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皮笑肉不笑 梅贵妃 ...
-
梅贵妃是在巳时三刻到的永宁宫。
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丁香色的宫装,头上戴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看着像是刚从什么宴会上过来的,而不是来看一个生死未卜的病人。
她一进殿就红了眼眶,帕子捂在嘴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往帝轻禾的床边走。
“怎么会这样,”梅贵妃的声音又软又颤,像是被风吹弯的柳条,“二公主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就遭了这么大的罪,臣妾听了消息心都碎了,一夜没合眼,天一亮就赶来了。”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帝轻禾,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眼泪倒是真掉了几滴,顺着脸颊滑下来,在那张精致的脸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伸手想去摸帝轻禾的脸,手伸到一半,被丁皇后拦住了。
丁皇后的手搭在梅贵妃的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伸不过去。
丁皇后说,“禾儿刚睡着,别碰她。”
梅贵妃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悲戚的模样,收回手,帕子重新按上了眼角,说:“臣妾失态了,只是看二公主这个样子,心里实在难受。”
丁皇后说,“你坐吧。”
梅贵妃便在床尾的绣墩上坐了下来,坐姿端端正正的,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要多规矩有多规矩。
可她的眼睛一直在转,看看床上的帝轻禾,看看丁皇后,看看屋子里的陈设,看看门口进出的人,像是要把这屋子里的一切都装进眼睛里带回去。
“太医开的什么方子?”梅贵妃问,“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臣妾听说霜鹤草这个东西毒性十分霸道,可不是一般的药材能解的。”
丁皇后说,“太医在想办法。”
梅贵妃叹了口气,说:“这可如何是好,二公主还这么小,往后可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又哽咽了起来,帕子捂在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像是哭得很伤心,可她捂嘴的姿势很讲究,帕子刚好盖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多少泪意,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光亮。
丁皇后看着她哭,忽然问了一句,“你宫里那个做点心的厨子,还在吗?”
梅贵妃的哭声停了一瞬,很快又接上了,她从帕子后面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用一种茫然不解的表情看着丁皇后,说:“臣妾宫里的厨子?皇后娘娘问的是哪一个?”
丁皇后说,“你四月里办赏花宴,请了各宫的娘娘和公主去你那儿赏花,那天葛嫔带的点心,你说好吃,问葛嫔要了方子,后来你宫里的厨子也照着做过,有这事没有。”
梅贵妃的表情变了一瞬,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说:“皇后娘娘记性真好,是有这么回事,臣妾觉得葛嫔娘娘宫里的点心做得比御膳房还精致,便要了方子来让臣妾宫里的厨子学着做,可做出来总不如葛嫔娘娘宫里的好吃,臣妾便也作罢了。”
丁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梅贵妃坐在那里,帕子还在眼角按着,可她的呼吸比刚才紧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丁皇后看见了。
丁皇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像是根本没有注意过梅贵妃一样,转过头去,给帝轻禾掖了掖被角。
殿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照得院子里的花都蔫了。
两个小太监蹲在廊下窃窃私语,一个说:“听说了没有,葛嫔娘娘被赐死了,鸩酒,就是今早的事。”
另一个说:“听说了,说是给二公主下的毒,霜鹤草,听太医说这毒厉害得很,中了就活不了几年了。”
“嘘,小点声,”第一个说话的小太监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可别乱说,这事儿还没查清楚呢,谁知道是谁下的毒。”
另一个小太监说:“那还能是谁,糕点是从葛嫔宫里出来的,不找她找谁。”
第一个小太监说:“你不懂,这里头水深着呢,葛嫔跟二公主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她犯得着去害二公主吗。”
“那你说谁干的?”
“我可不敢说……”
“你快说,我保证不传出去。”
“那我告诉你,你想想,二公主出了事,谁最得利?”
两个小太监的脑袋凑在一起,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一阵嗡嗡的气音,像是苍蝇扇动翅膀的声音,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那语气里的意味,明明白白的,谁都听得出来。
一阵脚步声传来,两个小太监赶紧住了嘴,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衣角的样子。
来的是崔尚宫,她手里端着一碗药,脚步又快又稳,从两个小太监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不凶不狠,可两个小太监的脸同时白了,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崔尚宫端着药进了寝殿,走到丁皇后身边,低声说,“娘娘,药煎好了。”
丁皇后接过药碗,用小银勺搅了搅,药汁浓黑,散发出一股子又苦又涩的气味,闻着就让人皱眉头。她尝了一口,温度刚好,便搁下碗,去叫帝轻禾。
“禾儿,醒醒,该喝药了。”丁皇后轻轻拍了拍帝轻禾的肩膀,她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肯起来。
丁皇后又拍了几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说:“禾儿,起来喝药,喝完再睡。”
帝轻禾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可她分明没有哭过,那红是烧出来的。
丁皇后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端过药碗凑到她嘴边。
帝轻禾闻到那股苦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把脸扭到一边,说:“不要,苦。”
丁皇后心疼归心疼,说:“苦也得喝,喝了病才能好。”
帝轻禾说:“我不要喝,我要吃蜜饯。”
丁皇后说:“喝了药就给蜜饯。”
帝轻禾说:“先给蜜饯再喝药。”
丁皇后说:“不行,先喝药再给蜜饯。”
母女两个一个端着碗一个扭着头,僵持了好一会儿。
梅贵妃坐在床尾,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忍一个笑,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她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关切和心疼。
她说:“二公主乖,这药虽然苦,可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喝了病就好了,就不难受了。”
帝轻禾看了她一眼,不认识她似的,又扭过头去,把脸埋在皇后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母后,她是谁?”
梅贵妃的脸色变了一瞬,极快极快的一瞬,快到在场的人谁都没有注意到。
她笑着说,“二公主不认识臣妾了吗,臣妾是梅娘娘啊,你小时候还去过臣妾宫里玩呢。”
帝轻禾从皇后怀里露出半张脸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说:“我小时候的事情不记得了。”
梅贵妃的笑僵在脸上,尴尬了一瞬,又自己圆了回来,说:“二公主那时候还小,不记事也是常有的。”
丁皇后没理这茬,把药碗重新端到帝轻禾嘴边,说:“你喝不喝,不喝母后可要生气了。”
帝轻禾看了看丁皇后的脸色,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母后说生气是真的会生气的,上次她不喝药,母后三天没跟她说话,她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于是她瘪着嘴,不情不愿地端起碗,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药汁苦得她直打哆嗦,一碗药灌完,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不是哭,是苦的,生理性的眼泪,止都止不住。
丁皇后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她含着蜜饯,眼泪还在流,鼻涕也出来了,碧桃拿着帕子给她擦,擦得她鼻子都红了,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梅贵妃柔柔道:“臣妾先退下了。”
丁皇后“嗯”了一声,帝蘩藜便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她在自己的宫里坐立不安了一整夜,天一亮就想去永宁宫,被身边的嬷嬷拦住了,说:“大公主您先别去,皇后娘娘在那儿,太医也在那儿,您去了也是添乱。”
帝蘩藜就坐在自己的宫里等着,等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等到实在等不下去了,不顾嬷嬷的阻拦,自己跑了过来。
她跑进永宁宫的时候,正好看见帝轻禾在喝药,帝轻禾被苦得直掉眼泪的样子让她心里一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帝轻禾喝完药,含着蜜饯又沉沉睡去,这才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妹妹那张苍白的小脸,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丁皇后说,“你来了。”
帝蘩藜“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含着一口气不敢吐出来。
丁皇后说:“昨天夜里的事你也听说了,你妹妹中了毒,太医说还有几年好活,你别在她面前哭,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帝蘩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拼命忍着,忍得浑身都在发抖,可她就是不想在母后面前哭出来,因为她知道母后比她更难受。
丁皇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很轻,说:“回去吧,这儿有母后呢。”
帝蘩藜摇了摇头,说:“不回去,我要在这儿陪禾儿。”丁皇后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走,只是叹了口气。
帝蘩藜在床边坐了下来,接过碧桃手里的帕子,替帝轻禾擦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盖粉粉的,像一片片小小的贝壳。
帝蘩藜握着那只手,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帝轻禾刚学会走路的时候踉踉跄跄地朝她扑过来,扑到她怀里就咯咯地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想起帝轻禾三岁的时候非要跟她学绣花,结果针扎了手指头,哭得惊天动地,她还以为帝轻禾以后再也不会碰针线了,没想到第二天帝轻禾又拿着针来找她了,说:“大姐姐你再教我。”
想起帝蘩藜四岁的时候问她,“大姐姐,等我长大了,你是不是就要嫁人了?嫁人了是不是就不跟我玩了。”
她当时笑得不行,说:“就算嫁人了也跟你玩。”
帝轻禾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说:“那就好,那你可以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