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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宋家搬走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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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搬走以后,巷子安静了很多。
卖豆腐的照旧一大早推车进来,巷口杂货铺的铁卷门每天还是会哗啦一声拉起,隔壁王婶晾衣服时也照样扯着嗓子喊儿子名字。日子表面上没什么变,该热闹的时候还是热闹,太阳照常升起来,傍晚照样会有饭菜香顺着院墙往外飘。
晚禾就是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宋家的院门关上以后,那条路像一下长了很多。
从前不过几步,她放学回来,背着书包走到巷口,脚步总会下意识往那边拐一点。门若半开着,她就能先听见里面人说话的声音,闻见厨房里的热气,运气好的时候,还能赶上宋元初从院子里冲出来,手里拿着半截没啃完的苹果,远远朝她挥一下:“快点,阿姨今天做糖藕了!”
现在门是关着的。
院墙还是那道院墙,桂花树也还在,只是里面空了。
晚饭的香气不会再顺着风飘出来,院门也不会再被人从里面顺手推开。她走到那里时,能听见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细响,或者邻家小孩的笑闹声,从别的院子里传出来
开始那几天,她还是会下意识往里看一眼。
看门、看窗、看廊下。
好像只要多看一眼,就会有谁忽然出现似的。
放学回来,路过巷口时看一眼。有时候听见外头有车响,她都会下意识抬头,心口轻轻一跳,以为是不是他们又回来了。
可每一次,院门都是关着的。
里面安安静静,连灯都不亮。
空得时间一久,连经过的人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像怕惊动了那点已经死掉的热闹。
晚禾一开始还会在门口站一会儿。
后来就不站了。
站久了也没有用。
门不会开,元初不会再冲出来,元汀哥哥也不会从门里走出来低头看她一眼,问一句“站这儿做什么”。
渐渐也不看了。
站在那儿,心口会空,只好低头继续往前走,走回苏家那扇门里去。
宋家还在的时候,晚禾的日子虽然不算真正多好过,可到底有个缓冲。
放学以后去店里帮忙,帮到一半也许就会被宋元初一通电话“叫走”;鞋子旧了,文具少了,发夹掉漆了,也总有人会顺手替她补一份。
她在苏家受了气,还可以往隔壁跑,至少在那边,总有人愿意听她说一句,愿意在饭桌上给她夹一块糖醋排骨,愿意在她站着不动的时候问一句:“怎么了?”
可现在,这道缓冲彻底没了。
放学以后,她再没有地方可绕。
铃一响,背上书包,出了校门,就只能回苏家。
店还是那家店,货架还是那排货架,门口摆着的塑料桶和花花绿绿的零食袋也都还在。晚禾一走进去,就会很清楚地感觉到,里头总有事在等她。
有时候是奶奶在前头看店,抬头瞥她一眼,说一句:“回来了?后头那一盆碗你洗一下。”
有时候是苏玉兰抱着弟弟,肩头搭着拍布,匆匆从里屋出来:“晚禾,你先把弟弟那几件小衣服搓了,别等会儿又忘了。”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灶上有剩菜,桌上有吃完的碗,地上有弟弟打翻的积木,谁都不去看她,可谁都默认她知道该做什么。
书包先放柜台后头,袖子往上挽一点,去洗杯子、洗碗、擦桌子、摆货。做完这些,天往往已经暗了一半。再把作业拿出来,搬个小凳子坐到柜台边上写。写到一半有人进来买东西,她还得先把笔放下,去帮着递个袋子、找个零钱,或者把弟弟抱远一点,免得他又伸手去拽账本。
这些事,以前也不是没有做过。
可从前和现在还是不一样。
从前做着做着,总还会有别的可能。比如宋元初一通电话打过来,理直气壮地嚷:“晚禾来我家写作业。”苏玉兰嘴上念他几句,到底还是会把她放过去。又或者阿姨顺路来店里买酱油,看见她蹲在后头洗碗,便会笑着说一句:“这么乖呀,洗完了快过来,今天宋家炖了汤。”
那时候她的放学时间像是被人偷偷留出一条缝,能透进一点别的气。
现在没有了。
放学就是回家。
回家就是做事。
做完事写作业。
写完作业就睡觉。
宋家走了以后,连这些细小的缝隙,也一起被带走了。
生活窘迫也很快一点点显出来。
她那双白球鞋原本就有点旧,鞋边泛黄了,鞋底也磨得薄。以前穿成这样,阿姨看见了总会念一句“怎么又穿这双”,没几天就会有新的。可现在没有人念了,她自己也不开口,只继续穿。
后来是书包。
上初中后奶奶把姐姐换下来的旧书包拿给晚禾先用着,书包底边磨破了一点,拉链也不太顺。她每天拉的时候都要很小心,先把边角捋平,再一点点拽过去。有一回卡住了,扯得太急,拉链一下崩开,书本哗啦啦掉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捡,奶奶站在柜台后头看了一眼,只道:
“你就不能轻点使。”
好像东西坏,不是因为它旧,而只是因为她笨手笨脚。
苏晚禾蹲在地上,一张张把卷子捡起来,拍干净,再重新塞进书包里。她没有解释,也没抬头。
弟弟在边上玩,看见她蹲着,也扑过来伸手乱抓,差点把她那叠卷子又蹭散。她忙侧了下身,把书包整个拢进怀里,低声哄:“这个不能碰。”
弟弟听不懂,还咯咯笑着往她怀里拍。
笔没水了,她会把笔芯用到最后一截,再晃一晃,看还能不能多写两笔。草稿本用完了,旧作业纸背面裁一裁,还能接着写。橡皮擦磨得只剩薄薄一片,她也舍不得扔,仍旧装在笔袋里继续用。
以前这些东西,宋家顺手就会给她补上。
不是特意施舍,也不是郑重其事地“替你买”,更像一种很自然的照看——看见没有了,就顺手添一份。
可现在,这种“顺手”消失了。
苏晚瑶不要的裙子、穿旧的开衫、洗得发软的小外套,能穿的就穿。衣服长短不太合也没关系,袖口磨白了也没关系,腰身不太贴也没关系。反正穿在她身上,不会有人认真问一句:“你喜不喜欢?”
姐姐有时候还会抱着一摞衣服往她床上一放,像施舍一样地说:“这些我不穿了,你拿去吧。”
晚禾接过来,总会先说一声:“谢谢姐姐。”
有时候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不说,又像不对。
后来她开始学着不看那些衣服是不是好看,只看能不能穿。
能穿,就收下。
不能穿,就叠起来放一边。
久而久之,她连“想不想要”这个念头都很少再冒了。不是没有,只是刚冒出头,就会被她自己悄悄压回去。
她终于开始明白,原来很多以前不觉得疼的小口子,都是被人提前补平了的。等那些人一走,风才会从缝里直直灌进来。
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开始越来越少开口。
看见喜欢的发卡,她会多看一眼,然后自己把视线挪开。
老师说下周要交某本辅导书的钱,她回家先不说,等到第二天再轻声问一句:“老师说这个一定要交。”
苏玉兰忙着哄弟弟,头也没抬:“要买就买,明天早上给你带去交。”
她便点点头,再不多问。
有时候放学路上经过文具店,玻璃柜里摆着一排新的钢笔、好看的贴纸和封面亮亮的笔记本。她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一小会儿,心里会短短地起一个念头:这个好看。
可也只是一小会儿。
下一秒,她就会想起自己书包里那本封皮都快磨掉的旧本子,想起家里柜台上堆着还没擦的玻璃杯,再想起奶奶皱着眉头说一句“你哪儿那么多要买的”。
她越来越会在心里先把自己劝住。
奶奶心情不好,她会自动绕着走。姐姐在屋里试新裙子,她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抬头多看。饭桌上只剩最后一块肉,她会先说一句:“我吃饱了。” 弟弟哭了,她会过去抱,哪怕作业还没写完。苏玉兰忙得顾不上她,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站在旁边等一句“晚禾你先坐一会儿”,而是自己去后头找点事做。
大姑母有一回过来,坐在店门口磕瓜子,看她蹲在后头洗杯子,忍不住笑着夸了句:“晚禾这孩子是真懂事,比晚瑶省心得多。”
奶奶在旁边哼了一声:“不懂事能行吗。”
这话听上去像夸奖,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很快就过去了。
可落在一个孩子身上,分量却很重。
晚禾在里头冲杯子,听见了,只是把水龙头拧小了一点。瓷杯碰着瓷杯,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很快又被水声压住。
她没有不懂。
她知道“不懂事能行吗”的意思是—— 你没有资格不懂事。
而这比一句真正凶狠的责骂更难受。
她也会在冬天里羡慕别人新买的厚围巾,会在同学拆开新文具盒时偷偷多看两眼,会在傍晚闻见隔壁人家炒糖醋排骨的香气时,一瞬间想起从前阿姨端着盘子走出来、宋元初在院子里冲她喊“快点”的样子。
只是这些念头越来越短,短到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悄悄压回去了。
有时候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退让和早熟不是天生的。
只是慢慢明白:如果没有人站在自己这边,那最好少麻烦一点,少占一点位置,少要一点东西。
晚禾越来越安静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