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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泠琅 那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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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帝蘩藜看着帝轻禾睡着的小脸,想跟她说很多话,可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最后只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那手心里微弱的温度,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姐姐在这儿呢,姐姐哪儿也不去。
午后,崔尚宫端了一碗参汤进来,说是太医院开的方子,给二公主补气的。
丁皇后接过碗,用小银勺搅了搅,参汤炖得浓白,飘着一股子参特有的香气。
她正要喂帝轻禾,她就醒了,醒得很突然,眼睛一下子睁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瞳孔散了散才重新聚拢,看见丁皇后手里的碗,第一反应是把脸扭到一边。
“又来,”帝轻禾道:“我不想喝了。”
丁皇后道:“这不是药,是参汤,不苦的,你尝尝。”
帝轻禾将信将疑地转回头,抿了一小口,确实不是苦的,这才肯多喝了几口。
参汤喝了半碗,她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不像早上那样灰败了,有了一点血色,可那血色很淡很薄,像是秋天的树叶上那一点将落未落的红,看着就让人觉得脆。
“母后。”帝轻禾忽然叫了一声。
丁皇后“嗯”了一声。
帝轻禾道:“我怎么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好久好久,睡得身上都没力气了。”
丁皇后道:“那是因为你发烧了,烧退了就没力气了,好好养几天就好了。”
帝轻禾道:“那我明天能读书了吗?”
丁皇后道:“你才刚好,再歇两天。”
帝轻禾道:“可是李太傅说了,我要是再缺课,就要罚我抄书了。”
丁皇后道:“母后去跟李太傅说,不让他罚你。”
帝轻禾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像是一朵花还没完全开放就被风吹散了。
她看着丁皇后,忽然伸手摸了摸丁皇后的脸:“母后你怎么看着好累的样子,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丁皇后握住她的手:“母后不累,你别操心母后了。”
帝轻禾道:“那你去睡觉吧,让碧桃姐姐陪着我就行了。”
丁皇后道:“不用,母后就在这儿陪你。”
“你在这儿我怎么睡得着呀,”帝轻禾道,“你又磨牙,吵死了。”
帝蘩藜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禾儿你说母后磨牙,你不怕母后打你?”
帝轻禾认真地看着她:“母后不打人的,母后最好了。”
丁皇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的,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帝轻禾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嘴角还挂着一个笑,笑得那么勉强,那么用力,像是要用那个笑容把所有的心碎都挡在身后。
“母后你哭了,”帝轻禾看着她的脸,伸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
丁皇后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笑着道:“没有,禾儿没有做错什么,母后是高兴,高兴禾儿醒了,禾儿没事了。”
帝轻禾觉得母后的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可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只是觉得母后的手今天特别特别热,像是发烧了一样,可她知道母后没有发烧,母后从来不会发烧,母后是一棵大树,又高又壮,风雨来了都不怕。
她闭上眼睛之前,看了帝蘩藜一眼:“我睡了,大姐姐你别走。”
帝蘩藜道:“好,姐姐不走。”
帝轻禾道:“你说话要算数。”
帝蘩藜道:“你放心,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帝轻禾“嗯”了一声,慢慢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像一只蝴蝶在花间停留了一瞬,又飞走了。
帝蘩藜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帝轻禾的脸上,那张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安静的像是庙里供着的瓷娃娃,又白又脆,仿佛一碰就碎。
殿外,风起来了,吹得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桂花还没开,可已经有了一点点花苞,黄黄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崔尚宫从殿里出来,走到廊下,对着守在门口的几个宫女:“你们都听好了,今天的事,谁要是敢往外头传一个字,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那几个宫女齐齐地应了一声,低下头去。
崔尚宫站在那里,目光从她们身上一一扫过,像一把无形的尺子,丈量着每一个人,然后转身回了殿里。
她走到丁皇后身边,弯下腰,在丁皇后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丁皇后一个人能听见。
她说的是四个字:“糕点,厨子。”
丁皇后闭了闭眼,微微点了点头。
崔尚宫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很轻很稳,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无声无息的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廊道尽头。
帝轻禾开始养病的日子里,永宁宫的药炉就从早到晚没有熄过。
那药炉搁在东偏殿的窗下,是一个青灰色的陶罐,肚子圆滚滚的,搁在红泥炉子上,底下炭火明明灭灭,罐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地翻着泡,白汽从罐口冒出来,裹着一股子又苦又涩的药味,顺着窗缝飘出去,飘得满院子都是。
路过的宫人起初还要掩一掩鼻子,日子久了便也习惯了,闻见那股子苦味就知道,准是二公主又在喝药了。
碧桃每天早上去太医院取药,张太医开的方子,一日三剂,早中晚各一碗,雷打不动。
药方子隔几天就要调一回,有时候加一味黄芪,有时候减一味白术,有时候把附子的分量加半分,有时候又减回去。
碧桃不懂医术,可她从太医们越来越凝重的脸色里读出了什么——那些方子,与其说是在治病,不如说是在拖。
拖一天是一天,拖一年是一年,拖到二十岁,就算赢。
她把药取回来,交给泠琅去煎。
泠琅是崔尚宫从尚药局调过来的,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二公主身边得有个懂药理的人。
泠琅十几来岁的年纪,生得一张寡淡的脸,不爱笑,不爱说话,做事却利落得很,药到了她手里,从拣选到浸泡到入罐到煎煮,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碧桃起初还觉得她怪,后来就习惯了,觉得有她在,心里踏实。
“公主今天怎么样?”泠琅蹲在炉子前头,用一把竹夹子拨了拨炭火,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碧桃靠在廊柱上,手里捧着一碗没喝完的粥,是帝轻禾早上剩的。
她道:“今天比昨天好些了,昨天一天就喝了小半碗粥,今天早上喝了半碗,还吃了两口小菜,虽然吃得不多,总归是比昨天强。”
泠琅“嗯”了一声:“那就好,回头药煎好了给公主送去,趁热喝,凉了更苦。”
碧桃道:“你就不能煎得不那么苦吗?”
泠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又黑又沉,像两口深井:“药是治病的,不是治苦的。”
碧桃被她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端着粥碗走了。
药煎好了,泠琅把药汁滤出来,倒进一只白瓷碗里,端着往寝殿走。
走到门口,正好碰见帝蘩藜从里头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
泠琅侧身福了福身子,帝蘩藜看了她一眼:“你进去吧,禾儿刚醒。”
泠琅应了一声,端着药碗进去了。
帝轻禾正靠在床头,青萝拿了个梳子替她梳头,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梳起来打滑,青萝梳了半天也没梳顺,急得满头是汗。
帝轻禾倒是不急,歪着脑袋由着她梳,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哼哼唧唧的,调子跑得没边儿,她自己倒觉得挺好听的。
泠琅端着药碗走到床边,喊了一声:“公主。”
帝轻禾的脸立刻就皱了起来,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泠琅:“泠琅姐姐,我今天能不能不喝,我觉得我好多了,真的,头也不疼了,肚子也不疼了,哪儿都不疼了,不信你问青萝。”
青萝在一旁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泠琅就先开了口:“不行。”
帝轻禾道:“为什么呀,我真的好了。”
泠琅道:“太医说还得喝。”
帝轻禾道:“太医说了不算。”
泠琅道:“太医说了算。”
帝轻禾瘪着嘴,委屈得要命,眼里头已经开始蓄水了,水汪汪的,像是随时都要决堤。
泠琅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头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来,剥了糖纸,搁在碗沿上:“公主,药凉了更苦,趁热喝,喝完吃糖。”
帝轻禾看看那块糖,又看看那碗药,挣扎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端起碗来,捏着鼻子,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灌完之后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不是哭,是苦的,生理性的眼泪,止都止不住,她张着嘴哈气,舌头伸出来,像只被烫着了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