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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子不多了   碧桃跪 ...

  •   碧桃跪在床边,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来,,她说:“回太医的话,公主今日吃了绿豆糕,午膳用了半碗米饭和一碗汤,下午吃了葛嫔娘娘宫里送来的枣泥酥和桂花糕,晚膳是在皇后娘娘宫里用的,吃了半碗米饭,喝了一碗冬瓜汤,还吃了几筷子菜,都是跟皇后娘娘和大公主一起吃的。”

      陈太医点了点头,又问:“葛嫔娘娘送来的糕点还有剩下的吗?”

      碧桃说:“有,食盒还在,还剩下两块枣泥酥和两块桂花糕。”

      陈太医看向丁皇后,丁皇后微微点了点头,陈太医便站起身来让碧桃带他去取。

      片刻之后,陈太医端着那几块糕点回来,他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刺入一块枣泥酥中,银针拔出,颜色如旧,没有变黑。

      陈太医皱了皱眉,又将银针刺入桂花糕中,依然没有变黑。他没有就此罢休,而是将糕点掰开,用银针刺入内里的糕体,这一次,银针拔出来的时候,针尖上沾了一点暗色的东西,而那一截针身隐隐泛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青灰色。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太医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刘太医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丁皇后始终没有说话,她甚至没有去看那根银针,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帝轻禾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什么毒?”丁皇后问,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

      三位太医跪在一起低声讨论了许久,期间张太医拿出了一本泛黄的医书翻了又翻,陈太医从药箱里取出了好几样药材又是闻又是尝,最后三人一起跪回到丁皇后面前。

      张太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说:“回皇后娘娘,臣等三人会诊后认为,二公主所中之毒乃是霜鹤草。”

      “霜鹤草?”丁皇后终于有了一丝表情,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

      张太医说:“霜鹤草产于岭南深山,极其罕见,其毒无色无味,银针亦不能辨,臣也只是在医书上见过记载,从未亲眼见过。此毒的可怕之处在于它不会立刻取人性命,而是会慢慢侵蚀人体的元气,使五脏六腑逐一衰败,中毒之人初时毫无察觉,只觉食欲不振日渐消瘦倦怠乏力,待到毒性发作,往往已经药石难医。”

      “多久?”丁皇后问。

      三位太医同时低下了头。张太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说:“臣等无能,请皇后娘娘降罪。”

      丁皇后攥紧了帝轻禾的手,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她重新问:“禾儿还有多久?”

      沉默,漫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帝轻禾躺在床上,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是一只蝴蝶在慢慢地合上翅膀,每一次扇动都比上一次更弱,更轻,更接近于无声。

      陈太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说:“若以烈性药物强攻,或许能延缓一二,但从脉象来看,二公主的元气已经流失了大半,臣等拼尽全力,恐怕也只能。”他顿了顿,用更低的声音说出了那几个字,“怕是不过二十。”

      丁皇后握着帝轻禾的手,终于微微地颤了一下。只是一下,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她的手看,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那只手又重新稳住了,比之前更稳,像是用铁浇铸的一般,纹丝不动。

      丁皇后说,“禾儿今年才七岁。”她低下头看了看帝轻禾小小的脸,那张脸还带着婴儿肥,下巴尖尖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她才七岁,七个春天,七个秋天,还没来得及长成一个大人。

      没有人敢接话。殿外的天已经微微泛白了,这一夜不知什么时候过去了,窗纸上透进一层蒙蒙的灰蓝色,是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辰。

      远远地传来第一声鸡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丁皇后站起身来,她的腿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身后的宫女忙上前扶住,她摆了摆手,将那只手推开,自己站稳了。

      她说:“去请陛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是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极细极浅,却再也无法弥合,“去请陛下来!”

      碧桃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她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儿过去,才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

      青萝跟在她身后,伸手扶了她一把,两个人搀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碧桃回过头来看了床上的帝轻禾一眼,帝轻禾还是那个样子,面色灰败地躺着,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被褥被掀开一角,露出她小小的脚,脚趾头蜷着,像是不甘心就这么睡着。

      “别看了,”青萝小声说,“快去请陛下。”

      碧桃“嗯”了一声,转过身,小跑着出了永宁宫。

      宫道上的露水还没干,她的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吱声,一路上碰见两个巡夜的太监,那两人看见她慌张的样子,脚步都顿了一下,想开口问,又没敢,侧身让到路边,等她跑过去了才交头接耳地嘀咕了几句。

      养心殿的值房还亮着灯,皇帝今夜批折子批得晚,这会儿刚歇下不久。

      碧桃跪在值房门口,对着守门的大太监刘安说,“刘公公,二公主出事了,皇后娘娘让奴婢来请陛下。”刘安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转身进去了。

      片刻之后,值房的门从里面打开,皇帝走了出来,龙袍没穿,只着一身玄色外衣,头发也没束,披散着,脸上带着被突然叫醒的倦意,可眼神已经清醒了。

      皇帝没说话,从碧桃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很快,袍角带起来的风扫过碧桃的脸。

      碧桃爬起来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勉强跟得上,她看着皇帝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比白天的时候矮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穿朝服的缘故。

      永宁宫正殿里,丁皇后还坐在床边,姿势跟碧桃离开时一模一样。

      皇帝走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又多又杂,像是一锅煮糊了的粥,可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给皇帝让出床边的位置。

      皇帝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帝轻禾。他看了很久,久到站在门口的宫女太监都觉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帝轻禾的脸颊,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把她弄醒了,又像是怕她醒不过来。

      “太医呢。”皇帝问,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能听出这声音底下压着的东西,像是一块大石头,表面看着稳当,底下不知道压着多大的火。

      丁皇后说,“在偏殿开方子。”

      “开的什么方子?”

      “还没开出来。”

      皇帝转过头来看着丁皇后,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你怎么还坐得住,又像是在问你怎么不哭,又像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单纯地看着她。

      丁皇后的目光迎上去,没有躲闪,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皇帝先移开了眼,又低头去看帝轻禾。

      “朕的女儿,”皇帝说,“朕的女儿才七岁,他们说还有几年?”

      皇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皇帝身边,伸手在帝轻禾的被子上按了按,把被角掖好,动作自然而熟练,像她每天都会做的那样。

      她说,“陛下,葛嫔送来的点心里查出了霜鹤草,太医说此物无色无味,银针不能辨。”

      皇帝的手指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去,“葛嫔?”

      丁皇后“嗯”了一声。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皇帝的手从帝轻禾脸上收回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传葛嫔,”他说,“现在就去。”

      帝轻禾是在天快亮的时候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嘴里苦得厉害,像是含了一嘴的药渣子。她眨了眨眼,眼前的东西从模糊变得清晰,先是看见了帐顶的绣花纹样,是一簇缠枝莲,绣工不算精致,边角有些毛了,是她看熟了的。

      然后她看见了床边的两个人,一个是母后,一个是父皇,两个人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样的东西,可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

      “母后。”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一块干裂的土地上长出来的草。

      丁皇后的脸上忽然就绽开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来得太快太猛,像是堤坝上被凿开了一个口子,水哗地涌了出来,可涌到一半又被堵住了,变成了一种不自然的、僵硬的笑。

      丁皇后笑着说,“禾儿醒了,饿不饿,母后让人给你熬了粥,百合莲子粥,你最爱喝的。”

      帝轻禾说:“我嘴里苦。”

      丁皇后说:“嘴里苦是药苦,太医开了药,你喝了好些了,烧也退了,回头吃点蜜饯就好了。”

      帝轻禾说:“我不要喝药。”

      丁皇后说:“不行,药得喝。”

      帝轻禾瘪了瘪嘴,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看皇帝,觉得今天他们两个都有些奇怪。

      父皇从来不在这个时辰出现在她床前的,他总是很忙,早朝之前要批折子,批完折子要上朝,上完朝又要见大臣,见完大臣又要批折子,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来永宁宫也是坐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可今天他坐在这里,穿着寝衣,披着一件外袍,头发也没梳,像是从被窝里被人拽出来的,可他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帝轻禾说,“父皇,你不用去上朝吗?”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容来,那个笑容在他脸上挂得很勉强,像是拿浆糊粘上去的,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他说,“今儿不上朝,父皇在这儿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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