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大王与臭道士的云游日记》鱼白水

17、落花洞女 十二 高大的

　　高大的厅堂内，鬓边花白的金欧老爷捏了捏胡子，目光好奇的落在那小厮手中的紫檀木匣上。

　　“一个道人？还是一位女道长？”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认识这样子的人呢？”

　　另一边，身着湛蓝色宽边斜襟大衫，腰系牛皮带的老头道：

　　“老爷，恐怕来历不凡，应当见上一见，啊？”

　　金欧的目光落在管家那张笑得菊花似的老脸上，想了想，赞同道：

　　“朗笙，你说的，倒也不无道理。”

　　“既如此，来啊——”

　　小厮纷纷上前，低着头，弓着腰。

　　“老爷。”

　　金欧：

　　“你们都去，开大门迎接！”

　　“务必要让这中原来的道人，见识到我府上的气派。”

　　言罢，又看向朗笙。

　　“你也去。”

　　“我要去换身华丽衣衫。”

　　朗笙微微低头。

　　“是，老爷请放心。”

　　再回门口。

　　池飞雁虽说是独自一人，身着奇装异服立于门前，来往之人纷纷侧目，但是她却丝毫不觉尴尬，只是依旧脊背挺拔，任烈日如何酷暴，依旧岿然不动。

　　“吱呀——”

　　原本只开了一道口子的大门从里面被打开，随即涌出来了一大帮的仆从，分列两侧，衣色都是一样的湛蓝，远远看去，竟像是两条长长的染布。

　　“道长勿怪，下面人不懂事，叫您久等了——”

　　朗笙从门后大步走来，步伐矫健，丝毫看不出是六十多岁的人。

　　他走上前，很是不好意思的拱手道。

　　池飞雁笑着摇头。

　　“哪里话，贸然来访，是贫道叨扰了。”

　　朗笙见这人如此懂礼数，眸中的假笑也渐渐染上了几分真实。

　　他弓腰伸手，笑道：

　　“道长请进。”

　　待迈过大门，绕过屏风，将到高堂的时候，朗笙眼尖，见老爷还未出来，又道：

　　“我家老爷知道您来拜访，喜不自胜，又担忧衣冠不整，怠慢贵客，如今正在更衣。

　　还望道长见谅，见谅。”

　　池飞雁的视线从那灰白的芦笙穗子上收回，微微点头，示意道：

　　“你家主人待我太过客气周全，贫道感谢之至，岂有见怪之礼？”

　　顿了下，又言：

　　“既如此，不知可否劳烦您领我逛逛？也算是增长一番贫道的见识了。”

　　朗笙到底多吃了几十年的盐，虽说这也是他家主人的意思，但是由这个道人提出来，却不能不令人起疑。

　　但是此人会法术，并非凡人，却也不可怠慢。

　　无人处，他面无表情，眼珠子转了转，待转过身时，又是满目的笑容。

　　“道长说笑了，当然可以。”

　　“且随我来。”

　　说着，先将人领到了天井中央的鱼池处。

　　指着这池中的鲤鱼道：

　　“这些锦鲤都是我家主人托行脚商贩从王都买来的。”

　　“道长，你既自临湘而来，可知这临湘特产的锦鲤？”

　　池飞雁知道他在试探，也知道临湘根本就没有什么特产的锦鲤。临湘天寒，若说有，则大多也都是些抗冻的草鱼。

　　池飞雁镇定自若，并不当做一回事。

　　“如此说来，倒是贫道孤陋寡闻了。临湘的鱼，大多是草鱼，因其色并不算鲜艳，故而少做观赏之用。

　　至于如此鲜艳的锦鲤，贫道确实不曾见过。你家主人，当真是豪阔。”

　　末了，她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感慨一句。

　　竟是没什么问题？

　　朗笙却还没放下戒心，正想再寻机刺探一二，谁料一个小厮过来，耳语了几句，又只能作罢。

　　“道长说笑了，许是那行脚客商为了卖个好价钱，胡编乱造也是有的。”

　　池飞雁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不远处，角落里，一缸底部爬满了青苔的水缸上。

　　她趁着朗笙正和小厮耳语，假装不经意的走近，先是看了两眼，而后才拉开距离，疑惑道：

　　“敢问，这个是？”

　　朗笙的眼睛一下子凌厉起来，但是片刻后又消去了，走到池飞雁的面前，不着痕迹地挡去她的视线。

　　“这只锦鲤太过凶残，总是与同伴相斗，我家主人慈悲，不忍打杀，故而便单独养着。”

　　说完，又忙道：

　　“道长，我家主人已在正堂等候，请吧？”

　　此处要较迎光处阴森不少，这朗笙肤色极白，瞳孔却极黑，明暗之间，竟有几分难言的森然。

　　池飞雁并不纠缠，颔首道：

　　“既如此，有劳管家带路了。”

　　朗笙的面上又浮现了笑容，灿烂的笑容。

　　“请随我来。”

　　池飞雁在离开天井的最后一步时，回头望了一眼。

　　她可以确认，那缸中红鲤并非所谓凶残斗勇之物，相反，是极其有灵性的所在。

　　因为这，正是难得一见的绝佳风水阵法。

　　名唤——化龙镇。

　　是民间风水阵法中最强横、最有用，也最难得的一种。

　　鲤鱼正对应东方青龙，本质极阴，但这种“阴”并非凶煞之气，而是一种类似“魂灵着胎时产生的元阴”，极其珍贵，能补人的本命能量。

　　如果将它养在宅子的大煞位或关口，让它吞吐元阴，就能起到积福、聚财、镇宅、化煞的作用。

　　而它最核心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在通灵认主之后，成为主人的 “替身”。

　　主人命中该有的劫难，鲤鱼会代为承受，挡过一劫，便消去一劫。

　　与某些偏方道士里那种“骗劫”（把劫数推到下一世）不同，这是真正的消解。

　　鲤鱼，尤其是红鲤。

　　正是普通百姓在家中所能豢养的最顶级灵宠，只是条件苛刻，稍有不慎，十数年功夫便要前功尽弃。

　　其中关窍乃有四条：

　　其一，从小养起：必须从一岁龄开始养。

　　其二，养足十年：一天都不能断，需天天亲自喂食、换水。

　　其三，念经通灵：期间要念诵《道德经》或《金刚经》全篇给它听。

　　其四，一人一鲤：一个人一次只能养一条。

　　如果这十年间有一天断了供养，则这鲤鱼最多只是到“开智”的程度，能认识人，但却没了挡灾的能力。

　　所以有说法是，这种灵鲤通常从童子时开始养，比如六岁养到十六岁，待鱼养成了，人便也成人了，正好可以护佑其功名事业。

　　而如今，金欧老爷家的宝金少爷便正好是十六岁。

　　这“化龙镇”说不上正道，却也说不得是邪道。

　　作用是有的，只是这往往与主人的自身修行的福德相关。

　　若是德行不够，作恶多端，便是一命换一命，之后也自有劫数等待。而若是人的德行深厚，便是无需这灵宠神物，也自然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这是师傅教导她的，也是道门百家都认同的。

　　原本也是池飞雁所认同的，只是如今她不太敢言之凿凿了。

　　不过，如今的疑虑是，这养风水阵法，灵宠之事算不得稀奇，养泥鳅、养乌龟、养禄根、养灵芝的都多了去了。

　　却何故这管家要刻意隐瞒呢？

　　若非是不合礼数，池飞雁真想寻个夜晚便来此细细探索，只是在未确认是否有异之前，还是当走堂皇正道才是，否则传出去当真是丢了她师傅的名声。

　　远远的，池飞雁便看见一个高大的、胖胖的男子，捋着胡子，笑迎上来。

　　与中原常见的宽袍大袖，峨冠博带不同，这位财主老爷是一身上衣下裤的装扮。

　　一件亮布大襟短衣，青中透蓝，蓝里泛紫。左衽无扣，腰间系一根两头挑花的彩络腰带，带尾垂下来，挑着凤纹和铜鼓纹。

　　两肩各缝了一处红底绣花片，绣的是蝴蝶和石榴，用的是破线绣，丝线劈得极细，远看像是红玉嵌在青布上。

　　袖口环肩有蜡染漩涡纹，黄白相间的，一圈套一圈。

　　下身是同料的宽腿大裆裤，裤脚绣了一圈窄花边。腰间除彩络腰带外，还另有一根织锦带，两头垂着长长的流苏。

　　看见家主，朗笙的神色便不由得松快了几分。

　　介绍道：

　　“道长，那便是我家主人。”

　　金欧财主也迎了上来，他同朗笙一样，肤色是同当地人截然相反的白。

　　白白胖胖，看起来颇为和煦。

　　若是不知道这人实际上租子能收到六七成，只怕真以为是哪个慈祥的老太爷呢。

　　“道长万福，我便是此处的主人。招待不周，还请道长勿怪啊——”

　　那金欧财主竟做了个标准的揖。

　　“金欧家主。”

　　“贫道自临湘奎木观而来，道号灵杳，您换我灵杳即可。”

　　在听到临湘奎木观这几个字时，金欧的神色变化了一瞬，但又转瞬即逝。

　　若非池飞雁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只怕还发现不了。

　　区区一个乡下镇上的土财主，竟能有如此的良好的礼仪与心理素质吗？

　　金欧财主引池飞雁往里走，两人相对而坐。

　　“不知道长万里迢迢而来，所谓何事啊？”

　　池飞雁笑道∶

　　“王都之内，有一王女，正是陛下的二女儿。她曾发下一个告示，想要寻得有趣的山野逸闻，以编纂成书，小道奉命而为。

　　游历至此，听闻金欧家主乃是此处乡贤，想必见多识广，定能为小道解惑，这才冒昧登门拜访。”

　　金欧财主捋了捋胡子，先是笑笑，而后道∶

　　“道长盛誉，在下愧不敢当啊。不过此处与临湘相隔万里，沿途艰难险阻，您孤身一人，如何来得啊？”

　　池飞雁∶

　　“贫道修道之士，不畏艰险。不经磨难，岂得超脱？”

　　“况且亦非孤身一人，贫道的伙伴亦在附近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