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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集 歹热闹戏言戏成真•上   剧院包 ...

  •   剧院包厢设置在高楼层,有单独出入口供贵宾进出,也供一些实际上完全看不进去,进来只是为了装B的出去抽烟解困。

      宋聿巍穿过几团烟雾缭绕,绕走廊半圈找到一扇能打开的窗户。他倒不是装B装不下去,他是有点烦。

      “需要帮您准备烟灰缸么?”宋聿巍刚把窗推开,眼力好的一名侍者追了上来。

      “不用。”宋聿巍抱臂看着窗外,凉风裹雨斜斜吹进室内,没他脸冷。

      “好的。”侍者有点没法儿,事实上他是想讨小费的,琢磨着要不问问用不用手帕或者咖啡,未开口,宋聿巍道:“给我一份晚报。”说着从西裤口袋递出一张灰蓝色票子,“谢谢。”

      侍者眼前一亮,心道这竟然是个好人呢。

      “诶呦哥儿。”侍者把一百块攥得紧紧的,却不赶紧往兜里揣,“弟弟真想给您办这差事,但今天送报纸那小子还没来。”

      侍者的眼神往窗外抻,宋聿巍也看过去,看到剧院的大号信报箱箱门敞开着,代表报纸还没送到。

      “要是昨儿,他这会儿早送到了,今天怎么这么不巧呢。”

      侍者不情不愿,双手把钱送回宋聿巍眼前,宋聿巍当然不会把钱拿回去,正要摆手让侍者离开,忽然,就那么灵光,呃不,诡光一闪的,脑子里晃过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前后,透明塑料布裹着一捆捆的,好像是……报纸?

      “是个小子送报?什么样的小子?”他回过头来问侍者。

      “啊,昨儿新来的,看着很小呢,顶多十五六,后脑勺扎个揪儿,挺有意思的。”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雨声越落越急。

      “啊~”忽然,宋聿巍颔首,破天荒的这一声,尾音连拐带翘,侍者原本微低着头,闻声顶起一片抬头纹。

      怪了,侍者嘀咕:看方才的言行举止,这位哥儿不像能出这奸邪动静儿的主顾啊,莫非自己看人相面的本事还没练出来?

      “奸邪主顾”宋聿巍叫人看不懂心思,自己却觉得自己很清醒。

      他抬手看表,结果想起腕表因为某个人还在修。

      很好,最近的一桩桩一件件全跟那人有关系,包括耳边没完没了的叽里呱啦,一会儿吐舌头一会儿“略略略”,耽误他看戏。

      他觉得是时候治一治这场烦,全然没有发现,由于自己心里想得太起劲儿,表情已经变得很浮夸。

      侍者见他突然歪起嘴角,莫名哂笑,不由一骇:什么?这邪恶的嘴脸又是什么啊??

      “现在几点?”宋聿巍问侍者。

      侍者揪起胸前的怀表给他看:“哥儿,您看,六点一刻。”

      “送报的最晚时限是几点?”

      “六点半,那小子估计是要迟了,切,昨儿还以为是个负责任的,结果今儿就耍懒,不像话。”

      “不会,六点半前,那个人一定会到。”

      “嗯?”侍者觉着永远看不懂这一位了,不明白宋聿巍怎么又腔调严肃起来了。

      “您怎么知道的呢?”

      宋聿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你去帮我告诉那人,就说腕表被他弄坏了,维修费两万五,腕表主人非常生气,已经报警去抓他了,叫他等着。”

      “啊?”侍者不由替人捏一把汗。

      “您说的这件事儿有点严重吧,用小弟传话能行吗?”

      刚问完手上又多了一张一百,宋聿巍朝侍者一挑眉,又勾起嘴角,这次的笑仿佛明晃晃在说:我今天就要欺负他了怎么的?

      “按我说的办,他有什么回应,到四层5包厢回复我。”

      侍者苦哈哈点了点头,到底还是蹭蹭地往外去了。

      ……

      回到包厢时,裴庭之正哈欠连天:“去哪儿了?”

      宋聿巍不应,端起三人之间小圆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他的嘴角保留着一点笑,这个表情与他十分不相称,引得裴庭之盯着他看。

      一场戏,只有坐在中间位子的陈执铮看得耐心。少女双腿交叠,全程几乎没有变换过姿势,俯视舞台,目不转睛,十片鲜红的指甲在幽暗灯光下诡光曳曳。

      “觉得烦?”陈执铮似笑非笑。

      “嗯,去窗口吹吹风。”宋聿巍答她。

      裴庭之跟着插进来:“窗户在哪,我也去吹吹,你这会儿可比出去前精神多了,竟然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宋聿巍又没回应,包厢安静了几秒钟,陈执铮说:“是戏烦还是心里烦?”

      “都有。”宋聿巍同样看着舞台,两人的表情八分相似,差不多的气定神闲,但仔细看,两人之间还有一种微妙的对峙感。

      “不过都不算什么。”宋聿巍交叠起腿,不紧不慢喝光了手边的茶。

      此时此刻的他的确是如此认为的,以为自己的生活还在原轨,以为与楚慕唯的你来我往不过是一点点雁过不留痕的插曲,他处理起来得心应手。

      “你俩干嘛呢?”

      裴庭之探身到俩人跟前,左看右看,眉毛拧到天边去:“我说咱们动不动搞这些活动可是各自家里的授意,让我们多处处关系的,你们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都不爱搭理我,你们这样显得我像个傻子哎!”

      裴庭之说的是事实,金钟湾家世相仿的小辈大多刻意保持着不冷不淡的关系,太亲热显得假,太疏远则不理智,他们仨本来也是这样。

      裴庭之还没看出来自己今天的不受待见是自找的。

      陈执铮不屑于解释,作为半岛商会主席唯一的孙女,她对任何与自己产生交集的人都有严格要求,裴庭之出发前的磨磨蹭蹭就足够他吃瘪。

      而宋聿巍,他据情况怀疑裴牧野在裴家受裴庭之欺压,不然也不会让裴牧野去宋家等着。

      他原本打算回去再说,毕竟一个楚慕唯已经让他烦不胜烦,可现在裴庭之傻了吧唧自己提出来了。

      “再这样可没意思了啊!”,裴庭之气不过,“腾”地起身作势要走,正巧这时为宋聿巍传话的侍者回来了。

      “哥儿,”侍者靠近宋聿巍耳侧,小声说:“话都传给那小子了,他听了以后说让我等等,他去拿东西赔给您,紧接着骑上自行车就走了,不一会儿带回一包这个。”

      侍者两手捧出一团牛皮纸裹的东西,宋聿巍看着,注意到上面有一些土屑。

      “您要打开看么?”

      “送给那位客人,请他帮我拆一下。”

      宋聿巍向裴庭之微微侧首,裴庭之忽又挺高兴,以为自己一气之下小发雷霆起了作用,乐呵呵接过纸包,一点点拆开。

      陈执铮不动声色收了收脚。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谁!谁在叫唤?!”
      “叫唤什么!会不会欣赏艺术!”
      “就是!哪来的大老粗?!

      骂声四起,谁知道骂人的是不是“大老粗”,而“大老粗”又凭什么是骂人词呢?

      这些暂时来不及计较,被大绿□□一跃而起搂住脖子的裴庭之只觉得自己要死了。

      “救命!救命!!!啊啊啊啊——!!!”

      裴家二公子连哭带喊冲出包厢,身后是宋聿巍难辨真假的“抱歉,我不知道。”

      舞台上三幕剧演到高潮,于连在法庭上激昂陈词,忏悔自己辜负真爱,痛诉社会功利虚伪,包厢里的闹剧也不逊色。

      “哈哈哈……!”宋聿巍在笑,很直爽地,笑出声地笑。

      侍者吓坏了:天呐,这位哥又怎么了?气疯了?送报那小子不会被灭口吧!

      侍者抹着额头上的冷汗要走,却被宋聿巍叫住。

      “他是不是还骂我了?骂的什么?说来听听。”

      侍者耳边飘过一串“该死xxx!我去他xx的,老子 %*+?$#%^**+$”,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没有。”侍者一脸讪讪地往后退,退到门边,听到最淡定的少女说了一句:“精神错乱了?”

      不紧不慢的调子,却有很具穿透力的嘲讽。

      宋聿巍脸上的笑意立刻不见了。

      “不至于。”宋聿巍清了清嗓子,“打发时间罢了。”

      “是吗?”少女起身,向谢幕的演员鼓掌。

      ……

      由于下雨,七点多的天黑成了浓墨色。

      三人来时同乘陈家的车,回去各有自家司机来接,裴庭之一脸灰绿,步履虚浮地往车里钻。

      要么说无巧不成书呢,剧院今日特供的晚餐里,有一道菜竟然是炙烤牛蛙。

      “裴牧野去家里了么?”坐进车里,宋聿巍问司机。

      今天的司机不是刘叔,宋聿巍给刘叔安排了固定假期,今天的小李是临时替班的。

      “之前来家里的小少爷吗?没有,家里下午没有来客人。”

      “知道了。”宋聿巍简单应下,很快猜出裴牧野不打算透露兄弟关系,这件事就此被搁置一边。

      司机发动汽车,引擎声与远处的雷鸣混在一起,暗潮涌动,今夜将有一场大雨。

      “是直接回么?”司机问。

      “嗯,没什么事了,走吧。”

      几乎同时,宋聿巍话说完,西天窜过一道闪电,天光骤亮,暴雨顷刻而下,司机不得不打开雨刷,第一波雨水被刮下的瞬间,汽车前挡风玻璃显示出一张人脸!

      “呃!!!!”司机拼命踩紧刹车,真以为看见鬼了。

      “谁?!要干什么?!”司机降下一半车窗朝车前喊,不料那人越过司机,径自朝宋聿巍落座的后排过去。

      “喂你、”司机视线追着那人,下一秒就看到那人朝宋聿巍身旁的玻璃抡起拳头。

      “砰!砰!砰!!!”

      “你干什么!!喂!”司机跳出车制止,那人就像个精神不正常的,身板不大,力气却不一般,司机捆着他的腰把他往后拖,竟然没拖动。

      “砰!砰!砰!!!”

      他继续砸着玻璃,怒吼声盖过雷鸣:“把窗打开,打开!!!”

      “神经病啊?!也不看看这是谁家的车,再闹事报警了!”

      “打开!!!”那人好像发了狂,又一记重拳砸下,宋聿巍打开了车门,这一拳,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力量十足,砸在了宋聿巍的胸口上。

      “砰!”像海浪冲击崖壁的闷响。

      “楚慕唯。”宋聿巍深吐出一口气,这是他第二次叫这个名字,却是第一次直接叫它的主人。

      他攥住楚慕唯的拳头,攥得非常紧,每个音节也咬得非常紧:“又怎么了。”

      小李吓傻了,动作僵滞了两秒钟,让楚慕唯挣脱了束缚。

      “你给我下来!”楚慕唯用另一只手反抓住宋聿巍的胳膊。

      “我在雨里等你半天,你凭什么坐着享福!”

      “行,可以。”

      宋聿巍发现这个楚慕唯可能真有病,传染病,自己被传染得很严重,以至于竟然在那只手的牵动下,起身站到了雨里。

      暴雨倾盆,眨眼浸遍全身,两人就那样互相牵扯着。剧院开始晚间营业,前广场开了更多的灯,宋聿巍看到楚慕唯的脸呈现出一种了无血色的白,看得出是在雨里待了很久。

      小李终于缓过神,冲上来把楚慕唯往后拽,却看到宋聿巍抬起另一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司机蒙怔地往一旁退,宋聿巍向脑后捋了一把头发。

      “说吧,要干什么。”他还是气定神闲的姿态,大雨遮掩,让他可以假装听不见自己狂躁而诡异的心跳。

      “我用不着你吓唬我。两万五是吧,你家在哪,是哪一户,从明天开始,我攒够五块就给你五块,攒够十块就给你十块,连本带利,我全都还给你,一分钱也不会欠你的!”

      混乱的拉扯早就扯掉了楚慕唯头上的雨衣帽子,绑头发的皮筋也断了,此时此刻他满脸奔流的乱雨,一头狂发,一双吊眼面对着宋聿巍讲出这番话。

      像狼,但是是很愚蠢,很不理智,单打独斗、一腔孤勇的独狼。

      宋聿巍微不可查地向后错了一步,诧异于自己离奇的联想,非但如此,他更无法理解,尽管暴雨抽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竟然,无法从楚慕唯脸上移开视线。

      他看到一双淬血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很久。

      “怎么?没听清?”楚慕唯抹一把自己脸上的水,重声咳了咳嗓子,“行,那我再说一遍。”

      他拔高音量,脖颈绷得笔直,简直是在呐喊:“从明天开始!我,楚慕唯!无论是五块还是、”

      “够了。”宋聿巍突然转过身,使自己背对楚慕唯。

      借着背身的姿势,他低声骂了一句:“该死的!”

      不是骂楚慕唯。

      “我听见了,不需要再重复了。”

      事态在走向离奇,不可名状的失控感笼罩了这个夜晚。

      身后楚慕唯追问宋聿巍什么意思,宋聿巍没有回答,事实上他说不出话,全然不能想象,怎么有人敢扬言五块十块地还上万的债,怎么会有人憋出满眼血丝,还敢梗梗着脖子不服不忿。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楚慕唯还在问,实在气不过,降低音量骂了一句“有病”。

      结果正是因为声音小,气势不够,前面全靠大嗓门压制住的哽咽不小心漏了出来。

      最后钻进宋聿巍的耳朵里的声音,是一声浓重的鼻音。

      宋聿巍却在这时转回了身,楚慕唯飞快伸手捂住了脸。

      紧接着又飞快放下。真傻,他骂自己,雨这么大,就算哭出一脸鼻涕也不会被看出来,反倒捂脸不就都露馅了吗!

      长这么大吃了那么多苦头,这是第一次他感到自己要被生活打垮了,还是毫无还手之力地被打垮。

      医药费、生活费、天文数字一样的赔偿费,他站在雨里,眼睛渐渐变成两颗哑光的破灯壳,空洞地随雨流水。

      这就是他的生活吗?是的吧,不然呢?难道是对面那个人的吗?

      楚慕唯视线越过宋聿巍,看着对方身后被暴雨冲刷,在高亮灯光下金光闪闪的车标,疲惫感如大雨兜头。

      “搞不懂你怎么回事。”楚慕唯的嗓子沉了下去,“我很忙,要走了,明天我还在金钟湾送报纸,你想抓我或者让我赔钱,明天再说吧,随便你。”

      楚慕唯扣上雨披帽子,拽下帽沿遮住眼睛转身便走。

      一场剑拔弩张,终结在了两厢沉默,宋聿巍伫在原地,暴雨中却听见楚慕唯自不量力的陈述在耳边一遍遍回放。

      他感到心口怪异地发紧,仿佛窥探到了那些叫喊背后马上就要决堤的崩溃,然而此刻的他是困惑的,从未接受过强烈感情的人,面对铺天盖地的情绪洪流,前所未有地措手不及。

      “小李。”宋聿巍朝司机做了个手势,司机立刻上前。

      “雨太大了,把他自行车塞后备箱里,把他弄上车,问他要去哪,送他。”

      说完,宋聿巍转身坐回车里,关上自己一侧的车门使劲揉搓眉心,试图平静,然而不等他缓和片刻,车外争执又起,楚慕唯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力气从司机手里夺走了自己的自行车,一脚蹬得轴承起火,擦着宋聿巍的车窗飞驰而过。

      “你给我上来!”宋聿巍推开门,有生以来第一次失态地咆哮。
      “用不着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楚慕唯风驰电掣,很快就只剩模糊的一点背影。
      “追上他!立刻!”
      小李赶紧上去开车:“是!!!”

      暴雨里的骑行楚慕唯全用来骂人:“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可恶可恶可恶!”

      一口气不停地骂,肾上腺素是很好的兴奋剂,四手老车硬是被他踩出公路车的速度。

      耽搁太久,出金钟湾以后,楚慕唯抄小路往医院去,这一路上少有路灯,宋聿巍的车在后跟着,显然是在给他照路。

      “钱用不着你赔,给我上来!”宋聿巍降下车窗,仪态尽失地在雨中怒吼。

      楚慕唯反身大骂:“又开始装善人了是吧!我呸!!!!”

      无法让人上车,车竟然就这么一路尾随着。

      短时间内聚集大量财富的城市,城市建设尚未面面俱到,半岛多低山丘陵,两车行驶至沿海的一段下坡弯道,楚慕唯强拉着车闸艰难把控方向,轿车也在湿滑路面上控制着打滑。

      小李这一晚可谓提心吊胆,谁知代一次班什么突发状况都被自己赶上了。

      他集中一百二十分注意力一面控制车速,一面注意后方来车。

      “诶?”忽然,小李看着后视镜嘟囔起来:“那辆黑吉普还在我们后头呢?刚从金钟湾出来就看见它了,车灯也不开,吓人倒怪的。”

      宋聿巍自然是没有听见的,但就算他此刻冷静,两天前匆匆一瞥,也很难确定那辆车的可疑。

      坡路蜿蜒而下,雨在头顶怒吼,海在身旁咆哮,楚慕唯为自己顺利骑下坡深出一口气。

      离医院剩下约两公里,他想停下来歇一歇,抹一抹脸上的水,可碍于轿车跟着,他拉不下脸刹车,于是他忿忿回头,刚要对着车头开骂,就看到一辆纯黑色大车,滚着四颗巨大的车轮,从后加速,向前猛冲,然后,

      “轰————!!!!!”

      天地崩碎的撞击声里,丰田Century受撞失控,冲下了道路护栏,冲向了茫茫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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