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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眼再看一眼   丁 ...


  •   丁皇后伸手摸了摸帝蘩藜的头:“藜儿,你记住,不管谁来看你妹妹,不管他们带什么东西来,都不要让她碰。”

      帝蘩藜抬起头看着丁皇后,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块被火烧过的铁,虽然不红了,可还是烫的,烫得能灼伤人的手。

      帝蘩藜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丁皇后道:“你回去陪你妹妹吧,她醒了看不见你,该找你了。”

      帝蘩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母后,你也要好好的。”

      丁皇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真,真到不像是一个皇后该有的笑容,倒像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听到女儿说了一句暖心的话时的那种笑,带着一丝意外,一丝欣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母后好着呢,你别操心。”

      帝蘩藜走了之后,丁皇后在偏殿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把那几张用度单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了又从头看起,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梅贵妃刚才去永宁宫的事,想着她去了为什么又要带点心,太医明明说过帝轻禾不能吃点心,她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丁皇后的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个墨点上,那墨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嵌在宣纸的纹理里,像是一块永远不会消退的疤。

      崔尚宫端了一盏新茶进来,搁在丁皇后手边,低声:“娘娘,岭南那边传了消息回来。”

      丁皇后端起茶盏,杯盖拨了拨浮沫:“说。”

      崔尚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一阵风声:“贵妃宫里的那个厨子,确实是去了岭南,在当地住了五天,买了一些药材,具体买了什么,还在查。”

      丁皇后听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一潭死水,扔进去一颗石子,连涟漪都不起。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让崔尚宫都不禁心头一凛的话。

      “不用查了,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了。”

      崔尚宫站在那儿,等着丁皇后继续往下说,可丁皇后没有再说话,只是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盏茶,喝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好茶。

      可崔尚宫知道,那盏茶只是最普通的龙井,丁皇后每天都在喝,从来不会喝得这么慢。

      一盏茶喝完,丁皇后搁下茶盏:“去把张太医请来。”

      崔尚宫道:“张太医今儿不当值,在太医院值房。”

      丁皇后道:“不当值也要来,就说我有事问他。”

      崔尚宫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张太医来得很快,他年纪大了,走得快了就喘,进门的时候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气,才颤颤巍巍地跪下去给丁皇后请安。

      丁皇后道:“张太医起来坐,本宫有话问你。”

      张太医谢了恩,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先生训话的小学生。

      丁皇后问:“禾儿的病,你跟我说实话,到底能不能治?”

      张太医的脸色变了一变,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能治,可他看着丁皇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撒谎的东西,像是两把锋利的刀,能剖开人的胸膛,把里头的心肝脾肺都翻出来看个清楚。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臣,无能。”

      丁皇后道:“我不要听这个,你告诉我,如果不用你那些温温吞吞的方子,用猛药,用毒攻毒,有没有可能把毒逼出来。”

      张太医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抬起头,惊恐地看着丁皇后:“皇后娘娘万万不可,霜鹤草的药性本来就霸道,再用猛药,二公主的身子怕是受不住的。”

      丁皇后道:“我知道她受不住,我问的不是受不受得住,我问的是有没有可能。”

      张太医沉默了很久,久到殿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他才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有可能,但是……”

      丁皇后打断了他:“有可能就够了,你去想办法,不管用什么药,不管花多少钱,不管要找什么人,你都给我去想,我不管你用多长时间,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你给我把那个方子找出来。”

      张太医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臣,领旨。”

      丁皇后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太医,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火,又像是冰,像是把所有的希望和绝望都揉碎了搅在一起,捏成了一根细细的线,那线绷得紧紧的,随时都可能断,可它偏偏没有断,就那么绷着,绷得人心口发疼。

      张太医退出去之后,崔尚宫又走了进来,站在皇后身边,轻声说了一句:“娘娘,您该歇歇了,这几日您都没怎么合眼。”

      丁皇后摇了摇头:“我睡不着。”

      崔尚宫道:“那臣给您熬一碗安神汤。”

      丁皇后又摇了摇头:“不用,我就是睡不着,躺下了也是睁着眼睛,不如坐着。”

      崔尚宫没有再劝,她知道丁皇后是什么样的人,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是在丁皇后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吩咐小宫女去煮一碗红枣桂圆汤来,不放糖,皇后娘娘不爱吃甜的。

      丁皇后一个人在偏殿里坐着,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最后变成了一团漆黑。

      宫女进来点了灯,烛光一跳一跳的,把丁皇后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影子又瘦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忽然想起帝轻禾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候帝轻禾才两岁多,刚学会说话没多久,有一天她抱着帝轻禾在御花园里散步,走到一片菊花圃前面,帝轻禾指着那些五颜六色的菊花:“母后,花花,好看。”

      她问帝轻禾最喜欢哪个颜色,帝轻禾歪着脑袋看了半天,指着一朵白色的菊花:“这个,这个像雪,好看。”

      她笑着道:“你喜欢雪啊,等冬天下了雪,母后带你看雪。”

      帝轻禾道:“雪是凉凉的,花花也是凉凉的,它们是一样的。”

      她当时觉得帝轻禾说话真有意思,白菊花和雪,一个是花一个是水,怎么就能说是一样的呢。

      可她现在忽然明白了,在帝轻禾的眼睛里,它们是一样的,都是白色的,都是凉凉的,都让她觉得好看。

      孩子的眼睛是干净的,干净到能把世上所有的东西都看得那么简单,那么简单,那么纯粹,纯粹到让人心疼。

      丁皇后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一滴滴地落在手背上,落在那件藕荷色的衣裳上,落在她这一辈子都没办法跟人说起的心事里。

      她哭了一会儿,自己停了。她拿帕子擦了擦脸,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整了整衣领,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跟平时一模一样,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拿起桌上那几张用度单子,继续看了起来,一个一个地核对那些数字,该减的减,该加的加,该删的删,一笔一笔地批着,批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

      崔尚宫端了一碗红枣桂圆汤进来,搁在皇后手边:“娘娘,该用晚膳了。”

      丁皇后道:“不饿。”

      崔尚宫道:“不饿也得吃,您不吃饭,哪有力气。”

      丁皇后看了崔尚宫一眼,崔尚宫的脸上还是那副永远不变的表情,可丁皇后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担心,那种担心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井底的水,不低头往下看根本看不见。

      丁皇后端起那碗红枣桂圆汤,喝了两口,甜丝丝的,可她喝不出甜味来,只觉得嘴里寡淡得厉害,像是什么滋味都没有了。

      她搁下碗:“碧桃有没有派人来传话,禾儿晚上吃了什么。”

      崔尚宫道:“传了,说二公主晚上吃了小半碗鸡茸粥,还吃了几勺蒸南瓜,胃口比中午还好些。”

      丁皇后点了点头:“那就好,能吃就好。”

      能吃就好,这四个字她现在每天都要说好几遍,像是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的似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夜晚的风涌进来,带着山栀的香气,甜丝丝的,腻乎乎的,像是要把人黏住。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是不小心洒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银子。

      她看了很久的星星,看得脖子都酸了,才关上窗子,转过身来,对崔尚宫道:“备辇,我去趟永宁宫。”

      崔尚宫道:“娘娘,您还没用晚膳呢。”

      丁皇后道:“不吃了,我去看看禾儿,看完回来再吃。”

      崔尚宫知道拦不住她,便叫人备辇去了。

      丁皇后的辇在宫道上走着,夜风呼呼地吹着,把她的衣角吹得翻飞起来。

      她坐在辇上,看着两边飞快后退的宫墙,那些墙那么高那么厚,把天都挡住了一大半,走在宫道里的人永远只能看见头顶那一小片天,窄窄的,长长的,像一条被剪下来的蓝色绸带。

      她在想,帝轻禾这辈子还能不能走出这道宫墙。她这一生还剩下十三年,十三年里,她能不能去外面看看真正的天,真正的山,真正的河,真正的花,而不是御花园里那些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不是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不是被人工堆砌出来的假山假水。

      她不知道答案,可她告诉自己,一定能的。

      一定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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