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夜奔［九零］》木酒熔金

6、第五集 闹乌龙“女婿”找上门•下 劫难逃冤家

　　李美娜这时又握住了楚慕唯的小臂。

　　“唯唯。”

　　李美娜当然信楚慕唯不会做坏事，但她凭她赚钱的本事，凭她走社会的经验，或者说，凭些生活的直觉，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楚慕唯不占优势。

　　“不算什么事儿，别气。”李美娜悄然用余光打量着吵闹之外的宋聿巍，夜风起了，撩开年轻人一点额发，却没有波动他的神情，他连手臂交叠的姿势没有变过。

　　沉静，太沉静了，牌桌上这样的人没有输的机会。

　　楚慕唯犹是坦荡地放下了画箱，老旧木箱吱吱呀呀，在水泥地上敞开内堂，里面杂七杂八，直白点说，破破烂烂的瓶瓶罐罐露出来，最寒碜的部分，装快干媒介剂的容器是“复方草珊瑚含片”铁盒。

　　“你小子糊弄谁呢？我凭什么信你这箱子这么多天都没动过，你早把东西转移了！”

　　司机不信，视线在楚慕唯和宋聿巍之间闪动，一时拿不定主意。

　　“爱信不信。”

　　楚慕唯举起右手，手背朝外伸张在宋聿巍面前，如若灯光再亮些，众人会发现他的眼白爬满了血丝。

　　“我要是撒谎我把这只手剁给你。”

　　他的五指根根绷直，李美娜两只手去拉，都没能让他把手放下。

　　空气恍然寂静，美蜜轩里屋靡靡的情歌正放到两首之间的空档，一时间谁都不再说话。

　　楚慕唯看到宋聿巍好像对自己皱了一下眉。

　　非常短暂的一下，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他，大概就看不见了。

　　“刘叔，找找吧。”

　　宋聿巍开口了，那一点情绪转瞬即逝，楚慕唯就也没看懂他是不耐烦还是什么别的反应。

　　三人紧紧盯着箱子，宋聿巍依旧站得不远也不近。

　　等着吧，别想白翻爷们儿箱子，翻完找不出东西一定打你一顿。

　　楚慕唯的心声随着砰砰狂震的心跳，几乎就要涌到喉头，变成有质的声音奉送给宋聿巍。

　　司机屈膝翻找着，各色物件碰出哗啦啦的杂响，楚慕唯也叠起胳膊，已经开始想一会儿要怎么反击回去。

　　司机突然大叫一声：“诶！”

　　楚慕唯低头去看，动作比意识快，脑门里满满飘着的还是各种“看我怎么收拾你”。

　　紧接着就看司机手上用力，从画具箱最底层，放画笔的扁抽屉的最深处，取出了卡在里面的手表。

　　……

　　医院病房，护士推着小推车进来把吊瓶挂在支架上，对楚慕唯说：“俩大俩小一共四瓶，全挂完差不多两个半小时，这会儿是十点，下半夜一点之前能结束。”

　　楚慕唯叮叮点头，脑袋像个拨浪鼓：“好的好的。”

　　“每一瓶快挂完的时候就去护士站找我，就在走廊中间。”

　　楚慕唯继续摇拨浪鼓：“好的好的。”

　　护士车推到门边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结果看到楚慕唯木愣愣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心说这小孩怎么像中邪了，别是叫病房里什么东西给沾上了吧，紧接着身上打了个寒颤，十分害怕，飞快拖着车走了。

　　上半夜楚慕唯一直在折叠床上板板坐着，老僧入定，一如风化，老妈让他替班回家了，老爸在另一张折叠床上睡着。

　　临近十二点，最后一瓶还剩一少半，他还是邦邦硬的一个人形，眼盯着滴壶不动，仿佛玻璃瓶里一颗药滴没看住，老爷子都会被他送走。

　　老爷子倒不会走在他手里，只是换点滴的护士差点叫他吓哭。

　　最后，差一刻一点钟，护士来收走了最后一只空吊瓶，全病房四个病人，都结束了晚间输液，大家都睡了，除了他。

　　他搬动了一下叠在一起的腿，叠得太久，麻得已经不知道麻，这一动，整个人直挺挺大头朝下往地上栽，幸好有手撑住了，没弄出太大声响也没让脑门落地，但停住的姿势刚好是跪地的造型。

　　楚慕唯绝望地、痛彻心扉肝胆俱裂地，举起一只手，向空气连挥八拳头。

　　怎么迷糊成那样啊楚慕唯！？你是傻B吗？！你是傻B吧？！！！啊啊啊啊啊啊！！！

　　一场山呼海啸、排山倒海、天崩地裂的咆哮无声地发生在他的胸腔，他不能去回忆娜娜姐大惊失色的表情，尽管娜娜姐抱着他的脑袋一直说相信他，一定只是误会。

　　他更不能去回想那个人的脸，要怎么形容呢？连形容都十分困难，因为那人并没有什么表情，简直、简直就是、简直就是完全地看扁了他！！！

　　太可恶了！！！啊啊啊啊啊！！！菩萨、上帝、佛祖、阿们，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他了求求你们了！！！

　　……

　　时间倒退四个小时，离开7001号砖厂楼，离开美蜜轩，宋聿巍没有直接回金钟湾。

　　他赶在九点钟专营店关门之前把手表送过去，回家路上司机刘叔有些恼火：

　　“真便宜他了，表盘裂了，换一个要花两三万不说，报修、往维修站送，一来一回少说得俩月。聿生你就是心性太好了，心还软，这事儿放别人家，有那小子受的。”

　　自己心性太好了？怎么会，自己一向连性情温和都算不上，更不用说心软了。

　　后排车窗降下一大半，宋聿巍侧看着窗外，夜风飒飒地刮擦他的脸。

　　“不至于。”他有点烦，而且又因为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于是更烦。

　　刘叔给他做司机快九年了，听他说话声音低，就知道他这会儿不爱讲话，于是两人的对话就到这里。

　　语音不再有，心里的声音却叽里呱啦。

　　车窗又被往下降了一些，宋聿巍从靠椅背坐改成近窗坐，想让风声更大一点。

　　道理上讲他应该干净利落地把这篇掀过了，不应该事情都办完了还想些过去的东西，不过事实是他想个没完。

　　在1998年想找到一件公共场合遗失的物品不是一件容易事，监控设施是绝对的稀罕物，到这年年初也不过是高风险高敏感场所安了监控摄像头，覆盖范围还相对有限。

　　手表遗失的第二天，裴牧野知道以后急得够呛，把家里他能叫上的工人都发动去星沙湾找。

　　宋聿巍已经不太抱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当天夜里就去过了，一无所获，紧接着立马做好了自我反省——无论是怎么遗失的，他大意在先，表是五年前祖父将他视作第一继承人交由他的，贵重程度不言而喻，事后祖父要怎么训斥责罚他也不会多辩解一个字。

　　转机发生在第二天上午，他们再次到星沙湾问询，裴牧野注意到几个背着相机拍风景的摄影爱好者。

　　上帝送了他们一本巧合绝妙的书，他们竟然在几张连拍照片的边边角角，看到了腕表从离开宋聿巍的手腕，到落地，再到随楚慕唯消失不见的全过程。

　　没有天网系统的年代找物不容易找人同样不容易，大概也就是宋家，又加上一部分裴家的能力，才能在茫茫人海把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捞出来，知道“偷盗者”叫楚慕唯时距离手表遗失已经过去九天。

　　“就算是那孩子，也不要对他太严厉吧，也许是有什么误会呢，不见得是故意的，看上去不像坏小孩。”

　　宋聿巍出发前裴牧野跟他商量，宋聿巍发给裴牧野一记眼刀——说来奇怪，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竟然不是鄙视裴牧野主观臆断一个人的好坏，他是对裴牧野以为自己会对“楚慕唯”打击严厉无语。

　　怎么他是那么心狠手辣的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楚慕唯”匿下自己的手表板上钉钉，自己怎么一开始没打算走法律程序，明明那才更符合祖父教导的、他也一直坚持的理性与效率原则。

　　古怪，都很古怪，然而当他还没搞清楚到底是哪里古怪时，楚慕唯已经大骂他“装B”了。

　　汽车驶上滨海大道，风变得强烈，刘叔看着后视镜提醒他别着凉。

　　“刘叔冷么？”他说。
　　“我不冷，我穿着外套呢。”
　　“那把副驾车窗也打开吧。”他又说。
　　“嗯？”刘叔有点不明白了，不过还是照办了。

　　两面窗成斜对角，一齐向着海风开启，车内就像一架鼓风机，劲凉十足。

　　不过巨大的、凉爽的风没能让谁头脑清爽，“楚慕唯”举起右手，一脸视死如归地看着自己的画面突然跳转在脑子里。

　　宋聿巍分明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咯噔”一下，猝不及防意识到了最古怪的地方——他竟然单凭那个楚慕唯三言两语、三两个举动就相信了他，相信他没有再动过箱子，这岂不是比裴牧野还要脑子缺根弦？

　　“啧。”宋聿巍忽然出声。
　　“怎么了？是不是风凉？”刘叔问他。
　　“没有，就这样吧。”宋聿巍咳咳嗓子，当作什么事都没有。

　　本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他想，尽管事情存在疑点，但他没有要求楚慕唯承担手表维修费，没有追究他和他姐姐的责任，那么事情就可以到此为止了，至于楚慕唯骂他“装B”……

　　烦上加烦，更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不甘心悄悄冒了出来。

　　“啧。”

　　“嗯？”刘叔今天是真看不太懂少年情绪，刚又要问怎么了，一辆侧窗全贴黑膜的吉普牧马人忽然向他们的车靠近，电光火石间，几乎擦着世纪的车灯从左侧加速冲了过去。

　　“诶这人？找事儿啊，还是喝多了？”刘叔偏头往出看，吉普已经消失在黑夜的另一端。

　　这一下终于掐断了没完没了的回想，宋聿巍让刘叔升上车窗，以为今天的事情纯属意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遇到那个楚慕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