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一片雪花》浅栖绿

5、魔法 温柔的月光

　　中草药的清香弥漫开来，程遇雪合上小罐子，放在书桌上。

　　这几天用了药，她手上的红肿消退了不少，也不会痒了，看来没有宋女士说的那么难治。

　　日记本就放在罐子的旁边，姑娘目光扫到时，忽然有一种想动笔的念头。

　　“1月20日，晴。陈同学的膏药很好用，手终于不疼了，这是个好兆头，希望我的病也不那么严重。”

　　虽然这是两件不相关的事，但程遇雪总爱这么安慰自己，给点积极的心理暗示，病说不准真的会好的。

　　姑娘又把“陈同学”这三个字划掉，觉得有些直白，如果被人看见就不好了。

　　虽然这是在奶奶家，宋女士一定看不见，但她心里有鬼似的，还是重新起了个代号。

　　小岛同学。

　　这样写，就算是被看见了，也一定不会认出来的。

　　“宝贝？你怎么这套穿搭啊，我都差点儿没认出来你。”唐嘉惊讶。

　　程遇雪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她身上还穿着毛绒睡衣，扣上睡衣帽子，没想到还是碰到熟人了。

　　姑娘看了一眼唐嘉手上大包小包的水果，而她又往里放了几个橘子，有种要把水果摊都买下来。

　　她问：“我下楼买个早点，你买这么多水果干嘛呀？”

　　唐嘉付完钱，翻了个白眼：“杨佳阳那货这两天打球把腿摔了呗，要死要活的，我妈让我去探望一下。”

　　他们两家住得很近，孩子又在同一个班，唐嘉妈妈虽然严格控制唐嘉的零花钱，在这种事上却特大方。

　　程遇雪点头，她记得这个名字。

　　陈屿的朋友。

　　姑娘到家时是早上八点钟，以往这个时间赵女士还在外跳操。

　　她回到卧室又打开练习册，打算刷几道数学题。

　　“什么，念念的病不太好是吗？”

　　赵玉清在书房接了个电话，又刻意压低了声音。

　　“好，那我去问问情况。”

　　赵女士急匆匆把毛笔一放，就去玄关穿鞋。姑娘犹豫着开了卧室门，欲言又止。

　　她心里一半不想这么快就知道结果，仿佛能多逃避一会儿；另一半又破罐子破摔，觉得早点判决也好。

　　“奶奶，您要去医院吗？”姑娘最终还是问了。

　　赵玉清没想到被她察觉了，手上动作顿，又笑着说：“对，锅里我煮了中午饭，念念饿了就先吃。”

　　程遇雪点点头，门“啪嗒”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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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药哪有不用的道理？孩子这情况还能用上，已经很好了！”

　　“你们没钱我有，再不够就去借，我只要念念身体健康！”

　　陈屿到医院上楼时，恰好看见赵玉清从上面下来，她步履蹒跚，对着电话那头痛斥。

　　他还没来得及打招呼，手机铃又响了，那头传来杨佳阳的哀嚎：“屿哥你快来啊，有刁民想害朕，速速护驾！”

　　还有女生的怒骂：“你再说一遍？本小姐好心来看你……”

　　陈屿进病房看到了就是这个现状，男生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胳膊上扎着留置针，整个人歪在枕头里。

　　他拖长了调子：“屿屿你终于来了！这女人欺负我一个残障人士。”

　　“残障个屁。”唐嘉把水果往床头重重一搁，脸上还带着的怒意，但动作收敛了点。

　　“我先走了，再待下去我怕我忍不住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折。”

　　关门后，陈屿手插兜里，慢悠悠掀了一下眼皮。“活该。”

　　杨佳阳反而来了精神，把石膏腿往上抬了抬，一副展示艺术品的架势：

　　“骨裂，轻微的那种，医生说石膏固定一两周就能拆，观察几天没别的问题就能出院。”

　　他说到这儿居然还有点得意，“不过我那个上篮进了，绝杀，帅得很！”

　　陈屿说：“为了三分把腿搭进去，你脑子是不是有坑。”

　　喜欢打篮球到这种程度也是令人佩服，好在杨佳阳父母比较开明，最近还出差，不然他难逃一劫。

　　想到这里，少年还挺羡慕杨佳阳这没心没肺的样子。闫女士一向喜欢说教，如果是自己哪天磕碰着了，那必定会大惊小怪，严令禁止下次再做。

　　虽然闫女士说的话他基本都不会听。

　　暮色渐晚，陈屿这才起身回去，天色乌云密布，似是又要下雨。

　　他心里莫名烦闷，快到家属院时，又往左边一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

　　赵女士下午回来后一声不吭，径直回了书房。程遇雪心里悬得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教辅上的题一笔未动。

　　姑娘犹豫着敲开门，看见奶奶正佝偻着打开柜子，后脑勺尽是花白的头发，她听见了数钱的声音。

　　“奶奶，医生怎么跟您说的啊？”她眸中酸涩，莫名眼眶发热。

　　赵玉清转过头来，嘴角往上强牵了一下：“结果很好，念念再坚持吃段时间的药，会好的。”

　　从确诊先心病开始，“会好的”这三个字就时时出现在她耳边，可程遇雪也明白，这个病根本不能根治，只能靠吃药控制。

　　她抿了抿唇：“奶奶，新药是不是很贵？要不我不用了……”

　　“傻孩子，你说什么呢。”赵女士表情严肃起来，“你别管药钱，安心养身体，剩下的大人知道想办法。”

　　程遇雪讷讷点头，不想浸在沉重的氛围里，仿佛多呆一秒钟，她心里的愧疚就会滋长更甚。

　　“奶奶，同学约了我出去玩。”她说。

　　姑娘想让自己显得轻松一点，让奶奶不要再担心她。

　　程遇雪漫无目的下了楼，经过广场、南巷、书店，四处瞎逛。大概是要过年的原因，周边很多店都歇业了，街上的人也很少。

　　脸侧感受到一丝冰凉，小雨又下起来了。姑娘垂眸，呆看着小水洼泛起涟漪，只觉得坏运气接连而至。

　　“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只是你弟还小，离了我他怎么办？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

　　“程遇雪，你是来找我讨债的吗？考这么烂，还要额外交补习费！”

　　“新药我们家用不起，钱问你奶奶要去！”

　　苦涩在心中蔓延开，姑娘不想回去，而是漫无目的进了便利店，似乎这样就能短暂逃离一会儿。

　　窗台边有高脚凳，程遇雪随意坐在那儿，盯着玻璃上的影子看。

　　结账台那边，少年嗓音倦淡：“我扫微信吧。”

　　怪的是，虽然他们没有说过几句话，姑娘却一下子就能听出陈屿的声音。

　　她默默移开视线，祈祷着别被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

　　光线变暗，玻璃窗上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程遇雪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只冷白的手，手腕清瘦，月牙绳松垮地挂在腕间。

　　面前出现两个蓝莓蛋挞，章鱼小丸子和关东煮。

　　他也喜欢吃蓝莓蛋挞吗？

　　一个念头闪过，程遇雪愣了愣，随即说：“我不用的。”

　　陈屿又点了两份珍珠奶茶，笑了笑，简洁地说：“别客气啊，我请。你上次给我带那么多东西。”

　　再拒绝就显得辜负了美意，况且她没吃晚饭，还真有点饿了。“谢谢你。”

　　姑娘起初表现得有些拘谨，害怕陈屿问起些什么，还好他没有，而是很有分寸地坐在身边，时间安静地流淌。

　　窗外雨势渐息，便利店亮起暖黄的灯光，放了一首《枕边童话》。

　　“踮起脚尖旋转舞步
　　恍恍惚惚听谁在哭
　　月光叮嘱窗外的植物
　　遇到孩子记得让路
　　谁会救赎我孤独”

　　这首歌最近很火，程遇雪听过的。姑娘侧头，看见陈屿早吃完了，正散漫靠着椅背，也不催。

　　她问：“要回去了吗？”

　　陈屿说：“好。”

　　冬天黑得很早，两人出了便利店，南巷黑漆漆的，一点光也没有。

　　但漆黑反而让人内心有安全感，程遇雪走在少年身后，有一种自己离他很近的错觉。

　　　“你在心里倒数五秒钟。”少年忽然开口，散漫带笑，“我给你变个魔术。”

　　程遇雪愣了愣，他低沉清冽的声音萦绕耳畔：“……三、二、一。”

　　魔法一般，两边的路灯一盏盏依次打开，整条南巷亮了起来。

　　姑娘抬头，不偏不倚对上少年清澈映出明晃晃的光影。

　　“准吧？”陈屿笑了声，看着她无意弯起的唇角：“你总算是开心点了。”

　　原来刚刚的难过被他看出来了吗？

　　程遇雪有点不好意思，她一直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陈屿身边朋友很多，像姑娘这种闷葫芦倒没有，有时候还真忍不住逗她，想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开心。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程遇雪后知后觉，自己真的离他近了很多。

　　快到家属院楼下时，陈屿脚步顿了顿，声音有些不自然：“上次那个手霜，你用了怎么样？”

　　姑娘抬眸：“很好用，我的手已经好多了。”

　　“那就行。”少年懒散地点了点下巴，没有说话，气氛沉默了一分钟。

　　程遇雪又垂下眸子，他是生气了吗？

　　上次明明特意说了觉得好用，就告诉他。可她后来总觉得为了一罐手霜发条消息太刻意，没话找话似的。

　　“程遇雪。”

　　陈屿看姑娘垂着脑袋，睫毛也压得很低，淡淡开口：“你不用小心翼翼，以后可以主动来找我。”

　　“我们也算朋友了，对吧？”

　　姑娘眼里几分茫然，两秒后，她讷讷点头：“好。”

　　回到卧室，程遇雪抽出了日记本，在同一天内新补了句话：

　　“今天运气不太好，晚上没有月亮，可我窥见了一缕最温柔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