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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集 歹热闹戏言戏成真•下 “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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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我的天那是怎么了!”
“那人还活着吗?”
“淌了一路的血啊!”
“快快快快给人让道儿!!”
……
夜间的急诊楼依旧灯火通明,楚慕唯背着人,对方原本就比他高,这会儿又昏迷不醒,他像背着座山,虽然身后有小李辅助,他也跑着跑着就像要陷到地里去。
这还不算最折磨,叫他从心眼里害怕,吓得苦水一股股从胃里往外反的,是他前头脑筋发热骂出去的话:该死的……
关老爷,您老饶了我吧我倒也没真想让他死啊!!!
时间倒退二十七分钟。
“什……么?”
有什么东西擦着脸飞了过去,刺刺地疼,追在身后的车灯消失了,山摇海震的撞击声还回荡在空气里。楚慕唯站在原地,眼前陷入纯黑,忽然,等不及视物清晰,他撂下自行车,薅下雨披,两步上栏,翻身跃下了茫茫大海。
我是欠你的吗?
黑无边际的海水将少年吞没,楚慕唯一面哀嚎一面求白天拜过的关公:求求您了我以后肯定不乱说话了您老可千万别让人死了啊!!!
眼前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未做任何准备纵身入海,海水第一时间蜇了眼球,什么也看不见,饶是他自小水边长大,水性再好,说不惊慌也是假的。
楚慕唯,你别人没救着自己先淹死了。
他苦哈哈地想,殊不知由于精神过度紧张,不仅脑子不好用,他的身体也在微微痉挛,若不能五分钟内找到人并出水,他的确会死。
“咚。”
那是很小的一个声音,也是很弱的一点触感,冲刷在前赴后继的晚间潮汐里,很容易被忽视掉,放在平时,楚慕唯的粗神经保准注意不到,但此时此刻,楚慕唯无比灵敏地调转了身体,向着小腿碰到的地方,猛扎下去。
!!!
“唔唔唔!!!”激动过剩,“咕咚”吞了口苦咸苦咸的海水。楚慕唯摸黑攀住一道横板,摸了两秒钟,确定是轿车掀开的后备箱,大概是摔下护栏时恰巧撞开的。
你可真他娘命大!
又惊又喜又恨,生死时速,楚慕唯一头扎进车厢,两手在前后左右疯狂抓挠,终于,几乎就要窒息的关头,他抓住了一条胳膊。
出水上岸的过程更是困难加倍,不亚于被水鬼缠身,并且在这片漆黑的水域,不只一个人差点变成水鬼。
楚慕唯抓住的胳膊来自汽车前排,是司机小李,楚慕唯帮小李挤出车厢,两人去解宋聿巍身上的安全带时,宋聿巍没有一点反应。
……
楚慕唯拖着一路红色脚印冲进医院,宋聿巍冰凉的脸挨着他的后颈,一路走过来的小李突然跪倒在地,楚慕唯惊恐地转过身,看到鲜血从年轻人口鼻奔涌而出。
“救命……救命啊……!!!!!!”急诊厅霎时塞满少年声嘶力竭的呼救。
“快来快来!”
“担架、呼吸机!”
“走绿色通道!”
穿白衣的医生护士从不同方向冲来,众人把小李转移上担架,在他们从楚慕唯背上接过宋聿巍时,不知那人确有意识,还是单纯的条件反射,楚慕唯感到有一只手握了自己一把,在自己的小臂。
楚慕唯低头看去,看到那人半张脸隐没在血水里,印象里总是挑衅自己的眼睛静谧地阖着,默然、死寂。
他在经历他的生死。
“嗡————”
好似一座沉重的巨钟鸣荡在头顶向上三尺,在那个据说是神明所在的地方,楚慕唯蒙怔地听到耳畔一阵喧嚣,继而感到胸口不可名状的绞痛。
“别死。”
他一生这样求过这个人两次,一次是敬畏生命,一次是敬畏爱。
……
伤者都被接走好几分钟了楚慕唯还在原地呆站着,一名护士捧着一张垫板和几页表格纸走过来,指着其中一些内容说:
“请家属配合我一下,先在这签字。”
“啊、昂……”楚慕唯接过一支笔,手不听使唤,歪歪斜斜划了两笔之后赶紧放下:
“不是不是、我、我、我不是家属啊……”
“嗯?”护士抬头,和楚慕唯四颗眼睛圆溜溜相对。
“那你和患者是什么关系?怎么是你把人带过来的?”
“我是我、我和他们是、”脑子冒烟嘴抽筋,楚慕唯嘴皮子好一顿打结,终于憋出来:“我是见义勇为!”
“嗯?”护士看他的眼神忽然就变得很亮,当然,也有点类似看傻子的宽和。
“好,你先别急,伤者已经拉去抢救了,我们有绿色通道,暂时交不上医药费也没事儿,你不用担心。”
楚慕唯“咵咵”点头:“谢谢姐!”
“但是既然你说你不是家属,你是见义勇为,那现在联系不上患者家属,我得去联系行政部门,应该是需要报警,你得再配合我一会儿。”
“啊、啊好。”楚慕唯继续点头。
“嗯。”护士上下看看他,瞧他身上松垮垮的白色跨栏背心血刺呼啦,嘀嗒嗒淌水,好心说:“你跟我过来,我给你找点东西把身上擦擦。”
楚慕唯这时候才想起来瞅瞅自己是什么造型。
他“哗啦”扑啰一把脸,把散乱的头发都捋到脑后,对护士挤出一点梨涡,说:“谢谢姐,不用了,我家里有人在上面住院部住院,我等会儿去病房收拾就行。”
“这样啊。”护士听了他的话,原本只觉得是个挺实诚的小孩,现在不免觉得他有点可怜。
“那这样,你把病房号写下来,你先去找你家人,等会儿警察来了,要是需要问话,我们过去找你。”
楚慕唯听明白人家是在给他提供便利,赶紧一边往护士指的地方写科室和病房号,一边鞠躬:“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你这小孩这么可爱呢?我的年纪你应该叫阿姨喽。”
“姐长得好看,我嘴一秃噜就叫了。”楚慕唯说得真诚,面上没有一点讨好颜色。
护士叫他说得心热,抬手给他捋了捋脸旁边的头发:“好了,去找你家人吧,这边你不用担心。”
“嗯,那我先去住院部了姐。”
脚步踩出去两个,楚慕唯定住身体,转身对着护士的背影:“姐。”
过去的三十五分钟里他的情绪过于激动,现在堪堪冷静住,看着脚下满地黑血,联想到自家将死的老爷子,楚慕唯后知后觉,十六岁薄薄的胸腔挤满了对生命消逝的恐惧。
“怎么了?”护士停下来回应他。
“他们不能有事儿吧?”楚慕唯问,嘴角牵连着下半张脸,痉挛不止。
“我们这里是半岛最好的综合医院,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护士告诉他。
“昂、昂,谢谢姐。”还是哆嗦,楚慕唯抹回身,一边应声一边使劲咽了口冰凉的唾沫。
护士接着去忙了,楚慕唯在原地缓了一会儿,忽地,另一个紧急信号传进脑子,硬把他从呆愣里揪了出来:
“老四!!!!我滴个老四啊!!!!”
来往病人、家属、医护,一整个疲倦的午夜,被这一个小英雄翻搅。
众人看着楚慕唯旋风一阵卷出室外,又大概只过了五分钟,闪电一条杀回大厅,随即身影隐没在上楼的电梯间。
好人好报,好人好报。
楚慕唯后背顶着电梯内壁,仰头大口喘气:本好人真是有好报啊,老四没丢!!!
苦中作乐是本事,只不过这本事要是永远也用不上,就更幸福了。
这一天的风雨远没有就此结束,若说暴雨喧嚣,住院部到了晚上就静得令人心焦。
楚慕唯穿过一间间气氛压抑的病房,到老爷子病房门口前停了一下,打算先去公共厕所想办法收拾收拾自己,不然要吓着老爸老妈了。
“楚慕唯!”
他刚转身,一道声音叫住他。楚慕唯重重打了个激灵,我们这位坚强勇敢的小英雄,在暴雨和大海里跟命运歇斯底里地搏斗时膝盖没软,却在这时候差点跌一个跟头。
楚慕唯扭回身体,病房门口站着一个梳齐肩中分发的女人,同样是杏眼,却一点没有温吞的情绪,尖锐的眼角像匕首,一个眼神就能把人钉死——李正妍,砖厂楼街区,乃至未来在整个半岛,最能干的女人之一。
“妈……”楚慕唯打开干哑的嗓子,发出一点声音,被雨水海水泡得浮肿煞白的脸,一身的血腥,没处躲没处藏地暴露在女人面前。
李正妍明显压着怒火,眼珠在快要撑裂的眼眶里无声震颤。
楚慕唯缓慢朝女人靠近,缩着脖子颤颤巍巍地,从嘴巴里往外蹦字:“不、不是,妈……我没出什么事儿,我就是遇着一个人,他出车祸差点死了,我顺路带他来医院,但是我没事儿,这些血都不是我的……啊、啊啊不要啊老妈——!!”
不得不说妈妈素质极高,为了不吵着其他人,如此愤怒的情况下,还能一手捂儿子的嘴,一手提溜儿子的耳朵,一路把人拖拽到楼梯间才放开拳脚。
“真的没事,就是衣服弄脏了,回头我自己洗,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会这么晚回来了老妈!!啊啊啊啊——!”
楚慕唯被女人逼在墙角一顿“制裁”,胳肢窝和头皮都翻遍,就差把他的裤衩子扒下去。李正妍全部检查完,确定他确实没受什么伤,身上没有出血点,密集的屁板子像打扑克洗牌一样“啪啪啪啪啪”地落下——
“跟你爸一样做事顾头不顾尾!你救别人,有没有想过这种天气这么晚在外面遇到危险你自己怎么办?!脑子被狗吃了?!”
比起夏幼一的妈,李正妍不常打孩子,像这样情绪激动的情况不常见。
“啊啊啊妈妈我错了、轻一点、轻一点啊啊啊啊!”
楚慕唯没敢坦白自己甚至是跳海救人,只顾着哀嚎认错,并且诚恳得很。
像他这样打小就愿意为家庭分担负担,九岁自己在家煮饭大腿根烫熟一块皮,要不是血顺着小腿流下去被人发现,都不打算告诉家长的小孩来说,最不会跟每天辛苦得要命的老妈顶嘴了。
“以后再也不许多管闲事!别人的事用不着你管,从现在开始,只管研究好你自己!”
李正妍是真的生气了,语气跟楚慕唯还是个小豆包,淘气摔进泥塘里吃一嘴臭泥回家领打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女人半嗔半笑,一边不轻不重地打,一边觉得她的小破孩好玩儿,现在则完全不同,女人极其严厉,说的话像是警告。
楚慕唯听不出来,他只以为老妈在气头上,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地应。
“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啊啊啊啊!!!!”
想必很多小孩都挨过这种打,“磅磅磅”的像闷棍,却不是很疼,因为是收着力打的。
楚慕唯挨完李正妍的打,屁股麻酥酥的像抹了一层麻油,李正妍则一身热汗,娘俩一个撅着屁股两手撑墙,一个工装裙堆到大腿根,亚洲蹲在地上,全都气喘吁吁。
过了一会儿,李正妍起身揪住楚慕唯的后衣领。
“快走,回屋把衣服换了,脏衣服我带回去洗,床头桌保温桶里有饭菜,抽拉柜里有板蓝根,吃完饭,自己冲一包喝。”
“我明天早上回去自己洗就好了。”楚慕唯被李正妍拎着倒退走路。
“少废话。”李正妍总是这么言简意赅。
楚慕唯于是老老实实不吱声了,他的屁股麻着,热乎乎的,同时心里也热乎乎的。
咱们的少年英雄这会儿彻底脱掉了硬实的外壳,被妈妈提溜着,虽然还在担心那两个人的性命以及手表的钱,不过还是觉得自己很幸福,他有爱的人,他在被人爱,他还可以走下去。
娘俩出楼梯间,刚走到电梯间门口,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李美娜拎着一包看起来是护理垫的东西站在里面,三个人互相看看,李美娜大喊一声:“死小子你跑哪去了!”
楚慕唯登时身上一层汗,嘴巴像挂了自动挡一样咕噜咕噜快速往外冒字:“我我我我稍微见义勇为了一下,我没出什么事也没受伤,我我我啊啊啊不要啊娜娜姐——!”
又是一顿屁板子,又被按在楼梯间,不过跟上一顿相比,这顿更带劲儿,是双打。
……
能干的女人有一个特点,手脚麻利。李正妍回到病房一边跟脸吓得煞白的楚正均讲楚慕唯干了什么好事,一边找出楚慕唯的换洗衣服把楚慕唯塞进卫生间,等楚慕唯换好,迅速把脏衣服塞进塑料口袋。
多租一张陪护床就意味多花一份钱,李正妍得赶紧回家,作为家里唯一有正经工作的,她第二天一早还要上班。
“你家人怎么正义感这么强呢?像脑子有病似的,真是够了。”
楚正均送李正妍,临走,李正妍在门口跟楚正均说了这么一句
非单间病房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李正妍声音不大,楚慕唯正边大口塞饭边被同样手脚麻利的李美娜用毛巾裹着脑袋擦头,所以没有听见。
“姐你怎么上医院来了?哪里不舒服吗?”
头发擦得差不多,楚慕唯从毛巾下探出头,小声问李美娜。
“啊,是你萱萱姐,她有点小情况,下午过来做个小手术,要在医院住两天。不用你担心,这会儿都已经弄好了。”
说不用他担心,但楚慕唯是肯定会担心的,楚慕唯回身看看老爷子,老头睡着,点滴一时不用换。
“萱萱姐在哪屋,我去看看。”楚慕唯放下保温桶,拔腿就要出门。
李美娜一拍他脑袋,把他扣住,想了想,轻声说:“就知道你得操心,不瞒你,你萱萱姐做的流产手术,挺不好受,刚才好不容易睡了,一会儿我自己过去,人多她心里更难受。”
楚慕唯张了张嘴,他有很多话想问,比如萱萱姐疼不疼,手术做得好不好,以后想要小孩的话,萱萱姐还有没有机会。
不过一切问题都在他看到李美娜微笑的嘴角时收住了,那笑除了安慰,还有苦涩,是楚慕唯懂得的苦涩,于是他什么都没有问。
李美娜却也看得懂他,直接道:“手术挺顺利,回头我让你萱萱姐注意调理,都没问题的。”
楚慕唯点点头,把自己朝李美娜靠近,李美娜抱住他,一手摩挲他的后脑勺,一手拍他的背,轻松道:“娜娜姐虽然生不了了,但姐有小唯唯,也没问题的。”
楚慕唯自己抬手拍拍自己脑袋,像拍一条好狗,志气昂扬地:“那必须啊!娜娜姐你看着,我以后让你日子过得比蒙辣丽莎还阔!”
“娜娜姐必须看着啊,哈哈。”
姐弟俩这头把事情都弄好了,李美娜准备回去照顾萱萱姐,刚要走,门外走廊上方的播音器忽然响起广播:
“现手术室急需Rh阴性血支援,请全院各科室主任立即核查本科室员工及其他在院人员中是否有此血型者,并速报医务科。”
“阿什么血?”
“什么阴血?”
“文盲!能不能有点文化,就是熊猫血,可稀罕嘞!”
“到底是人还是熊猫啊,人咋还有熊猫血了?”
“就说你文盲嘞!”
……
伴随广播而起的是屋里窸窸窣窣的讨论,九十年代关于血型的知识还未在群众间广泛普及,楚慕唯也不懂什么叫Rh阴性血,听得一知半解,后知后觉难道是司机或者那个混蛋要不行了。
猝不及防,像有一只冰凉的手从背后摸了他一把,楚慕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迟疑地问:“那种血……真的很少见吗?要是没有,该怎么办……?”
这时站在他身旁的李美娜转过身来,女人轻轻撩了一下弧度曼妙的侧刘海,说:“还行,姐就是这种血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