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一片雪花》浅栖绿

6、小岛同学 明天见

　　一月底，天气愈发寒冷。

　　闫女士看了通宵的肥皂剧，这会儿在厨房做饭，电视没关，客厅里还在播早间新闻，声音开得老大。

　　主持人的播音腔穿透力极强，陈屿大清早就被吵醒。

　　“……今天是除夕，我市将迎来一次降温过程，预计傍晚前后有小雪，气温降至零下三度，请市民朋友注意防寒保暖。”

　　陈屿轻嗤了声，年年都这么报，哪一次真下过啊？

　　少年正准备翻身睡个回笼觉，手机铃又响了，他烦躁地摸索两下，接通。

　　“屿哥，晚上出来吃火锅，我要报复性吃重油重辣口味！”

　　电话那头传来兴奋的声音。“庆祝一下啊，我在医院都快呆发霉了。”

　　杨佳阳大病初愈，用了一星期腿伤就恢复得差不多了，运气很好地赶在过年前出了院。

　　打篮球受伤不光彩，为了维护自己“球王”的形象，他没把这事告诉其他狐朋狗友，只有陈屿知道。

　　朋友住得近的唯一坏处，就是随时做好被骚扰的准备。

　　“嗯，知道了。”那头少年声音哑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谁大清早想讨论吃火锅的事啊。

　　-

　　“唉，不过火锅也不错。”

　　唐嘉在早餐店买完包子就碰见了程遇雪，她哭丧个脸：“宝贝我太惨了，那家漂亮饭已经被订满了。”

　　程遇雪安慰道：“我吃什么都可以，今天主要是给你庆生。”

　　唐嘉双手合十，说：“希望火锅店还有位置吧，这家只能当天到店预订，除夕夜人肯定特多，我得赶紧去。”

　　两人告别后，她直奔火锅店，刚到门口就听见店员在里面说：

　　“这是咱们店最后一桌，本来订满了，前脚有人退，后脚你就来了。”

　　杨佳阳填完预订的信息，然后和唐嘉对上视线，冤家路窄。

　　店员察言观色，说：“这是四人桌，两位如果认识的话可以拼一下。”

　　杨佳阳说：“可以啊唐嘉，赶上我的出院纪念日，反正没位了，要不要一起？”

　　眼下确实不好订座，唐嘉问：“你那边还有几个人？”

　　“就我和陈屿。”杨佳阳说。

　　唐嘉认识人倒没什么意见，主要是怕程遇雪尴尬，于是给她发了条消息，把这事说了。

　　屏幕那头回复得很快。

　　【一片小雪】:可以啊，一起庆祝多热闹。

　　姑娘飞快敲下字，除了给唐嘉庆生以外，她还多了一点小小的私心。

　　晚上六点钟，程遇雪和唐嘉去甜品店取了蛋糕，两人在路上碰到了杨佳阳，又一起去了火锅店。

　　山城的特色就是火锅，红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白气蒸腾。

　　姑娘视线内出现一个颀长的身影，骨节分明的手拉开座位，陈屿坐在了她对面。

　　少年黑发略显凌乱，简单穿了件羊毛大衣，看上去刚睡醒的样子。

　　唐嘉率先说：“介绍一下啊，这位是我发小程遇雪同学，下学期和咱三个在九班。”

　　杨佳阳觉得这名字有点儿耳熟，又半天想不起来。

　　“嗯，我认识。”

　　隔着火锅的白气，程遇雪看见对面男生眸光微动，似笑非笑。

　　“哦哦我记起来了，屿哥，她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女生吧？”

　　唐嘉一脸懵，她侧过头：“原来你们早认识啊。”

　　八卦的目光传来，陈屿淡淡说：“住一栋楼的，偶尔碰到。”

　　认识的过程被少年轻描淡写带了过去，算不算，他们两个才知道的秘密。

　　程遇雪低头吃着肉片，辛辣的滋味蔓延舌尖，她脑子里却想的是杨佳阳的话。

　　陈屿提起过她吗？在他口中，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啪嗒”的轻响，火锅店突然陷入黑暗。

　　周围人群安静一瞬间，然后哄闹起来，唐嘉在她耳边惊讶地说：“诶，怎么停电了，我蛋糕还没吃呢。”

　　“可能是跳闸了，怎么办啊？”程遇雪也有些无措，猝不及防和对面人目光交错。

　　黑暗中亮起了灯，映照少年清俊的面庞。

　　陈屿站起身来，用手机光线照着蛋糕盒，懒笑了声：“关灯许愿，听说更灵。”

　　他似乎很擅长不让人扫兴。

　　杨佳阳眼馋蛋糕，说：“对，现在也蛮好的，挺有氛围感！”

　　习惯了黑暗之后，唐嘉也不耽搁，点了蜡烛：“希望我们高三成绩都步步高升，高考超常发挥；小雪同学身体健康，笑容常在。”

　　女孩笑着吹了蜡烛，在这个野心勃勃的年纪里，她的愿望很简单，也多关于他人。

　　陈屿听了她的愿望，不知怎的，脑海回想起赵女士那句“我只要念念身体健康”。

　　火锅店来了电，两个“气氛组”闹腾着分完蛋糕，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天，全是些无关紧要小事和八卦，关系熟悉了很多。

　　唐嘉提议：“小雪，你不是很会拍照吗？要不咱们几个合张影？”

　　程遇雪低头去找：“好。”

　　CCD是mini版，她有随身携带的习惯。

　　姑娘把相机前置，目光不经意间，往陈屿的方向看了一眼。

　　光线其实不算好，可少年的五官分外优越，还很配合地看着摄像头。

　　“咔。”照片定格。

　　“哇，不愧是你擅长的，拍得好好看哦！”

　　唐嘉十二分满意地把照片给对面两人看，反倒搞得程遇雪有点不好意思：“嘉嘉，有点夸张了。”

　　少年漆黑清澈的眼睛看向她：“确实很好看。”

　　姑娘欲盖弥彰地移开视线，轻咳一声。今天不亏，收获了第一张合照，以及来自陈同学的肯定。

　　四人吃完饭后，又一起回了家属院。唐嘉和杨佳阳家在另一个方向，于是岔路口分别了。

　　陈屿和程遇雪一前一后走着，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周围很寂静。

　　姑娘摇了摇他的衣袖，欣喜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陈屿，你看这是不是雪？”

　　程遇雪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她顿了顿，好在少年好像并不介意，垂眸看向她的手心。

　　遗憾冰晶化得很快，转瞬即逝，姑娘白皙的掌中，只剩一小滴水珠。

　　“嗯，是雪。”陈屿回眸，声音清冽好听。

　　刚开始是冰晶，后来就成了真正的雪花，落在少年肩头，发梢，漆黑的眼睫间。

　　程遇雪不自觉多看了一眼，心想，怎么会有人睫毛这么长啊？

　　“喜欢吗？”他忽然问。

　　程遇雪：“……啊？”

　　陈屿言简意赅：“你很喜欢下雪吗？”

　　姑娘平了平心跳，陈同学好像并没意识到他刚才的话有歧义。

　　于是她不再乱想，说：“喜欢，我父母相遇在下雪天，我却从来没见过雪，所以很好奇。”

　　陈屿说：“瑞雪兆丰年，程遇雪，你以后一定会很好运的。”

　　2021年除夕夜，渝市下了一场雪。虽然是小雪，却是姑娘人生中第一次亲眼见到的，也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祝福她，瑞雪兆丰年。

　　很多很多年以后，程遇雪都很难忘记这天晚上。

　　小岛同学，新年快乐。

　　-

　　三中的高三年级开学很早，到了年初七，学生就陆续返校了。

　　开学的前一天，程遇雪把要用的东西收拾好，无所事事盯着天花板。寒假就这么过去了，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班和九班，她一听就知道距离很远，以后应该很少再见到陈同学了。

　　【加点糖】:明天开学了宝贝，你紧张不紧张？

　　晚上十点钟，唐嘉突然给她发了条消息。

　　【一片小雪】:还好吧。

　　【加点糖】:不知道为什么我都替你担心，咱们班主任叫刘秋谭，教数学的，管得特严……

　　唐嘉添油加醋给程遇雪打预防针，姑娘在她打字的间隙，又切换了一个页面。

　　她上次给陈屿发消息，还停留在那句“新年快乐”。

　　他们的关系，以后会就这样淡掉吗？

　　程遇雪犹豫了一下，在键盘上删删改改，最终还是删掉了。

　　她和唐嘉聊完天已经十一点了，姑娘去洗漱，回来之后看见手机屏幕亮了。

　　【cy】:开学快乐，明天见。

　　她心跳加快，手还没来得及擦就敲字回复，屏幕染上斑斑水痕。

　　【一片小雪】: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