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轻讌》西严客

8、《山海经》 她的嘴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嚼了嚼，又不动了。

　　泠琅闭着眼睛，听着帝轻禾平稳的呼吸声，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泡在水里的豆子，慢慢地胀，慢慢地胀，胀到最后，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渗出了一滴眼泪。

　　她没有擦，任由那滴眼泪滑下去，滑到嘴角，咸咸的，跟药的味道不一样，药的苦是霸道的，直来直去的，眼泪的苦是绵长的，慢慢地渗，慢慢地散，像是永远不会散尽一样。

　　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盏小油灯在墙角亮着，灯芯时不时地噼啪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碧桃趴在床边睡着了，泠琅靠在床柱上也睡着了，帝轻禾在梦里头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露出两只小脚丫，十个脚趾头像十颗圆润的小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没有人替她盖被子，她就那么露着脚丫子睡了一会儿，后来觉得凉了，又把腿缩回了被子里，缩回去的时候腿蹬了一下，蹬到了碧桃的手。

　　碧桃在梦里头下意识地抓住了那只小脚丫，握了握，又松开了，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公主别闹。”

　　帝轻禾在梦里头笑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碧桃说的话，还是因为她梦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她的笑容很浅很淡，像是一朵小小的花。

　　天还没亮透，永宁宫的灯就亮了。

　　泠琅蹲在廊下煎药，炭火烧得正旺，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在晨风里打着旋儿散开。

　　她拿竹夹子拨了拨炭，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了几粒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碧桃端着一盆热水从井房那边过来，盆子搁在腰上，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揉眼睛，困得走路都在打飘。

　　她走到泠琅跟前站住，低头看了看那罐子药，问:“今儿这味儿怎么跟上回不太一样。”

　　泠琅道:“换了方子，张太医昨天夜里来诊过脉，说公主的脉象比前几日沉了些，要把附子的分量加上去。”

　　碧桃不懂医理，只听说过附子这东西性子烈，吓得脸色变了一变:“附子不是有毒么，怎么还往上加。”

　　泠琅道：“附子用得好了是药，用不好了是毒，张太医用了一辈子附子，心里有数，你别瞎操心。”

　　碧桃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问了，端着盆子进了殿里。

　　帝轻禾还没醒，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头发，黑亮黑亮的，散在枕头上，像一匹小小的绸缎。

　　碧桃把盆子搁在架子上，拧了帕子，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拿帕子给帝轻禾擦脸。

　　帝轻禾被帕子上的热气一捂，哼唧了两声，把脸往被子里缩，碧桃就跟着她的脸追，她缩到左边碧桃追到左边，她缩到右边碧桃追到右边，最后帝轻禾缩无可缩，从被子里探出一双眼睛来，幽怨地看着碧桃。

　　“碧桃姐姐，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吗？”帝轻禾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是一块被水泡软了的糕点。

　　碧桃道:“不行，药快煎好了，趁您醒着先把脸洗了，回头喝完药再睡。”

　　帝轻禾道:“我不喝药。”

　　碧桃道:“不行。”

　　帝轻禾道:“我不想喝药。”

　　碧桃放道:“不行不行不行，您说一百遍也不行。”

　　帝轻禾气得在被子里蹬了两下腿，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然后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坐在床上打了两个哈欠，眼泪都打出来了。

　　碧桃替她擦脸，又替她梳头，帝轻禾的头发又细又软，梳起来老打滑，碧桃梳了半天才梳好，拿一根鹅黄色的发带子扎了个小揪揪，揪揪歪歪的，看着倒也俏皮。

　　帝轻禾对着铜镜照了照:“歪了。”

　　碧桃道:“没歪。”

　　帝轻禾道:“歪了，你看这边高那边低。”

　　碧桃看了看，确实歪了，又拆了重新扎，这回扎得不歪了，可帝轻禾又说扎得太紧了，扯得头皮疼。

　　碧桃又松了松，松完了帝轻禾又说松了，一会儿该散了。

　　碧桃被她折腾得没脾气了，把梳子往桌上一搁:“公主您自己扎吧，奴婢不伺候了。”

　　帝轻禾“嘿嘿”笑了两声，从碧桃手里拿过梳子，自己对着镜子扎了起来，扎得比碧桃还不如，歪歪扭扭的，像个小道姑。

　　她倒是不嫌弃，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好的。”

　　碧桃看着那个乱糟糟的小揪揪，想笑又忍住了:“公主您这手艺，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驸马爷看见您这头发还不得吓跑了。”

　　帝轻禾道:“吓跑了就吓跑了呗，我自己过也挺好的，反正我也不想嫁人。”

　　碧桃笑着道:“您才七岁，知道什么嫁人不嫁人的。”

　　帝轻禾歪着脑袋想了想:“我知道，嫁人就是穿红衣裳，戴金镯子，跟别人一起住，以后就不能和母后住在一起了。”

　　碧桃道:“也不是不能跟皇后娘娘住在一起，公主府跟宫里隔得不远，想回来就回来了。”

　　帝轻禾道:“那也不一样，自己的家跟别人的家总归是不一样的，我要是嫁了人，永宁宫就不是我的家了。”

　　碧桃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里头发酸，蹲下来替她整理衣裳下摆，低着头不说话。

　　帝轻禾倒是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了不得的：“碧桃姐姐，我饿了，今天早上吃什么。”

　　碧桃吸了吸鼻子:“菏叶玉果米粥，还蒸了一碗蛋羹，蛋羹里还有鹿髓，皇后娘娘昨天特意让人送来的土鸡蛋，说比膳房的香。”

　　帝轻禾道:“那快端来，我快饿死了。”

　　碧桃听到这个“快饿死了”四个字，心里头又酸了一下，可她没让帝轻禾看出来，笑着站起来:“奴婢这就去，公主您先把鞋穿上，别光着脚踩在地上，凉。”

　　蛋羹端来了，黄澄澄的一碗，上头淋了几滴香油，撒了一点葱花，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帝轻禾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含在嘴里品了品:“好吃，比膳房的好吃。”

　　碧桃道:“那当然了，这是皇后娘娘特意让人送来的鸡蛋，新鲜的，不像膳房那些，搁了好几天都不新鲜了。”

　　帝轻禾又吃了几口蛋羹，又喝了几口粥，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碧桃:“碧桃姐姐，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碧桃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她稳了稳心神，笑着道：“谁说的，您就是吃坏了肚子，养几天就好了，您看您今天胃口多好，吃了大半碗粥了，比昨天强多了。”

　　帝轻禾道:“那为什么太医每天都来，以前我吃坏肚子的时候，太医最多来两趟就不来了。”

　　碧桃道:“那是因为张太医年纪大了，没事干，就爱到处溜达，您这儿凉快，他愿意来。”

　　帝轻禾想了想，觉得碧桃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可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便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蛋羹。

　　泠琅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帝轻禾刚好吃完最后一口粥。

　　她看见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从一只吃饱喝足的小猫变成了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都在拒绝。

　　泠琅把药碗搁在小几上，看了帝轻禾一眼，说了一句：“公主，趁热喝。”

　　帝轻禾道:“我不想喝。”

　　泠琅道:“您每天都这么说。”

　　帝轻禾道:“我每天都这么想。”

　　泠琅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陈皮糖，搁在碗沿上:“今天换了个口味，陈皮糖，酸酸甜甜的，比桂花糖好吃。”

　　帝轻禾看了一眼那块糖，又看了一眼那碗药，挣扎了很久，最后还是端起碗来，咕咚咕咚喝了下去，喝完之后脸皱成一团，张开嘴伸出舌头。

　　泠琅把陈皮糖塞进她嘴里，帝轻禾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好吃，明天还要。”

　　泠琅道:“公主先把今天的药喝完再说明天的。”

　　帝轻禾道:“今天的喝完了呀。”

　　泠琅道:“明天的还没喝。”

　　帝轻禾道:“明天的还没到呢。”

　　泠琅道:“明天很快就到了。”

　　帝轻禾被她绕晕了，含着糖说了一句：“泠琅姐姐你真是个坏人。”

　　泠琅端着空碗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帝轻禾忽然叫住她:“泠琅姐姐，谢谢你。”

　　泠琅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她走到廊下，把药碗搁在栏杆上，站在那儿吹了一会儿风，晨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拂在脸上，痒痒的。

　　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很轻很轻的抖，像是风吹过的树叶，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泠琅把手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松开，不抖了，她端起药碗，去了茶水房。

　　帝蘩藜今天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摞话本子，堆得高高的，都快挡住她的脸了。

　　她一脚踢开门，踉踉跄跄地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喊：“禾儿，你快看，我给你找了好多话本子，够你看一个月的。”

　　帝轻禾正靠在榻上发呆，看见帝蘩藜捧着一摞书进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有这么多吗？”

　　帝蘩藜把书往榻上一撂，气喘吁吁：“当然有，我把能找的都找来了，有些从太子哥哥那里借的，有些是我让宫女去宫外头买的，你看看你喜欢哪一本。”

　　帝轻禾翻了翻，第一本是《搜神记》，第二本是《拾遗记》，第三本是《博物志》，第四本是《列仙传》，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本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把那本抽出来，封面上的字有些模糊了，可她认得，是《山海经》。

　　她翻了几页，看到那些奇奇怪怪的图，有长着九条尾巴的狐狸，有长着人脸的鱼，有长着翅膀的老虎，看得津津有味:“大姐姐，这个好，这个里面的画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