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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集 狭重逢老天来牵线   “官人 ...

  •   “官人呐,您老可算回来了!”

      还没进正门,已经听到裴牧野在大厅里叫唤了。

      天空落起濛濛夜雨,海滨城市常有的事,雨不大宋聿巍没专门让人打伞,顶雨进屋时,眼镜结了一层凉凉的水汽,配他烦了一路的脸,物理意义上的“冷面无情”。

      “嚯!”

      裴牧野轱辘起轮椅围着宋聿巍转圈,嘴里“啧啧啧”个没完:

      “这脸臭的,是不是又叫人给骂了?”

      “呃那个,牧野少爷……”一齐跟进来的刘叔把住裴牧野的轮椅,暗示裴牧野别说了。

      裴牧野歪下脖子,从下往上打量宋聿巍。

      “真叫人给骂啦?”

      宋聿巍:……

      裴牧野:“哈哈哈哈哈哈!”

      “咱去喝点茶吧牧野少爷。”

      刘叔推着他往茶室的方向去,裴牧野在轮椅上笑得放浪:

      “刘叔你千万别这么叫我,就叫我牧野,哈哈哈哈!”

      他拧着身子看宋聿巍越来越臭的侧脸:“哎呦,到底是误会人家了吧?我就说那孩子不像个坏的,你那么凶巴巴地去,肯定要吃瘪,赶明儿要不要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啊?带上我,我去帮你跟人家说道说道。”

      “就不劳您大驾了。”略微过了一会儿,宋聿巍幽幽开口:

      “腕表在他那里找到了,他也已经被我送派出所去了。”

      “什么?!”裴牧野胳膊肘一滑,不可思议地看向刘叔,等回过头再看宋聿巍时,发现宋聿巍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向了他,并且对方那从来就没见提起来过的嘴角牵张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宋聿巍向裴牧野走近。

      裴牧野突然觉得很害怕。

      “时候不早就不打扰了刘叔您帮我下个台阶我得回去了。”

      他不带标点符号飞速吐出一大串,正要逃,一只冰凉的手悄然从身后搭上他的肩膀。

      “啊——!”裴牧野尖叫一声,身后的人已经从刘叔变成了宋聿巍。

      宋聿巍俯身在裴牧野耳侧,说:“我送你。”

      “我错了哥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啊啊啊啊啊啊啊、妈妈——————!”

      九十年代媒体行业博兴,各种各样的街头采访十分常见,这一年元旦的时候,一群人在星沙湾等着看烟花,裴牧野主动成为一名“随机路人”,向记者介绍了自己这一年当中最难忘的经历。

      “我坐过洗衣机。”他是这么说的,“还是手动的。”

      言语间回忆起差点被宋聿巍把脑浆抡散黄儿的瞬间,心有余悸,但又觉得活着真挺好。

      此为后话。

      “我不相信,你绝对不可能那么干。”裴牧野满脸灰绿,但还是没死心:“你要能那么干你早就报警了,何必靠咱们自己找。”

      宋聿巍掸掸衣袖不搭理他,提腿往电梯去,裴牧野伸手想抓,没抓住,这时刘叔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虽然腕表的确是在那小孩那找到的,但那小孩的反应很怪,总之聿生没报警。”

      “哦?”裴牧野秒又精神过来:“那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刘叔想了想楚慕唯那句“装逼”,干笑两声:“那就不好细说了,不过可以告诉你,表找到的时候表盘碎得挺严重,维修得花两三万,当时灯光暗,那小孩大概是没发现,但我跟聿生看得清清楚楚,就这,聿生也没跟他索赔,是咱们自己拿去报修的。”

      “嚯!”裴牧野大叫。

      “怎么样,我们聿生人很好吧。”说到这里刘叔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欣慰和怅惘之间的表情,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裴牧野望了中年人一会儿,蓦地也跟着笑起来,抬头刚好看见宋聿巍经过三楼走廊。

      “你好棒棒哦聿生!”裴牧野夹尖了嗓子喊。

      “磅!”摔门声击穿屋顶。

      ……

      以为是常见小雨,结果到第二天下午,整个半岛差不多都泡在了水里。

      夏幼一大包小提走进病房,手里不光有雨伞雨披,还提了一摞饭盒,他把饭盒交给楚慕唯老爸楚正均,到窗边叫杵在哪里的楚慕唯。

      “小唯哥。”

      楚慕唯缓缓转过身:“啥……?”

      “呃!!!”夏幼一一时半会儿都没敢动弹。

      “你、你咋啦小唯哥……?”夏幼一伸出一只手在楚慕唯眼前晃,只见楚慕唯一点光亮也没有的两颗眼珠仿佛凝住了,垂到颧骨的两摊黑眼圈更是邪性。

      “不知道啊,从早上就开始发愣。”楚正均往床头桌摆饭盒,要么说有其子必有其父,老爸也是个口无遮拦神经大条的,当着屋里那么多病人和家属就说:“不会真叫这屋里什么东西给沾上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都觉得身上,有点冷……

      被夏幼一催促着吃了饭,楚慕唯看上去恢复了“阳气”,不过很明显还是不如平日里活泼。

      “是爷爷的情况很难办吗?缺人还是缺钱?我和妈妈很乐意帮你们的。”夏幼一趁楚正均去洗碗,小声问楚慕唯。

      楚慕唯“噌”地耸了一下肩膀,接着使劲拍了拍脸,简直像抽自己嘴巴子,说:“没有,不用,不麻烦你们。”

      又是连续拒绝,夏幼一默默瘪了瘪嘴。

      “你怎么来的?”楚慕唯扯一块卫生纸擦桌面,精神恢复一些:“我送你。”

      “坐电轨,你别送我了,去报社领报纸的时间不是快到了么,雨衣我给你放窗台上了。”

      “呵,长大了?小伙子现在是真懂事儿了噢,还知道给你哥送雨披。”

      楚慕唯一把把夏幼一脖子挎住,夏幼一缩在楚慕唯胳膊底下低声说:

      “你别管我叫小伙子呗……”

      “嗯?”楚慕唯没听明白,“不是小伙子是啥呀?咱俩都十六,快十七了,正经大小伙子。”楚慕唯自己很自豪。

      “就像从前那样一直叫我幼一不可以吗?叫‘大小伙子’听起来,很……”夏幼一似乎在纠结什么,他的五官相当精致,七八岁时候甚至跟漂亮小姑娘都没有分别,一皱眉可怜吧擦的。

      憋了一会儿夏幼一说:“听起来不亲切……”

      “啊~”楚慕唯恍然大悟,哈哈道:“当然可以啊,你一直是幼一啊,我以后当然还是叫你‘幼一’。”

      夏幼一默默叹了口气。

      俩人一起下楼,直到跟夏幼一分别楚慕唯也没把手表的乌龙事儿说出去,一来太丢人,二来他最不喜欢让别人担心上火,把娜娜姐牵连进去他已经想脑袋撞墙了。

      医院楼下不知道谁在花坛旁摆了一座小的关公像,二爷英姿飒爽傲立雨中非常醒目,楚慕唯骑车靠过去,下车“咵咵跨”给二爷鞠了三个躬。

      这还是他头一次拜神,岛上最有名的渡悲寺,庙宇修得像宫殿一样大他也从来没去过,原因是渡悲寺有默认规矩,进庙最少烧一束五十块钱的香。

      五十?一九九八年?特么要他五块都能让他还没见着神仙就嘎巴一下气昏在当场了,谁拜得起谁去吧,他拜不起。

      “二爷保佑二爷保佑。”楚慕唯双手紧扣对着神像:“小弟保证再也不犯迷糊了,求您老让小弟再也别遇着昨天那遭瘟人遭瘟事儿了。”

      拜完觉着不能空手套白狼,奈何身上又一毛没有,最后他把装雨披的口袋给二爷套在了身上,给二爷挡雨。

      “您老要是得空,再保佑保佑我出门遇着好人好事儿呗,多谢您,多谢您,嘿嘿。”求完这一句,楚慕唯蹬上车,心情透亮多了。

      先到报社取报纸,再在六点半之前把报纸送达全部指定位置,流程昨天他已经走过一遍,是以尽管今天下雨,楚慕唯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办。

      说起来,若不是送报纸,他还从来没去过金钟湾,他知道住金钟湾的人富得流油,但他从来不觉得住那的人比自己高或是贵,说到底,谁还不是一个肚子支个脑袋了。

      他载着一车筐又一后座裹好防水袋的报纸进入金钟湾住区,顶雨将每一份报纸分发开去的时候,裴牧野也在雨里,不过他们的情况不太一样。

      金钟湾每一户私家住宅在大门外都有独立信报箱,楚慕唯把其中几份报纸投递进门牌为“裴府”的箱子,刚要踢开自行车脚撑,约莫三米高的金漆雕花黑铜门突然从内破开。

      “呃啊——!!!”

      有人在惊叫,楚慕唯想也没想,一个飞身扑向冲出门外的黑影,事发突然,来不及看清那人其实坐着轮椅,就在轮椅即将冲进道路另一侧的疏水沟时,轮椅车轮导致的高速以及连人带车产生的巨大撞击力完全被楚慕唯用单薄的身体抵抗住了,他采用的是最笨的方法——整个人挡在轮椅正前方,让轮椅上的人直接撞在自己怀里,轮子直接压着他的鞋面刹车。

      “呃啊——!”这次大叫的人是他自己,痛呼之余,他心中哀嚎:好人好事儿是要我自己做吗,二爷,这可以攒功德吗?

      “怕了没?怕了吧?”铜门后又有人出来,不过说话这位不光是大摇大摆走着,还有人在一旁撑伞。

      “就你这样还敢寻死觅活,看我教不教训你就完事儿了!”

      此话一出,楚慕唯抬眼瞧了瞧那人,嚯,纯纨绔子弟,什么鬼品味啊,梳个大背头本来还算人模狗样,结果脖子上一块大玉牌快赶上肥皂大,一只手指着人,手上乱七八糟带了四五个绿的白的戒指。

      “切。”楚慕唯后悔瞅那一眼。

      “你还好吗?”楚慕唯低头看撞在自己身上的人,撑开两只袖子给其挡雨。不肖多想,必然是被那纨绔好顿欺负吓坏了,这会儿人还是颤抖的。

      裴牧野缓慢地抬起头,脸色惨白,扯着满是歉意的笑。

      “对不起,我没关系、我、诶?”裴牧野盯住楚慕唯,眼神俶尔由惊惧转向明亮,“是你啊。”

      “什么?”楚慕唯当然认不得他。
      “滴滴——”

      身后来了一辆车,几人同时看过去,像是为了方便说话,轿车半扭方向盘,副驾驶一边对着他们。

      后排车窗缓缓降下,一副侧脸显现,那真是,一副绝顶美丽的脸。

      “干什么呢?”

      是一个女孩,看眉目不像成年,但一头黑色长波浪和一副描边精致的绒面红唇让她有种远超年龄的摄人气质。

      楚慕唯甚至看傻眼了,躲在大红雨衣的大帽沿里眼珠子都凝住了。

      “还不快上来,还有半小时话剧就要开场了。”少女对那纨绔说,声音也不一般,清冽冽的,楚慕唯傻小子看美少女,越看越愣。

      “裴牧野,去我家等我。”

      这时车里传来了第二个声音,楚慕唯猛一激灵,那感觉,仿佛被电打了一样。

      他难以置信地撩开一点帽沿又迅速拽下,心中暴风咆哮:How are you?How old are you!!!

      宋聿巍在少女之后露出一半侧脸,目光不明不暗,落在楚慕唯身上停顿了一会儿,想必没看出是谁,毕竟楚慕唯都快用雨衣把自己裹成粽子。

      他转而看着浑身湿透的裴牧野,又说了一次:“去我家等我。”

      “不行!!”楚慕唯大呵一声。

      众人:?

      “你要干嘛?你是不是也要欺负他!?”

      宋聿巍:“?!”

      匪夷所思,宋聿巍听见那个声音那句话时简直像被电打了一样,太阳穴一根神经“欻”地就抽紧了。

      他不自觉把住驾驶位的椅背往外探身,结果就看到楚慕唯系得只剩两指宽一条缝的雨披帽兜里透出一对倒三角形的眼睛,就像什么,就像一只战斗的红毛公鸡盯着要偷小鸡儿的大尾巴狼。

      “你别听他的,他不是什么好人。”楚慕唯低头对裴牧野说,“你爸妈或者其他家里人呢,我跟你去找他们。”

      裴牧野一时没说话,躲在楚慕唯的雨披下摆底下仰头望着楚慕唯。

      久坐轮椅的人血液循环差,淋了雨身体有些僵硬,裴牧野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你可真好啊。”裴牧野向楚慕唯笑道:“但是我没事儿,他们是我哥和我朋友,刚才我哥跟我闹着玩儿的,吓着你了,真不好意思。”

      “啊?”楚慕唯神情戒备,“我没吓着,我没事儿,但是你说的是真的吗?别的我不知道,车里那个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楚慕唯又往车里看一眼,没想到宋聿巍一直在看他,两相对视住,宋聿巍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有话要说。

      “看什么看?”楚慕唯直直扔过去一句。

      宋聿巍:“我、”

      宋聿巍少有的卡壳。我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

      他的目光下移,停顿在楚慕唯为裴牧野撑起的雨披下摆上,莫名地挪不开。

      稍时,宋聿巍身侧的少女用余光浅浅扫了他一眼。

      “还磨蹭?”少女对窗外说。

      “什么玩意儿,莫名其妙的。”纨绔分子咕囔着翻了楚慕唯和裴牧野一个白眼,甩着大步上了副驾。

      汽车发动,车轮卷起雨水,车里的人与车外的人又一次视线交错。

      到底在在意什么?宋聿巍默然质问着自己,然后不等他想出所以然,他已经从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又一次看向楚慕唯。

      楚慕唯正拉下帽口朝他吐舌头。

      “略!”

      宋聿巍:……

      他一直看着楚慕唯直到不能看见,也没能思考出自己在在意些什么,只有在意的感受,堵在胸口真真切切。

      ……

      “你很忙吧,不用管我了,我真的没事儿。”裴牧野看向楚慕唯载着报纸的自行车,伸手摩挲楚慕唯的手背,“就算有事儿,‘不是好东西的’也已经走了。”

      裴牧野像个没事人儿一样笑着,楚慕唯把他推到门口,方才给纨绔打伞的佣人走了过来,楚慕唯略微放了点心。

      “那我走了。”楚慕唯推起自行车,活儿也确实不能耽误了。

      “咱有缘再见。”他说,很有江湖侠气,“噢差点忘说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兄弟,太好看了,简直是艺术,对,就是艺术!”

      裴牧野一时没懂,懵怔地眨了两下眼睛,反应过来楚慕唯说的是自己的头发。

      “对吧!”这次裴牧野是真的笑得很开心,“我叫裴牧野,牧童骑黄牛那个‘牧野’,咱们有缘再见。”略作停顿裴牧野又补充:“一定要见!”

      “妥,我叫楚慕唯,一心一意那个‘慕唯’,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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