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殇》西严客

9、第六感 帝

　　帝蘩藜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本我记得，是你小时候最爱看的，你都翻烂了，怎么还看。”

　　帝轻禾道:“就是因为翻烂了才好看，越看越好看，每看一遍都能发现新东西。”

　　帝蘩藜道:“你这话说得跟母后一样，母后也这么说。”

　　帝轻禾道:“那是因为我跟母后一样聪明。”

　　帝蘩藜道:“那你的意思是我笨了？”

　　帝轻禾道:“我没说，你自己说的。”

　　帝蘩藜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得不重，帝轻禾却夸张地捂着额头喊疼，喊了两声见帝蘩藜不理她，就自己放下了手，继续翻那本《山海经》。

　　她翻到画着九尾狐的那一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大姐姐，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九尾狐吗？”

　　帝蘩藜道:“不知道，我又没见过。”

　　帝轻禾道:“我觉得有，话本子里写的应该都是真的，不然人家写它干什么？”

　　帝蘩藜道:“那我还觉得有龙呢，你见过龙吗？”

　　帝轻禾道:“没有，可是我见过画上的龙，画上的龙跟真的一样，说不定就是照着真的画的。”

　　帝蘩藜被她绕晕了:“行行行，你说的都对，有九尾狐，有龙，还有会飞的马，什么都有。”

　　帝轻禾得意地笑了笑，又翻到画着人面鱼的那一页:“这个鱼长得真奇怪，人脸鱼身子，要是能抓一条来养在缸里就好了。”

　　帝蘩藜道:“你可别，这东西看着就瘆人，半夜里它要是睁开眼看你，你还不得吓死。”

　　帝轻禾想了想那个画面，打了个哆嗦:“也是，那算了，不要了，还是养金鱼吧，金鱼好看。”

　　姐妹两个窝在榻上翻书，翻着翻着就翻到了午膳时辰。

　　碧桃进来问摆不摆桌，帝蘩藜道:“摆吧，我在这儿跟禾儿一起吃。”

　　碧桃便带着青萝摆了桌，今天的午膳是膳房按着太医的方子做的，少油少盐，清淡得很，看着就没滋没味的。

　　帝轻禾看了一眼那碗白水煮的鸡胸肉，又看了一眼那碟清炒的青菜，再看了一眼那碗没有放糖的银耳汤，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高兴。

　　“怎么又是这些东西？”帝轻禾道，“我都吃了好几天了，连点味道都没有。”

　　碧桃道:“太医说了，公主现在脾胃弱，不能吃油腻的，不能吃甜的，不能吃辣的，只能吃清淡的。”

　　帝轻禾道:“那也不能天天吃一样的呀，你看看这个鸡，白惨惨的，看着就没胃口，你看看这个菜，绿油油的，连点油星子都没有，你看看这个银耳汤，一点糖都不放，喝起来跟白水似的。”

　　碧桃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公主您再忍忍，等您好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帝轻禾道:“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好？”

　　碧桃道:“快了快了。”

　　帝蘩藜在一旁听着，没插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到帝轻禾碗里:“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得听太医的，太医让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别挑三拣四的。”

　　帝轻禾道:“大姐姐你怎么跟母后一样了，动不动就训我。”

　　帝蘩藜道:“我没训你，我就是告诉你，你不吃这些东西，病就好不了，病好不了，你就天天得喝晚春煎的那个苦药，你自己选吧，是吃这些没味道的菜，还是喝那个苦药。”

　　帝轻禾想起今天早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嘴里好像又泛起了一股苦味，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夹起那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还是乖乖吃菜吧。”

　　帝蘩藜看着她那副不情不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里头又好笑又心酸，面上却不动声色，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她碗里:“多吃点青菜，吃了有力气。”

　　午膳后，帝蘩藜靠在榻上翻话本子，帝轻禾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帝蘩藜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帝轻禾的背，拍着拍着，书也不看了，低头看着妹妹的脸。

　　帝轻禾睡着的时候很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嘴角微微弯着，又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她的睫毛很长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翅膀的翕动。

　　帝蘩藜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摸了摸帝轻禾的眉毛，把那微微蹙着的眉头抚平了。

　　帝轻禾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把脸往帝蘩藜的腿窝里拱了拱，拱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不动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青萝跑进来了，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才压低声音：“大公主，梅贵妃来了。”

　　帝蘩藜的眉头皱了一下:“怎么又来了？”

　　青萝道:“不知道，崔尚宫正在外头迎着呢，奴婢先来报个信。”

　　帝蘩藜低头看了看睡着的帝轻禾，想了想，没有叫醒她，只是把她的头轻轻地挪到引枕上，又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这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走出寝殿。

　　梅贵妃站在正殿里，穿着一件银红色的长裙，头上戴着一支点翠步摇，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赴宴。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那食盒是紫檀木的，雕着花鸟纹样，看着就贵重。

　　帝蘩藜走进正殿，朝梅贵妃行了个礼，喊了一声:“贵妃娘娘。”

　　梅贵妃笑着上前扶住她:“大公主不必多礼，臣妾来看看二公主，带了些点心，是臣妾宫里小厨房新做的，想着二公主也许爱吃。”

　　帝蘩藜看了一眼那个食盒，没有说话。

　　梅贵妃见她不接话，也不尴尬，把食盒递给身边的宫女，又道:“二公主在睡觉吗？那臣妾就不打扰了，这些东西留给二公主，等她醒了尝尝。”

　　帝蘩藜道：“贵妃娘娘，太医说了，禾儿现在不能吃点心，只能吃太医开的药膳。”

　　梅贵妃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那倒是臣妾疏忽了，想着二公主爱吃甜的，便带了些来，既然是太医不让吃，那臣妾带回去便是。”

　　帝蘩藜道:“多谢贵妃娘娘好意。”

　　梅贵妃站在那里，目光往寝殿的方向瞟了一眼，寝殿的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又在大殿里环顾了一圈，看了看那些陈设，看了看那些伺候的宫女太监，看了看窗台上那盆新搬来的兰花，看得仔仔细细的，像是在数这间屋子里有多少块砖。

　　看完了，她才笑着对帝蘩藜：“那臣妾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二公主。”

　　帝蘩藜道:“贵妃娘娘慢走。”

　　梅贵妃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帝蘩藜说了一句：“大公主，二公主还小，有些事情还不懂，您做姐姐的，多费心。”

　　说完就走了，她的步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下一下地晃着，晃得人眼睛疼。

　　帝蘩藜站在大殿里，看着梅贵妃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头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不出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崔尚宫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公主，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帝蘩藜回过头来，看见崔尚宫那张永远是那个表情的脸，点了点头:“我先去看一眼禾儿，她睡着了，我让碧桃守着，别让人吵她。”

　　崔尚宫道:“碧桃已经在那儿守着了。”

　　帝蘩藜又进了寝殿，看了看帝轻禾，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没有再蹙起来，薄毯盖得好好的。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帝轻禾的脸，那脸凉丝丝的，滑溜溜的。

　　她低头在帝轻禾的小脸上亲了一下，嘴唇碰上去的时候，觉得那皮肤又薄又软，像是亲在一朵云上。

　　她直起身，对碧桃道：“我去母后那儿一趟，禾儿醒了你让人去告诉我。”

　　碧桃道:“公主放心去吧，奴婢在这儿守着。”

　　帝蘩藜跟着崔尚宫出了永宁宫，往坤宁宫的方向走。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在宫道上，地上的影子又短又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崔尚宫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稳，帝蘩藜跟在后面，得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看着崔尚宫的背影，忽然发现崔尚宫的后脑勺上有一根白头发，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她想告诉崔尚宫，又觉得说出来有些奇怪，便没有开口。

　　到了坤宁宫，丁皇后正坐在偏殿里，面前摊着几张纸，上头写着字。

　　帝蘩藜走过去一看，是各宫的用度单子，密密麻麻的，看得她眼晕。

　　丁皇后指了指身边的椅子:“坐。”

　　帝蘩藜坐下了，丁皇后问：“你妹妹今天怎么样？”

　　帝蘩藜道:“今天胃口比昨天好，早上吃了大半碗粥和一碗蛋羹，午膳吃了些鸡胸肉和青菜，虽然还是嫌没味道，总归是吃了。”

　　丁皇后点了点头，又问：“药喝了吗？”

　　帝蘩藜道:“喝了，泠琅盯着喝的，喝完还吃了一块陈皮糖，说陈皮糖比桂花糖好吃。”

　　丁皇后听到“陈皮糖比桂花糖好吃”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就好，能吃就好。”

　　帝蘩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母后，刚才梅贵妃来了。”

　　丁皇后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按出了一个墨点，那墨点慢慢地洇开，变成了一小朵黑色的花。

　　她放下笔，把那页纸折了折，搁到一边：“她去做什么。”

　　“说来看禾儿，带了一个食盒，里头装的点心，我说太医不让禾儿吃点心，她就带回去了。”帝蘩藜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又道：“母后，我觉得梅贵妃怪怪的。”

　　丁皇后道:“哪里怪了？”

　　帝蘩藜想了想:“她笑得太多了，禾儿都病成这样了，她还笑得出来，还是那种笑，就是那种……我说不上来，反正就是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