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尘》疆祐楚

3、万古情长 春雨落尽，

　　春雨落尽，夏木阴阴

　　青溪镇的夏日总是温柔绵长，溪水潺潺，蝉鸣浅浅，晚风携着草木清香，拂过整座小镇的烟火人间。

　　转眼两年光阴倏忽而过，霍平七岁。

　　两年凡尘岁月，磨去了孩童初生的些许茫然，却丝毫未改他清冷沉静的性子。

　　七岁的霍平，比同龄孩童更挺拔清瘦，眉眼渐渐长开，褪去了全然的稚嫩，添了几分天生的清隽。

　　他依旧不爱言语，不喜嬉闹。

　　镇上的孩童成群结队上山摸鱼、树下追闹，巷弄里日日满是欢声笑语，唯有霍平，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

　　他会独自坐在院中老梨树下看书，会安静帮家中清扫院落、打理琐事，会乖乖听从父母的安排，乖巧懂事，远超同龄人。

　　邻里人人夸赞，说霍家小郎君沉稳懂事，温润乖巧。

　　无人知晓，这份超乎年龄的沉静，来自他残破的仙魂本源。

　　千万年身居高位、执掌天地秩序的道尊神魂，哪怕落入凡尘、封存记忆，骨子里的沉稳、自持，也早已刻入骨髓。

　　只是偶尔，稚弱的身躯里，沉睡的神魂会隐隐悸动。

　　清晨薄雾笼罩山林，霍平背着小小的竹篓上山采野菜。

　　青山幽静，草木繁茂，晨露沾湿他的衣角。

　　他走在无人的山径上，步伐安稳，目光清澈，漫无目的地望着连绵青山、悠悠云海。

　　风过山林，簌簌作响。

　　刹那间，心底莫名掠过一丝熟悉的悸动。

　　像是无数个往昔岁月，他也曾独自一人，立于云海之巅，俯瞰万里山河红尘。

　　那是刻在神魂深处的记忆碎片，被天道牢牢封存，无法苏醒，却会在相似的风景里，泛起细碎的涟漪。

　　霍平停下脚步，微微蹙眉，小手轻轻按在胸口。

　　心口轻轻发涩，空空落落，像少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

　　这种莫名的怅然，从他记事起，便时常萦绕心头，无始无终，无解无由。

　　小小的孩童不懂何为思念，何为离别，何为万古孤寂。

　　只知道，他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从未见过，却刻入骨髓的人。

　　山风温柔拂过，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山林深处，薄雾缭绕之间，白衣身影静立良久。

　　两年来，悦年日日伴他左右，昼夜不离。

　　日出伴他晨起，日落伴他安眠，春日陪他看烟雨梨花，夏日陪他听蝉鸣晚风。

　　他始终隐匿身形，不扰他浮生半分，只做这红尘之外，唯一的守望者。

　　两年朝夕，看着五岁懵懂稚童长成七岁清瘦少年，看着他乖巧安稳，看着他沉默温柔，看着他偶尔茫然失神、心口酸涩。

　　悦年的心，日复一日柔软，也日复一日发疼。

　　他看得见霍平神魂深处的细碎裂痕，看得见残魂每日悄无声息的溃散。

　　看似安稳无忧的凡尘岁月，实则是残魂燃烧殆尽的倒计时。

　　每过一日，便少一日相伴。

　　此刻山风微凉，少年独自立在山径之上，眉眼清淡，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空落。

　　悦年目光沉沉，温柔落在他身上。

　　他能清晰感知到，霍平心底那莫名的等待与怅然，不是凡尘情绪，是神魂本能的执念。

　　哪怕记忆被尽数封存，哪怕前尘过往尽数湮灭，可他的神魂，永远记得他。

　　千万年相伴羁绊，早已超越因果轮回，刻入神魂本源，生生世世，无法磨灭。

　　哪怕失忆，哪怕魂碎，哪怕隔了万古红尘，他依旧会下意识等他，念他，盼他。

　　悦年指尖轻颤，亿万缕极淡的牵情丝无声蔓延，轻轻缠绕住少年单薄的身躯。

　　牵情丝温柔绵长，修补着他残魂每日溃散的细微裂隙，一点点抚平他神魂深处的寂灭。

　　不能逆天改命，阻止不了他二十一岁魂散的终局。

　　但可护他岁岁无恙年年无忧。

　　护他凡尘一生，无灾无难，无痛无苦，只剩人间温柔烟火。

　　“阿平。”

　　薄雾之中，他轻声低语，嗓音温柔沙哑。

　　“再等等。”

　　“还有十四年。”

　　“我会一直陪着你。”

　　山风掠过，带走细碎呢喃，无人听闻。

　　霍平恍惚片刻，心底莫名的酸涩缓缓褪去，心头涌上一阵淡淡的安稳暖意。

　　好像那空落已久的心底，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填满。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青山寂寂，薄雾漫漫，空无一人。

　　可他就是觉得，这里有人。

　　有一个很温柔、很熟悉的人，一直在陪着他。

　　七岁的孩童无法理解这般玄妙的感应，只当是山间清风带来的错觉。

　　他轻轻抿了抿唇，收回目光，继续低头采摘路边的野菜，小小的身影认真而安静。

　　日头渐渐升高，薄雾散尽，山林暖意融融。

　　悦年依旧隐在光影深处，静静守望。

　　他看着少年认真生活，看着他岁岁成长，看着他在无知无觉里，日复一日，靠近既定的终局。

　　牵情环在他腕间微微发烫，皎白流光温柔流转。

　　这件修补人间情裂的神器，日复一日维系着霍平残破的残魂，锁住即将溃散的神魂碎片，撑着这一场漫长又短暂的红尘重活。

　　人间岁岁无忧，红尘岁岁安稳。

　　可守望之人，岁岁皆念，岁岁皆痛。

　　岁月无声，又一年悄然翻页。

　　少年稚心藏隐隐情痕，懵懂不知相思起，早已情深入骨，贯穿万古红尘。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