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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毒 葛嫔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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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嫔在一旁看着她们母女三人笑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可那笑始终隔着一层,像是隔着窗子看别人家过年,热闹是真热闹,可不属于她,没做多久便也告辞离开了。
丁皇后说了一会子话,忽然想起什么,对帝轻禾说:“你父皇在书房批折子呢,回头晚膳的时候过来一起吃,你好些日子没见你父皇了,前天还问起你呢。”
帝轻禾应了一声,心里头暖了一下,说:“父皇真的问起我了?”
丁皇后说:“可不是,问我禾儿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说都好,他就点了点头,也没说别的。”
帝轻禾“哦”了一声,垂下眼睛,手指头绕着衣带子玩,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又说了会子话,宫女们进来摆桌。皇帝还没来,丁皇后让人去请了一回,回话说皇帝还有几本折子没批完,让娘娘和公主们先用。
丁皇后便让宫女给帝轻禾和帝蘩藜布菜。晚膳摆了八道菜,荤素各半,都是家常的做法,没有太油腻的。
帝轻禾被碧桃和丁皇后盯着,勉强吃了半碗米饭,又喝了一碗冬瓜汤,便搁了筷子。
帝蘩藜碗里的饭才吃了一半,见她搁了筷子,抬眼看了看她,眉头微微皱了皱,“你就吃这么点?”
帝轻禾说:“吃饱了。”
丁皇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对身边的宫女说,“回头让膳房炖一盅百合莲子羹送到永宁宫去,二公主夜里饿了要吃。”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皇帝才过来。他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身形高大,眉眼间有几分疲惫,但精神还好。
他一进门,丁皇后带着两个女儿起身行礼,皇帝伸手虚扶了一下,说:“在家里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扫过帝蘩藜和帝轻禾,在帝轻禾脸上多停了一瞬,笑着说:“禾儿怎么又瘦了,是不是你母后苛待你,不给你饭吃?”
帝轻禾笑着摇头,说:“才不是呢,是禾儿自己吃不下。”
皇帝在主位坐下,丁皇后亲自给他盛了一碗汤。
皇帝喝了一口,看了看桌上的菜,皱了皱眉,对身边的大太监说,“让御膳房再加一道鲈鱼,清蒸的,二公主爱吃。”
那太监应了,小跑着去了。
帝轻禾心里很开心,偷偷看了皇帝一眼,皇帝正低头喝汤,没有看她,可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晚膳后,皇帝和丁皇后去了内殿说话,帝蘩藜和帝轻禾便一道出来。姐妹俩沿着宫里的长廊往回走,夜风拂过来,总算有了些凉意。
天上一轮弯月,细细的,像是谁用指甲在夜幕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帝蘩藜说:“你明天别窝在宫里了,到我那儿去坐坐,我让人找了新的话本子,比你看的那本有意思。”
帝轻禾说:“好。”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帝轻禾带着碧桃回了永宁宫。她换了衣裳,洗了脸,便躺到床上去。碧桃替她放下帐子,吹了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小的油灯,灯光幽幽的,将帐子上绣的花纹照得影影绰绰。
帝轻禾翻了个身,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今天吃的糕点还在胃里,微微有些发胀,不算难受,可也说不上舒服。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明儿去大姐姐那儿看新话本子,不知道是什么故事。
可是她不知道,这一夜是她生命中最后一个安然的夜晚。
凌晨丑时,永宁宫里忽然亮起了灯。
碧桃是从一阵沉闷的声响中惊醒的。那声音不大,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下来,砸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她起初以为是青萝在隔壁碰倒了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声音又响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极轻极短的呻吟,那声音是帝轻禾的。
碧桃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她猛地从榻上弹起来,趿着鞋就往帝轻禾的寝殿跑。
推门进去的瞬间,她看见帝轻禾蜷缩在床前的地毯上,双手死死地按着肚子,整个人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碧桃扑过去一把抱住帝轻禾,她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滚烫,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可那滚烫之下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僵硬,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帝轻禾体内急速地流失。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人,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整座永宁宫在那一瞬间炸开了锅。
青萝第一个跑进来,她只穿了一件中衣,头发散着,光着脚,看见帝轻禾的样子吓得脸色煞白,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守夜的太监和宫女都涌了进来,有的跪在地上哭,有的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有的已经冲出去传太医了。
碧桃将帝轻禾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床上去,她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水,碧桃托着她的后脑勺,觉得手里湿漉漉的,抽出手来一看,掌心全是汗,或者说是一种比汗更黏腻的东西,冰冰凉的,像是身体里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碧桃哭着喊,“快打水来,拿帕子来,去坤宁宫报信,去找皇后娘娘。”她哭得满脸是泪,可脑子却异常清醒,声音也稳,“谁去太医院了?去了几个?把院正也叫来,快去。”
青萝已经跌跌撞撞地往坤宁宫跑了,月色很亮,照得宫道上一片惨白,青萝跑得太快,一只鞋掉了也顾不上捡,光着一只脚踩在青石板路面上,硌得生疼也不敢停。
坤宁宫的大门已经关了,青萝扑上去拼命拍门,拍得手掌都红了,守门的太监揉着眼睛开了门,还没开口说话就被青萝一把推开。
青萝冲进正殿,跪倒在皇后寝殿的门口,哭着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二公主出事了。”
寝殿的灯亮了起来。
片刻之后,丁皇后披着外裳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没有梳,脸上没有妆,脂粉不施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些,可她的眼神却稳得像一座山。
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青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怎么回事,说清楚。”
青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公主夜里忽然不好了,吐了好多,人也不清醒了,碧桃姐姐让奴婢来报信,让皇后娘娘快去。”
丁皇后没有等她说完,已经迈步往外走了。她走得很快,快到身后的宫女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的外裳在夜风里翻飞,可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从坤宁宫到永宁宫,正常走路要一盏茶的工夫,丁皇后只用了半盏茶。她跨进永宁宫正殿的时候,太医院的人还没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是呕吐物的味道。
帝轻禾躺在床上,碧桃跪在床边,用帕子不停地替她擦脸,那帕子已经湿透了好几块,散落在地上。
丁皇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帝轻禾。她的脸色已经不是白,而是一种灰败的颜色,像是一层薄薄的灰蒙在了脸上,嘴唇发青发紫,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着骨头。
丁皇后伸手摸了摸帝轻禾的额头,滚烫,又摸了摸她的手脚,冰凉。冰与火同时存在于这一具小小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将她从内向外地烧毁。
丁皇后没有说话,她只是将帝轻禾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地在床边坐了下来。她的手没有发抖,可坐在她身后的宫女看见,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倒下。
她问碧桃,“太医呢?”
碧桃哭着说:“已经去了,去了三个人,是跑着去的。”
丁皇后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太医才赶到。今夜太医院当值的是张太医和陈太医,还有一位刘太医是值宿在家中的,也被连夜从家里传了进来。三位太医几乎同时到的,每个人的袍角都沾了夜露,额头上全是汗,一进门就跪了一地。
“都起来,”丁皇后说,“快过来看看。”
三位太医围到床边,搭脉的搭脉,看舌苔的看舌苔,翻眼皮的翻眼皮。帝轻禾的身体在他们手中翻来覆去地检查,像个没有知觉的布娃娃,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搭脉的张太医最先变了脸色。他的手搭在帝轻禾的脉上,一开始还只是皱着眉头,过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开始在帝轻禾的手腕上轻轻移动,像是在找一条更清晰的脉象,再然后他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的汗珠比刚才跑着来时还要多,一颗一颗地从鬓角滚下来,滴在帝轻禾的地板上。
陈太医和刘太医也轮流搭了脉,每个人的脸色都越来越难看。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惊骇,有惶恐,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只有医者才能辨认出的、面对不治之症时的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
丁皇后一直看着他们的表情变化,将每一个细微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发怒,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握着帝轻禾的手,像一尊佛像。
“说。”丁皇后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可那一个字落在三位太医耳朵里,比一声惊雷还要响。
三位太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开口。最后是张太医,他资历最老,在太医院待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可此刻他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说:“回皇后娘娘,二公主的脉象很不好。”
丁皇后说:“怎么个不好法。”
张太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说:“二公主的脉象浮而无力,重按若无,这是正气衰微之象,兼之脉数而乱,三五不调,此乃心脉受损之征,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
丁皇后看着他,面无表情,“说人话。”
张太医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说,“是、二公主体内阳气衰微,阴寒内盛,气血两虚,脏腑皆损,尤其是心脉,几乎,几乎。”他说不下去了。
陈太医跪在张太医旁边,接过了话头,声音比张太医年轻些,但也带着明显的颤抖,说:“皇后娘娘,二公主的脉象显示,她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地消耗她的元气,就像一盏灯,灯油在飞快地减少,火快要烧到底了。”
丁皇后沉默了一瞬,又问:“原因呢,查出来没有。”
陈太医犹豫了一下,看了张太医一眼,张太医低着头没有看他,陈太医咬了咬牙说,“臣斗胆猜测,二公主今日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