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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回首 晚春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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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把糖塞进她嘴里,拿了帕子替她擦眼泪,动作不轻不重,像是做惯了这些事情一样。
帝轻禾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晚春姐姐,你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太坏了,每次都逼我喝药。”
晚春说:“嗯。”
帝轻禾说:“你嗯什么嗯,我说你坏呢。”
晚春说:“知道了。”
帝轻禾气得不行,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跟你说话了。”
晚春端着空碗走了,走出寝殿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是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帝蘩藜从永宁宫出来,没回自己的宫,在宫道上绕了两圈,绕到了坤宁宫。
她进门的时候,丁皇后正坐在窗前看账本,各个宫这个月的用度开销,一笔一笔地列着,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人眼睛疼。
丁皇后看得仔细,时不时拿笔圈一笔,在旁边注几个字,不紧不慢的样子,像是在绣花,又像是在写字,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心事。
帝蘩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母后好像瘦了,肩胛骨的线条比从前更明显了,撑在那件藕荷色的夏衫底下,像两片薄薄的刀锋。
她走进去,喊了一声:“母后。”
丁皇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怎么又哭了,眼泪还没干。”
帝蘩藜伸手抹了一把脸,这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有泪痕,便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说:“我没哭,是来的路上风沙迷了眼。”
丁皇后说:“今天又没有风。”
帝蘩藜说:“那就是花粉,昨儿御花园里薝卜开了,我闻了就打喷嚏流眼泪。”
丁皇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帝蘩藜。
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面镜子,把帝蘩藜所有的小把戏都照得清清楚楚,可她没有戳穿,只是拍了拍身边的椅子,说:“过来坐。”
帝蘩藜走过去坐下,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带子,绞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母后,昨儿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丁皇后说:“梦见什么了。”
帝蘩藜说:“梦见禾儿长大了,长得很高很高,比我高半个头呢,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好看得不得了,她回过头来冲我笑,笑着笑着就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她。”
丁皇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拿起了笔,在账本上写了一个字,写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不想让帝蘩藜看见她的手在抖,她说,“梦都是反的。”
帝蘩藜抬起头来看着丁皇后,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敢问,最后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丁皇后放下笔,把账本合上,转过身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帝蘩藜,说:“藜儿,母后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着。”
帝蘩藜点点头。
丁皇后说,“你是大姐,你比禾儿大七岁,你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你好了,禾儿才能好。你哭了,禾儿也会哭,你笑了,禾儿也会笑,你是一面镜子,你照出什么来,她就以为自己是什么。”
帝蘩藜听着这些话,觉得母后说的不像是说给她听的,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点了点头,把衣带子从手里松开,深吸了一口气,说:“母后我知道了,我不哭了,我回去拿新的话本子去永宁宫,禾儿上回说要看的。”
丁皇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说:“去吧。”
帝蘩藜走后,丁皇后在窗前坐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最后沉到了宫墙的那一边去,院子里暗了下来,宫女进来点了灯,烛光一跳一跳的,把丁皇后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崔尚宫端了一盏茶进来,搁在丁皇后手边,低声说了一句,“娘娘,贵妃那边的事,查了一些眉目了。”
丁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慢慢地喝了一口,说:“说。”
崔尚宫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丁皇后一个人能听见,她说:“四月里办赏花宴之前,贵妃宫里的厨子曾经出过宫,说是告假回乡探亲,可出宫的记录上写的不是回乡的路引,是往南边去的。”
“往南边……”丁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念一首诗里的三个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崔尚宫说,“南边,岭南那边。”
“岭南,霜鹤草的产地。”
丁皇后搁下茶盏,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碎了一个角。
她说,“继续查,不要打草惊蛇。”
崔尚宫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丁皇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眼前浮现出梅贵妃的脸,那张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恰到好处的哭,恰到好处的关切,恰到好处的悲伤,不多不少,像是一件做工极其精良的瓷器,每一个弧度都是计算过的,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她知道,越是找不到瑕疵的东西,越是有问题。
她又想起十年前的事。
那时候梅贵妃刚怀了孩子,五个月的时候还好好的,七个月的时候忽然就没了,生下来是个成了型的男胎,浑身发紫,哭了两声就没了声息。
梅贵妃哭得死去活来,哭完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从前那个爱笑爱闹的梅贵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在的梅贵妃,温婉,端庄,得体,从不在人前失态,从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从不做一件出格的事。
丁皇后一直以为她是被那场变故磨平了棱角,现在想来,也许不是磨平了,是把所有的棱角都藏了起来,藏在那些温婉端庄得体的笑容底下,藏成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她睁开眼,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看了很久。
坤宁宫的灯火亮到很晚,丁皇后批完了各宫的用度,又看了一遍太医院送来的脉案,又写了一道手谕给内务府,让把永宁宫今年的冰炭银子加一倍,写完之后搁下笔,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崔尚宫,明天把永宁宫东偏殿的那张榻换一张,那张榻太硬了,禾儿睡着不舒服。”
崔尚宫说:“已经换过了,昨天就换了。”
丁皇后愣了一下,说:“哦,换了就好,换了就好。”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散了。
丁皇后拿起手边的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搁下了,也没有叫人换,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茶盏里那一汪深褐色的茶汤发呆。
“碧桃这丫头也是有心,这几日天天变着法儿地哄公主吃饭。今天早上熬的是百合莲子粥,公主喝了半碗,中午做了一碗鸡茸羹,公主吃了两三口就不肯吃了,晚上碧桃又做了一碗桂花藕粉,公主倒是吃得多些,吃了小半碗。”
晚春把这些事一桩一件地说给丁皇后听,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念一本流水账,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丁皇后听得很认真,听到帝轻禾吃了小半碗桂花藕粉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藕粉好,藕粉健脾,明天继续做。”
晚春说:“碧桃姐姐还让我问问娘娘,公主能不能吃些水果,这几日公主老说嘴里没味儿,想吃些酸甜的东西。”
丁皇后想了想,说:“苹果蒸熟了吃,别吃生的,生的凉,她脾胃弱,受不住。”
晚春应了,又说:“太医那边说,公主的脉象比前几日稳了一些,张太医说这是个好兆头。”
丁皇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说稳了就好,稳了就有希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晚春站在那里,看着丁皇后鬓边那几根新生的白发,心里头酸了一下,可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低着头,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退了出去。
晚春回了永宁宫,先去偏殿看了药炉,炭火快灭了,她蹲下来重新添了几块炭,用竹夹子拨了拨,火苗子呼呼地蹿上来,舔着药罐的底。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团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娘也是这么蹲在灶台前头给她煎药,她那时候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她娘就天天蹲在灶台前头煎药,一煎就是好几年。
后来她娘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她的病好了。她以为她的病是治好了的,可她现在才知道,有些病是治不好的,有些药是白喝的,有些人是什么都做了最后还是什么都留不住的。
晚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端着煎好的药去了寝殿。
帝轻禾已经睡了,碧桃守在她床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
晚春把药碗搁在小几上,拍了拍碧桃的肩膀,说:“药煎好了,明天早上热一热再给公主喝。”
碧桃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睁开眼,看了一眼药碗,说:“知道了,你去睡吧。”
晚春说:“我不困。”
碧桃说:“你都熬了两天了,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去睡吧,我来守着。”
晚春摇了摇头,在床尾的脚踏上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柱,闭上了眼睛。
碧桃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帕子叠了叠,搁在帝轻禾的枕头边上。
帝轻禾睡得很沉,呼吸比以前平稳了许多,不像刚中毒那几天那样又浅又急了。
她的脸色还是白,可那种灰败的颜色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薄薄的一层苍白,像是一张上好的宣纸,白得透明,让人不敢碰,生怕一碰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