发扎得更低,碎发松松落下来,遮住一点脸侧。然后她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一格。
      动作很轻,也很熟练。
      她对着窗户的反光看了看,没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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