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轻讌》西严客

4、爱是不经意的 帝轻禾

　　帝轻禾“哦”了一声，又说，“父皇你的头发没梳。”

　　皇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笑，说:“忘了梳了，回头让刘安给朕梳。”

　　帝轻禾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了，笑了一下又觉得肚子不舒服，眉头皱起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肚子。

　　丁皇后看见了，忙问:“是不是肚子疼？”

　　帝轻禾说:“有点疼，但是没有很疼，就一点点，像是有只小虫子在里面爬。”

　　丁皇后的手覆上她的手，替她揉着肚子，一下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帝轻禾被揉得又困了，眼皮开始往下坠。

　　“别睡，先别睡，”丁皇后说，“粥还没喝呢，喝了粥再睡。”

　　帝轻禾说:“我不饿。”

　　丁皇后说:“不饿也得喝，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帝轻禾说:“我吃了糕点的，葛嫔娘娘送来的枣泥酥，还有桂花糕。”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注意到丁皇后的手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又继续揉了起来，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是她的错觉。

　　“好吃吗？”丁皇后问。

　　帝轻禾说:“好吃，比膳房做的好吃，葛嫔娘娘宫里那个做点心的厨子手艺真好，母后你能不能把他要过来，这样我天天都能吃了。”

　　丁皇后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什么，她说:“好，母后回头去问问。”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吵嚷，又像是有人在哭，那声音远远近近地飘过来，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帝轻禾想抬头往外看，丁皇后把她的头按了回去，说:“别管外头的事，你好好躺着。”

　　帝轻禾说:“外面怎么了，好像有人在哭。”

　　丁皇后说:“没什么事，你听岔了，外头是风，今儿有风，你没听见窗户纸响吗？”

　　帝轻禾侧耳听了听，确实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没人在哭，她分不清楚。

　　粥端来了，是一碗白粥，熬得浓稠，上头飘着几颗百合和几颗莲子，闻着倒是清香。

　　碧桃端着碗跪在床边，用银勺舀了一勺，吹了又吹，凑到帝轻禾嘴边。

　　帝轻禾张嘴吃了，温温的粥滑过喉咙，把嘴里的苦味冲淡了一些，她觉得舒服了些，又张嘴要了第二口。

　　一碗粥吃了小半碗，帝轻禾就摇头说不吃了，困了。

　　丁皇后这回没拦她，替她擦了嘴，又替她掖了掖被子，说:“睡吧，母后在这儿。”

　　帝轻禾说:“母后你不用去忙别的事吗？”

　　丁皇后说:“今儿没什么事，就在这儿陪你。”

　　帝轻禾闭上眼睛之前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坐在床尾，姿势有些不自在，像是不知道自己该把手放在哪里。

　　他看见帝轻禾在看他，就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可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帝轻禾觉得父皇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没有做梦，也没有翻来覆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又轻又慢，轻慢到每隔一会儿，丁皇后就要伸手去探一探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

　　帝轻禾睡着之后，皇帝出去了。他走出寝殿的时候脚步很快，快到丁皇后还没来得及跟上去，他就已经走到了正殿，对着跪了一地的太医说话了。

　　“什么方子？”皇帝问。

　　张太医跪在最前面，双手捧着一张方子举过头顶，说:“臣等商议了一夜，拟了一个方子，以参芪为君，辅以归芍，再佐以附子干姜，温补阳气，回阳救逆。”

　　皇帝接过方子看了一眼，看不大懂，又递回给张太医，说:“朕只问你，这个方子，能不能救朕的女儿。”

　　张太医的头低得更深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说:“臣等必当竭尽全力。”

　　“竭尽全力，”皇帝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意，“朕在太医院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四个字。你们说竭尽全力，可朕的女儿还是躺着，还是难受，还是……”他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什么东西压下去，“你们告诉朕，什么叫竭尽全力。”

　　陈太医跪在张太医身后，壮着胆子说了一句，“陛下，二公主所中之毒极为罕见，臣等翻遍了太医院的医书，也只找到三处记载，其中两处还是残缺不全的。这霜鹤草的药性温和而阴狠，它不是一下子把人击倒的，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侵蚀五脏六腑。臣等现在要做的，是先稳住公主的元气，不让毒性继续蔓延，然后才能想办法解毒。”

　　“你想办法，”皇帝说，“你要想多久？”

　　陈太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皇帝站在那里，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又看了看院子里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再看了看这座永宁宫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陌生，像是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像是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想起帝轻禾刚才说的话，父皇你的头发没梳。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还在为他没有梳头发这件事觉得好笑。

　　她才七岁，她还不知道什么叫霜鹤草，什么叫寿数不过二十。她只知道父皇的头发没梳，她只知道葛嫔娘娘送来的枣泥酥好吃，她只知道今儿不用去上学堂可以多睡一会儿，她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国槐树下。

　　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黄白花垂下来，香气浓郁得发腻，风一吹就落了满地的花瓣，他站在树下，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抖动了几下，然后又不动了。

　　刘安跟在后面，远远地站着，不敢上前。

　　他跟了皇帝三十年，只见过皇帝哭过两次，一次是先帝驾崩的时候，一次是太子坠马摔断腿的时候。这是第三次。

　　他想上前劝一句，可他知道劝什么都是没用的。一个父亲知道自己七岁的女儿只剩下十三年好活，这不是劝两句就能过去的事。

　　葛嫔被带到永宁宫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

　　她被两个太监从她的寝殿里拖出来的，拖到永宁宫正殿的时候，身上的中衣还没换，头发散着，赤着脚，脸上全是泪痕。

　　她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坐在正殿的椅子上，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葛嫔，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葛嫔，”皇帝叫了她一声，声音不大，可葛嫔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她拼命地磕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咚地响，一边磕一边说，“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没有下毒，臣妾不知道什么霜鹤草，臣妾冤枉啊。”

　　皇帝没有说话，任由她磕。

　　葛嫔磕了几十个头，额头上磕破了皮，血珠子渗出来，混着眼泪和汗水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极了。

　　可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反反复复地喊着冤枉，喊着没有下毒，喊着不知道什么霜鹤草，喊到后来声音都哑了，变成了一种嘶嘶的气音，像是蛇在吐信子。

　　“你送去的糕点里查出了毒，”皇帝终于开口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葛嫔抬起头来，满脸的血和泪，她看着皇帝，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绝望，她说:“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只是让厨房做了几样点心送去给二公主，臣妾不知道里面有毒，臣妾跟二公主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她？”

　　“糕点是你宫里的人做的，也是你宫里的人送去的，”皇帝说，“你说你不知道，那谁该知道？”

　　葛嫔张着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想说些什么，可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被暴风雨吹打的树叶，随时都有可能被撕碎。

　　皇帝站起身来，走了两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他说，“葛嫔谋害公主，罪不可赦，赐鸩酒，即日执行。她宫里的人，全部杖毙。做点心的厨子，凌迟。”

　　葛嫔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瘫在了地上。

　　她没有再喊冤，也没有再哭，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地面，嘴巴一张一合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个太监上来架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拖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挣扎起来，猛地转过头，朝殿里喊了一声，“皇后娘娘，臣妾冤枉啊！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丁皇后从寝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葛嫔。

　　她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一样，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什么东西，看不真切，也不想看真切。

　　葛嫔被拖远了，她的喊声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丁皇后站在那里，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葛嫔这个人。葛嫔进宫一年了，平时不声不响的，见了谁都是低着头微微笑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她做的点心确实好，宫里谁都知道葛嫔宫里的小厨房比御膳房还精致，各宫娘娘公主都吃过她送的点心，谁也没出过事，怎么偏偏就这一次出了事。

　　丁皇后转过身，走回了寝殿。帝轻禾还睡着，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丁皇后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一只手，那只手小小的，凉凉的，握在手心里像一块温润的玉。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