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尘》疆祐楚

4、年岁尽守 夏

　　夏去秋来，梧桐叶落，晚风渐凉。青溪镇的秋夜总是静谧温柔，白日的烟火喧嚣落幕，入夜之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溪水映着灯火，温柔摇曳，满是凡尘安稳。转眼四季轮转，霍平九岁。九年凡尘岁月，彻底洗去了神魂残存的寂灭戾气，将一尊高冷疏离的上古道尊，养得温润干净、清宁温柔。九岁的霍平，眉眼长开，清俊干净，气质清冷温和，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出众的那一个。他性子依旧寡言安静，却温和有礼，待人谦和，从不与人争执，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温柔疏离，干净得不染半分凡尘戾气。学堂读书，他永远是最勤勉聪慧的学子，过目不忘，聪慧过人；邻里相处，他谦和有礼，乐于助人，镇上人人都喜爱这个温润懂事的少年。唯有无人之时，他眼底深处，总会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孤寂夜深人静，星河垂落。小镇灯火阑珊，家家户户熄灯安眠，唯有霍家小院的窗纸，还透着一点微弱的烛光。九岁的霍平坐在书桌前，借着烛火静静练字。少年身姿端正挺拔，执笔的小手骨节分明，字迹工整清隽，一笔一画，沉稳有力，远超同龄孩童的功底。烛火摇曳，映着他清俊安静的侧脸，眉眼温顺，神色专注。屋内寂静无声，唯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轻响。窗外夜色深沉，秋风微凉，卷着梧桐落叶，轻轻落在院中小径。窗檐之外，夜色深处，白衣身影立了整夜。三年光阴，转瞬即逝。悦年的守望，从未间断一日，从未缺席一时。春看梨花落，夏听晚风吟，秋赏梧桐月，冬候雪落声。他陪着霍平走过三餐四季，岁岁朝夕，看着孩童长成青涩少年，看着他温润长大，安稳无忧。三年来，霍平的残魂依旧在缓慢溃散，速度极缓，几乎难以察觉，却从未停止。悦年日日以牵情本源温养他的神魂，以情丝修补裂隙，最大限度延缓他魂散的速度，护他岁岁安康。他倾尽所有，只为换他这短短十六载圆满浮生。夜色温柔，烛火暖人。悦年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静静看着屋内执笔练字的少年，目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眼底深处，却是藏不住的酸涩与无力。他能护他肉身安稳，护他岁月无忧，护他凡尘顺遂。却护不住他终将消散的神魂，改不了那既定的二十一岁终局。九年太短，余生更短。转瞬而已，便只剩十二年朝夕。屋内的霍平写完最后一字，轻轻放下毛笔，微微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秋夜星河璀璨，月光温柔洒落，铺满院落。不知从何时起，他格外偏爱深夜的月色。每每独坐月夜，心底的孤寂会莫名消散，心底会涌上极致的安稳与熟悉。就好像，这漫天月色，是某个人遥遥送来的温柔陪伴。九岁的少年依旧懵懂，不懂何为执念，何为相思。只是习惯性地，在无人的深夜，望向空空的夜色，心底默默期许，若是有个人在身边，该多好。这份莫名的期许，伴随他岁岁成长，从未消散。霍平抬手，轻轻推开木窗。晚风携着月色涌入，微凉清透。他倚在窗边，抬眸仰望漫天星河，漆黑的眼眸清澈干净，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晚风拂过他的发梢，温柔缱绻。窗外咫尺之遥，便是隐匿身形的悦年。两人近在咫尺，却隔了一整个红尘天地。他看得见他，他看不见他。悦年静静看着近在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清澈星河，看着他眉眼温顺安然。他多想抬手抱抱他，多想像千万年前一样，唤他一声阿平，靠在他身侧，岁岁相伴。可天道壁垒横亘其间，仙凡相隔，生死相隔。他一旦显露身形，扰乱浮生秩序，霍平残存的残魂便会瞬间崩碎，当场消散。千万思念，万般温柔，尽数只能藏于心底，遥遥守望。“阿平，夜深了。”悦年轻声道，嗓音温柔低哑，融入晚风之中。“岁岁灯火，我皆陪你。”“夜夜星河，我皆伴你。”霍平心头又是一阵熟悉的暖意流淌，空落的心底被温柔填满。他茫然环顾夜空，无人无影，唯有晚风星河。可那温柔的低语，真切地落在心底，熟悉得让他心口发暖。少年轻轻弯了弯眉眼，清冷的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无人知晓，这短短一抹笑意，让窗外守望之人，心甘情愿熬尽万古仙途，守尽岁岁余生。夜色深沉，星河依旧。灯火阑珊处，一人伏案成长，一人遥遥相守。红尘岁月温柔漫长，可倒计时的钟声，从未停歇，一分一秒，静静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